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桑我的1949
一一說與小友PK聽
我說這個故事還剛起頭,這才三十八年四月,慘的,痛苦的日子還在後頭。話說他們把暫時包紮不動的我,小心翼翼的抬至山邊的一處民宅後,馬上就架起收發報機向在漢中的總台報告,得到的指示是任務取銷,明晨即派車來接我們回去。第二天上午,救援的大卡車真的來了,由我們的主官親自押隊,為了如何安全的置放我在卡車的車斗中運送,簡直想盡了辦法,傷透了腦筋。因為除非我躺在那裡不動,稍一移動就會痛得大叫。他們先用厚厚的稻草塾在車裡,將我睡的擔架床放在稻草堆上,這樣的設計應該可以減緩車輛行進時帶來的震動,但是車走在碎石公路上,不顛播震動簡直不可能,而且越慢越厲害,我的呼天搶地的哀號聲也越淒厲。因此車沒行進幾步路,便得停下來設法。有人想到把行李中的棉被拿出來,塞在我身體的週圍,使我不能動彈,這樣做也沒能行進多遠,我仍被不平的路面拋了起來,傷處痛得我大聲喊叫車快停下來,我會痛死。這時大家都呆了,能想到可以作到的辦法都已用盡,真不曉得這樣下去何時可以把我帶回漢中。大家守在車上愣了半天,終於押車來的主官獻計了,他說乾脆我們四個人坐在車上把擔架用手抬起來,讓車慢慢的開動,這樣總可以讓他少受點罪,也不至寸步難行。主官這個方法,把人當避震器用,果然奏效,我睡在車上也比較舒適,減少了痛苦。只是苦了主官、台長、我的同事,還有一個搖機兵(無線電手搖發電機),一路牛步而行,半夜終於到達漢中。
漢中雖是陝西南部的大縣,但是沒有一家醫院,只城中的天主教堂有一小診所,由一位外籍修女在主持,深夜敲開大門,修女看了一下我受傷的腿,認為夾板固定沒有問題,祇是內部骨折情況如何,要照X光才能看出,他們小診所無此設備,必須趕快送大醫院。於是大家又開始發愁了,陝西省最大最新式的醫院是西安的西北大學醫學院附屬醫院,此去西安要翻過高聳的秦嶺,經過寶雞然後到西安,車程順暢、車況好,最少也得三天。往西南大城成都更遠,也得爬過高山。我這腿傷那裡能拖那麼久時間,更別說車程中難熬的痛苦了。最終我的主官衹得向當地的最高主管單位空軍第三軍區司令部求救了。空軍的前身即是航空委員會,我們本是一家人,何況自從沒有日機活動後,我們空軍飛機的行蹤就靠我們這些小電台隨時報位置,空軍才能掌握空中的全局。司令徐煥昇上將聞報防情電台有一通信士受傷,必須送往西安接骨,他毫不考慮的就指派一架小型運輸機,並派一位少校副官,帶一百塊光洋,立即送我前往西安西北大學醫院就醫。從當年獲此殊榮,一直到而今近一甲子的漫長時間,我始終想不透我為什麼會有如此好運,在那種人命賤如螻蟻的動亂時代,是多麼難得的善心呵!後來有人說,徐煥昇將軍是一儒將,他有一顆佛家悲天憫人的慈悲心。
四、西安就醫,瀕臨解放,躺拖板車逃命
飛機將我平安運至從這裡出去的西安,住進了西北大學附屬醫院。X光透視証實是粉碎骨折,必須吊重牽引將骨折的腿拉得和右腿等長,然後才能打上石膏,讓骨折之處自行彌合,並長出肌肉包被。這必須有一漫長的恢復時間,我得仰著躺在病床上至少兩月不能動,然後才可試行穿著石膏褲子下床走動。至於折掉石膏得至少得等四個月後看傷處恢復的情形。然而局勢越來越嚴重,共軍已渡長江進逼武漢,陝西全靠死守住潼關的天險,堵住八路軍西進。西安城內謠言滿天飛,和平解放,棄戈投誠者的消息不斷從各地傳出。我孤單一人不能動彈的躺在病床上真是心急如焚,最遭糕的是陪我去西安的副官宋子厚大哥,自我住進醫院後便從此不見人影。西安是宋大哥的老巢,他很愛賭,常常輸得當褲子,他的太太是湖南長沙周南女校的高材生,從前大家在西安時,她們家把我們幾個湖南伢子當弟弟一樣照顧,我受傷到西安就診,能有宋大哥陪同照料我,我非常安心,但他的一去不反,我便恐慌起來了。後來又聽說湖宗南的部隊事實上已慢慢往西南轉進了,西安好像準備棄守。接著城外西北大學的學生已開始鬧風潮,準備迎解放軍進城,我這時所受的煎熬事實上比肉体受傷更痛苦,想到將來孑然一人,又行動不便,遇此突變,我將來要怎么辦,越想越恐怖,但又無能為力。
