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片為林夢媧實景拍攝,佐以Gemini調色之照)
沈默
前陣子讀《朴贊郁的蒙太奇》,深深覺得這位我極喜愛的韓國導演諸多訪問自己的做法,十分突梯怪趣,尤其是調侃自己的部分,遂有仿效之心,碰巧《超能水滸:魯達傳》電子書近日發行,也來玩玩看。
▉「你不覺得有隻三花貓叫花和尚,超級可愛嗎?」
「你覺得寫作還有希望嗎?」
「一開始就要上這麼硬的問題。難不成你真的覺得寫作是沒有希望的事?但放眼人類歷史、文明,收藏最多希望的東西不就是文學?只要人活著就會抱有希望。持續寫作就是持續希望。話說回來了,你看過完完全全沒有任何希望的人?」
「應該有吧。」
「如果有,都已經是喪屍了吧。」
「這是打算置入行銷《超能水滸:朱仝傳》?」
「這本書去年推出,但賣得無聲無息,再多一點宣傳也不為過吧。」
「有用嗎?」
「無用也沒關係,終究是我的心意,想要再多一些人看到這本書。我自己滿喜歡裡面的設定,也確實展開了相當有趣的畫面。尤其是光源小隊和廉貞星魔對決場景,算是滿強勁的。《超能水滸:朱仝傳》講白了就是以武俠小說語言描繪超能力者與吸血鬼、喪屍的大亂鬥,寫這一段確實很愉快很充實,感覺像是顱內電影化作一次元的超級線條波動,被烙印在電腦螢幕上。」
「活死人是人類下一輪進化的模式,是有點有趣,讓人想到《屍速禁區》。」
「我看《屍速禁區》真是看得眉飛色舞啊。但同時也有一種感覺,果然沒有什麼東西是獨創的,尤其是同一個時代,大家會想到的概念可能都會有點類似。從正面看就是時代與我們的共相。從反面看,就是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
「《超能水滸:魯達傳》也有讓人感覺到又進步又退步的元素?」
「人類真的是一邊前進又一邊在後退,一直如此。比如B級片熱愛者朴贊郁就在自己的書裡,反覆強調,作為A級電影以外的B級片,在最有限的資源,在好萊塢嚴密經濟控管體制下,有那麼一條縫隙,讓創作者自由揮灑自己的才華,即使面對低預算的限制,反倒可能拍出優秀的壞電影。你倒是跟我說說看這樣是進步還是退步呢?提到B級片,倒不是無端來由,而是我想下這樣的slogan:《超能水滸》系列就是B級電影大匯聚。
《超能水滸》看起來像是我在惡搞《水滸傳》,但其實我是非常認真地把這本經典重新打散以及活化。《超能水滸》既有末日與奇幻世界設定,也有超能力設計,《超能水滸:武松傳》則是加入改造人,更不用說整個系列的濃烈女性主義。而電子書的呈現,更是因為出版資源的不足下,所迎來的變化。但由自己完全掌握這個系列的出版模式,反而可能是更好的樣貌。
再舉例來說好了,魯達,法名智深,人稱花和尚,在《超能水滸:魯達傳》裡,我以一化三,將之變成魯達(第一代魯達)、智深(第二代魯達)和花和尚(一隻貓)。你不覺得有隻三花貓叫花和尚,超級可愛嗎?充滿想像地重新運用舊有元素,並不是退步。相反的,那裡面蘊藏進化之心。周星馳《功夫》為什麼好看,也是同一個道理,大家都用爛的如來神掌,他重新詮釋為從天而降的掌法,多精彩啊。」
▉「而且,不合常理、自成邏輯,這不就是詩嗎?」
「你喜歡周星馳?」
「我對你的敬仰真是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又有如黃河泛濫一發不可收拾。」
「題外話,究竟周星馳電影好在哪裡呢?」
「就像我讀夏宇的詩,經常感覺到莫名其妙的喜悅,那種擊破邏輯的驚奇。」
「這會不會是一種冒大不敬?」
「不敬什麼?詩比喜劇更高尚嗎?你不是認真的吧?夏宇的詩、周星馳的電影都同樣存在幽默。比如夏宇會寫把壞詩倒過來讀,從最後一行往前讀,就會變成好詩。這個超幽默好嗎!
