
沈眠
外遇╱出軌╱不倫╱偷情╱劈腿╱婚外情──這個時代的另類關鍵字,代表犯錯,甚或是等同罪與邪惡。與外遇相對的,自是婚姻或伴侶關係,但兩者核心都是愛情,只是所愛之人改換。在我年輕成長時期裡,如《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麥迪遜之橋》、《包法利夫人》、《安娜.卡列尼娜》、《禁色》等等經典小說,都帶來了對愛欲的極致認識與探索──婚姻不過是一種人類社會體制,意味安定與生活,真正重要的是對愛的渴望、追尋,那幾乎象徵著自由、冒險與無限大的世界。
昔日彼時,愛情遠大於婚姻,是讓人的身心靈拉拔至高,突破自身限制的絕妙情感。但進入二十一世紀後,在各種必須正確的時代浪潮下,婚姻業已凌駕於愛情之上。此一變化背後的心理機制,我以為是,當自由戀愛不再是某種充滿光芒的信念與選擇,失去無所匹敵、整個世界都將因愛而明豔難擋的能量之後,必然而然的趨勢。
簡言之,愛已經沒有那麼珍貴,不再閃耀絕倫。抑或說,自由戀愛已經太容易、普遍,漫山遍野地長,每個人都能養出一株(或更多)奇異花卉般的愛,以至於愛情故事再無驚奇之處,只剩下影劇還在傳頌純淨高貴的愛情神話,讓大眾嗑CP樂此不疲,但放在現實裡全是可疑的假花,難以信服、實踐。過去,愛情保障戀人關係的神聖性;現在,婚姻才擁有真正法律化、公眾化的保障。婚姻更多是實質、物理上的計較,而非內在精神層面的計算,儼然智財權通行於世、成為普遍真理以後,作家們談的不再是如何深受文學宇宙的浸潤,而是走向法律、經濟的方位。一如李歐納.柯恩(Leonard Cohen)所寫的「婚姻只是某種儀式的象徵,容易壞,也容易翻新。」這或許無涉於好壞對錯,純然是時代改易罷了。
此一婚姻正確性堅固異常的年代,閱讀史考特.費茲傑羅(Scott Fitzgerald)於生前寫完的最後長篇之作《夜未央》(一人出版社,劉霽翻譯),如「活生生的愛──複雜得難以言傳。」、「……為她四唇交接瞬間那一瞥的目光投向了他身後,投入了夜的黑暗、世界的黑暗,而感到心冷。她還不知道燦爛火花是起於內心的;唯有當她領會這一點,徹底融入萬有的激情中時,他才能毫無疑慮或悔恨地占有她。」、「唯有他們自身得到圓滿,他才能圓滿。這其中還涉及些許的孤獨寂寞──被愛是那麼容易,愛人是如此艱難。」等敘述,愈發意味深遠,溫柔深刻。
《夜未央》主要描繪精神科醫師迪克.戴佛與思覺失調症病患妮可.華倫這對夫婦,其婚姻生活的浮華與衰敗,並涉及了影壇新星蘿絲瑪麗.霍伊特,還有陽剛軍人湯米.巴本複雜的四角之戀。這些看似進出自由的風流韻事,仍舊顯示出愛與溫柔的動人之處,尤其是迪克.戴佛窮盡全力,不斷耗損己身照應妮可的瘋狂,堪稱是充滿愛情的婚姻。但終究是不敵於妮可的頻繁發病,還有自身濃郁的孤獨感,以及被愛的渴望。
費茲傑羅寫:「但是你以前總想創造些什麼─—現在似乎只想將它們打爛。」、「你喝醉的時候,拆散的只有你自己,沒有別的。」、「他尤其渴望自己勇敢和慈善,然而更有甚者,他渴望被愛。」、「那你來幹嘛,妮可?我不能再為你做些什麼了。我正努力挽救自己。」種種凡此。唯愛縱然戰敗,但這樣的失敗,仍舊閃爍明亮,教人動情。費茲傑羅挑選精神醫師與病患的愛情關係為題,藉由形式、精神的對位,考究婚姻與愛情的關係是否相等,即使相隔近百年,仍舊新鮮強烈。
我總以為,心理學是最接近文學的科學、醫學,或者說心理學是科學與醫學的文學化,無法提出明確可量化的實證,而是奠基關於人類精神世界的閱讀與詮釋人類。這一點文學做得極早,甚至可以說是極全面。唯心理學善用了文學的語言、方法,站在科學醫學的領域上,對人類提供了看起來全新的語彙。我個人稍微僭越的想,文明社會發展出心理學,一方面是因為科學語言太硬,需要文學語言柔化;但另一方面也是由於民眾更為相信科學,而不是文學所致吧,甚至影劇也正在取代文學這方面的功能。
Netflix南韓熱劇《愛情怎麼翻譯?》描繪因母殺父造成心理創傷、解離性身分疾患(產生第二人格都拉美)的爆紅明星車茂熙(高胤禎飾演),遇上了精通多國語言的口譯員周浩鎮(金宣虎飾演),在前者的快速表達但又迂迴善變恐懼受傷、後者緩慢冷靜精準恆定的兩種性格中,演繹兩人如何理解、進入戀愛語言,直指人類情感的複雜性、溝通的必要性。其實,何止愛情要翻譯,親情亦然。這部戲精彩的地方,就在於填合每一種語言所產生隙縫般的誤會。
當周浩鎮同理共感車茂熙難以告人的傷痛,直接擁抱都拉美之際,車茂熙的體內裂解,就獲得完好的可能性,那也像是與兩種人格進行了日與夜兩種型態的戀愛。都拉美認為:「溫柔是很可怕的。如果覺得有一天會消失,它就是世界最可怕的東西。」唯有人可以用深厚的溫柔接住她的苦楚,也就融化那些瘋癲尖銳,讓車茂熙勇於以己身之力面對那些黑暗往日,驅除必然不幸的幻想。溫柔是應對暴力、傷害最好的方法,從來如此。
二十一世紀的周浩鎮向著車茂熙,一如《夜未央》戴佛對妮可的溫柔情意。費茲傑羅為我們翻譯出無比淒美哀傷的愛情實貌。不僅於此,他還深刻地以整本小說定義了溫柔,且讓迪克.戴佛成為「最高貴的倖存者」──高貴、優雅的上流社會,暗藏著祕密、危險與傷害,愛情也是。而「美好的事物有時會喚起一個人至高至善的心念」,這才是費茲傑羅小說所帶來的啟示與價值,即使是在無止境的晚暗,夜色依然溫柔,孤獨可以明亮,人心足夠取暖。
費茲傑羅寫:「『孩子,我能給你的最好祝福,』薩克萊《玫瑰與指環》一書中的黑杖仙子如是說,『就是一點點的不幸。』」那是費茲傑羅對溫柔的美麗翻譯,亦即以文學祝福自身或人們只會有一點點的不幸。在人性百廢、虛無占據的年代裡,相信比不信其實更有價值,更需要堅守,更貼近良善。所以,相信吧,就相信愛情,相信語言,相信文學吧。
刊載於《Savoir年代誌》
https://www.savoirtw.org/article/5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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