正在情勢緊繃到快接近崩潰邊沿時,宋大哥突然出現了,他急吼吼的說,快整理一下,馬上出院,不走就走不掉了。我抱怨他把我丟在這裡一直不管,還以為他開小差跑了。他急得滿臉通紅的說,我怎麼會丟下你跑了?我一直就守在機場看情勢,候機位,你又不能坐,必須把整個擔架床抬進機艙才行,今天是最后一架飛回漢中的飛機,我千萬拜托,他們才肯把你放在飛機尾巴上。快、快,飛機不等人,現在西安城裡連汽車都找不到了,軍隊已跑光,警察在維持秩序、我用高價僱了一輛板車,正等在外面,我們把你拉到機場去。他一口氣說完,我放聲大哭起來,我一直在怌疑他是賭博輸光了錢,所以不敢來醫院,原來他是真正在為我的處境設法操心,我慚愧得無地自容。終於我被自病床移至擔架,擔架放在板車上,車夫在前面拉,宋大哥在後面推,以小跑的遠度,穿過西安城,趕到機場,飛機螺旋槳己開始轉動,只等我一抬上去,便加油昇空。想當年西安事變時,老總統脫困坐飛機離開西安也沒有我這樣驚險,而我又是一個多麼微不足道的小兵。宋大哥的恩情我始終銘記在心,大概在五年前我看到一則消息,說一位已經九十二歲名叫宋子厚的老先生,在台中某大學得到碩士學位,我一看照片果然是宋大哥,他高大的身驅,臉上的白班症疤痕,居然穿著學士服、騎在一輛單車上,興高彩烈的在向人揮手致意,他仍然年輕。
「老小子呀!你大概前世積了德,所以處處有貴人照顧。以後大概沒有什麼風險了?」PK舒了一口氣,以為故事該到此打止。我馬上接著告訴他﹔
我是仍然穿著石膏褲子回到漢中的,白白的石膏上面醫生用黑筆寫下包石膏的日期,和預定折除的日期,要到七月中旬才可由醫生折封鑑定是否己完全復原。當時才是五月底,我必須躺在那裡靜等那一天的來臨。我們撤退來漢中的單位又沒固定的駐地,都是借住在老百姓家裡,可誰家都不方便擺一個拉尿拉屎都不能動的傷患在家中,因此光是把我安置就讓照顧我的同學同事傷透腦筋。可局勢已更危急,共軍己從湖北向陝南挺進,漢中已旦夕不保,空軍的幾十架飛機已開始向西南疏散。又是人心惶惶,一片茫然,我開始想乾脆回湖南老家算了,這一段撤退受傷的期間,我根本沒用什么錢,發下的薪餉都買成金戒指帶在手上,回家的路費是沒有問題的,問題是仍然躺在床上不能動,而且四處烽火路不通。
五、成都很溫暖,但仍不能久留
果然到六月下旬我們電台也開始後撒了,我仍是被擺在機尾飛到成都。其實到成都後如何安置我仍是問題,但我居然又遇到貴人,一位李姓軍需官,他是成都人,他回到成都就徵得他母親和妻子的同意,把我接到他的家裡,由他的家人照顧。那是我自十六歲離家後,終於重溫寶貴的家庭暖和的一段日子,他的母親和妻子不但不嫌我行動不便帶來的髒亂麻煩,而且特別做些食物來為我進補,簡直把我像親人家人一樣對待。最窩心的是訂了兩份報紙來解除我每日精神上的寂寞。我在「新民報」和「新華日報」上讀到副刊上的許多好文章。但我不知道親共的「新華日報」為什麼那時仍能在成都發行,沒有查禁掉。
七月中旬是我解除身上僵硬石膏褲的日子,我被送到成都的空軍醫院,外科醫生驗明石膏褲上註明的開封日期後,便用巨剪將石膏剪開,我的左腳腿重見天日。可憐見的,腿腳己經乾瘦得只剩骨頭,而且蒼白發皺。只是骨折的傷處己經長在一起,外面有新生的肌肉包被。接骨的手術算是成功的,祇是將兩隻腳並攏一比,顯然受傷的左腿要短一公分,醫生說這是難免的誤差,將來走路時自已調整,不仔細看,可能看不出。這也就是別人從來不知道我的腳有點跛的原因,因為我一直偽裝得很好。
PK聽完我的親身經歷的斷腿經過,似乎意猶未盡,他說﹔「你一開始就講凡事都不是偶然發生的,都有其因果關係。那你這個傷殘後來怎麼能到台灣來的?怎麼現在還成為一個名氣不小的詩人?」我接著告訴他﹕
我腿上的石膏去掉後,並不能馬上走路,因為骨頭粉碎的地方並未完全長牢,不能承受身体的重量。因此我必須脅下撐著拐子慢慢行動,同時也偶而將左腳著地練練腿功,讓它快點恢復。這時已進入八月了,記得八月中秋我們在成都少城公園茶座,一面喝茶,一面憂心,萬一成都再不保,我們要往那裡走?因為事實上共軍已席捲整個華中華南和沿海幾省,而西南的川軍滇軍的幾個頭頭都已不穩,還得有勞己下野的蔣先生四處奔波疏導,甚至險被挾持,整個局勢是非常堪憂的。於是有人想開小差偷回老家避難,有人說乾脆到西康去打游擊,有人主張加入清幫或四川的袍哥以自保,總之人心惶惶,誰也拿不定主意。我真的和幾個人包括我的主官,在一天晚上經人介紹去拜一位當地的老先生要加入清幫,記得下拜時,我的左腿尚不能打彎,跪不下去,旁邊的執事先生說,這是拜師大禮,必須三拜九扣,今天你不行,下一次開香堂時再來吧。那裡還能等到下一次呢,主官得到密電要我們到台灣去,連台灣的駐地都已安排好,不過聽來都是怪怪的地名,不是打狗、就是雞籠,再不就是鹿港、水里坑。但是總算有退路了,不會等著被解放。計劃是先坐飛機到海南島的三亞,然後再坐輪船去台灣。我們一切都透著新鮮,反正是流浪,到那裡都一樣,也無從選擇,聽天由命吧。這時、PK又忍不住發話了﹕「老小子,你這是做兵嗎?簡直是到處旅遊,海南島你也去過,現在是觀光勝地,我們想去也去不起。」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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