周星馳的喜劇一般人只覺得搞笑,但其實他的無厘頭就是一種對日常邏輯的打破,除了讓人意想不到,還蘊藏對世事細緻的觀察與反思。像是《西遊.降魔篇》段小姐設局要跟陳玄奘硬上,一旁噴血哥的機器壞了噴血不停,或《功夫》排骨扔刀不管怎麼扔都會碰巧彈回來射進阿星身上,還是《逃學威龍》曹達華抽一根竹管明明什麼都沒有卻總能噴出煙來,周星星在旁邊百般研究不得其解。這些看似不合邏輯但又有自己的邏輯,深邃演示各類荒謬可笑的人類情境。
我想說的是,幽默是一種拆卸的精神,把人習以為常的東西,先布置出來,然後顛反過來或莫名其妙化,讓人笑得過癮,藉此在暗中生出些許幽微念想。而且,不合常理、自成邏輯,這不就是詩嗎?」
「哇!我只是說一句,你至於說一串嗎你!」
「專訪嘛,我總得多說一點,顯顯身手,你多包涵。」
「好,跳過。所以,老梗翻新就是你想做的?」
「從過時的事物精煉出新穎的念想,本來就是文學。但我不想止於老宅翻新販賣情懷,而是真正地將這個空間變成自己的,也就是說放入更多自身關注的事物,從既有的存在,勇敢地出發,全力挑戰自己原本沒有想到或做不到的主題。」
「《超能水滸》系列常常談到各種書籍,到底是有多喜歡閱讀啊你?」
「裡面的角色蕭讓就是一名書痴,也是我的標準化身之一。基本上我是在哪裡都可以捧著書讀。排隊的時候看、吃喜宴的時候看、領獎的時候也看,我只想專注於書。現在有手機就更方便,點開電子書,站著坐著躺著全都可以輕鬆閱讀。」
「《超能水滸:魯達傳》號稱融入間諜小說、生存遊戲,也提到很多名作──」
「等等,不是號稱,是真的融入了。」
「但也許,我是說也許,搞不好別人沒有讀出間諜小說或生存遊戲的味兒?」
「生存遊戲只能說是帶到而已。但間諜小說我可是很認真地在探討,特別是臥底身分的正反論述,還結合了寶藏巖與超臺北、永無和萬劫的異同,然後對間諜這類人種的情感、理智,我可是──」
「等等。你不用說太多,讓讀者自己判斷好了。」
「這樣也好。為自己的小說辯護,真的low也很解。」
「你也知道。」
「……」
▉「文學實際上小於世間萬物,只有這個立足點才能夠顯露出文學的迷人之處。」
「回到《超能水滸:魯達傳》吧。」
「我其實更想前進到下一本。」
「你到底有沒有想要受訪?」
「那就要看到底有沒有採訪囉?」
「這本小說寫得最好的部分?」
「沒有所謂最好的部分。每一本好小說都必須相信過程比結論更重要。換句話說,更相信結論的小說可能就是壞小說。畢竟,所有的鋪陳都會導向每一次探索的精采。沒有那些看起來無所謂、平庸枯燥的部分,也就沒有可能逼近所謂最好。
像是寫一首詩,如果只追求金句,那就變成心靈雞湯,不是真正的發現,雖然沒有什麼不好,甚至是更多人需要、喜歡的東西,卻不是我寫小說想要得到的東西。書寫讓我更有身為人的自覺,能夠理解生存的困境。只求撫慰,不談療癒。」
「我覺得,你很機車。你要不要自己想一個話題出來讓我寫?」
「人跟黑暗的關係,在我寫本書時常有一些新的體悟。尤其是魯達運用天孤杖的方法,滿有趣的。有很多橋段都是過程裡慢慢增生出來的,並非我一開始就預想、設定好的。」
「看吧,你也能說人話。」
「你如果不要那麼酸,也是可以做好專訪。」
「我們要不要和解?」
「我們根本沒有吵架的可能吧?」
「總之,《超能水滸:明亮三部曲》與《超能水滸:幽暗三部曲》有什麼差異?」
「整體的氣氛吧。明三部會更想要展現溫柔與光明面,讓寶藏巖處於滿滿正能量的位置。但暗三部就會朝另一邊位移,簡單來說,就是讓小說更多關於人性幽黯探討,同時也讓寶藏巖的暗面顯露。」
「寶藏巖這樣的烏托邦也會有暗面嗎?這不就是在打擊希望?」
「文藝生活對上非文藝生活是《超能水滸》系列的原意。但縱使是文藝生活也是有爛人壞事吧,非文藝生活也不全然是糟糕透頂狗屁倒灶吧。明暗不是對立的,是對照的,也是必須對話的。否則,明是明、暗是暗,涇渭分明,哪會是人間趣味呢?我寫這個系列是因Covid-19而起的末世感,也具體設想人類大絕滅大末日,但重點是如何在愁雲慘霧灰天暗地下存活。
所以,重點是什麼呢?虛構故事並不能悖離現實,相反的,它應該包含現實世界悲慘以及思索現實中不可言說、無法做到的事。小說是一種高明的逃跑特技,但這種逃跑是為了理解並重新面對現實而存在。我寫小說不是為了否定現實,而是為了讓自己能夠正視現實,以文字進入真正的沉思,把自己能夠想清楚的東西,全部寫出來。寶藏巖再明亮璀璨,都不可能沒有暗處,這才是現實。
而明三部與暗三部的差異不僅如此,比如移生與本生也是,前三部的林冲、武松、朱仝都是在超臺北吃苦受難過才逃離到寶藏巖,但暗三部的主要角色不然,基本上就是在寶藏巖土生土長。換言之,視點、感受和想法都會有改變。還有永無與萬劫信仰的推進,在暗三部也會更明顯。首部曲《超能水滸:魯達傳》就有許多篇幅是在討論兩者的差異,以及人如何思考神的存在。」
「可是,屬於明三部的《超能水滸:朱仝傳》寫來超級女性創傷,兔唇就別講了,那種被當人體實驗品、性奴的設計,一點都不明亮,反倒是超級陰慘。讓人相當好奇,你是不是誤會明亮的意思啊?」
「朱仝和那些超臺北女孩的境遇,當然很悲慘。但小說裡寶藏巖和同一者隊員們都像是一團明亮守護著朱仝,她愈來愈融入、自在。但魯達面對的是更多的現實、陰暗元素,甚至必須決定某些人的生死,孤獨感逐日變得沉重。」
「寶藏巖一直強調充滿文藝精神,所以你認為文藝是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
「小說書寫的絕妙處,在於讓我仔細深入地思考生存處境與問題。而寫作的本質就是我希望,我希望看得更多更廣也更深入,我希望看盡世間繁華,我也希望看進去人性、靈魂的深處,看透黑暗後面潛藏的複雜結構。而即使在黑暗中生活,也不捨信念,持續期盼有光披露的那一天到來,甚至可以直接走到光裡面。這就是寫作對我的照應與啟發。
相信文學大於世間萬物,是很危險的。文學不大於也不等於世間萬物。文學實際上小於世間萬物,只有這個立足點才能夠顯露出文學的迷人之處。我希望寶藏巖能夠散發黃金光芒,就像我心中的文藝精神,照亮每一個暗處。」
刊載於《武俠故事》第三〇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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