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夯的1949風雲 向明
頂著一個「亂」字招牌的2009年轟轟隆隆的過去了，可是原來也是衹有一個「亂」字可以了得的「1949」卻又起死回生過來，而且越來越夯，喧騰了整整一年，而且餘音未沓。那個六十年前超級亂世所造成的騷動，曾經驚天地、泣鬼神、巔覆一個大陸、攪翻一汪海峽、使得一座東海上默默無名的小島，頓時成了海上仙山。原本親愛精誠，老相斯守的一國人，突然都分裂成了對立的仇讎，無端建立起綿綿長恨。
從1949到2009整整是我們人生所謂的一甲子。在一甲子后的今天，不少人把那次大騷動的風雲始末，藉著尚存的記憶把它翻找出來，使它不致被時間無情的淹沒，讓當時未趕上的缺席者，領略前人所遭受的深深苦難﹔而又讓當年參與過的倖存者，重溫那些恐怖的噩夢，為無論如何這是一件決定我們國族命運的大事，值得我們去緬懷。
記得今年由「文訊雜誌」所辦的九九重陽敬老大會，到有來自台灣各地的七老八十作家詩人及藝術家近三百人。餐會前，前文建會副主任張植珊先生感慨的提到龍應台所寫『1949大江大海』，認為這確實是一本能喚起我們痛苦記憶的重要記實‧然而相對於海峽彼岸已經將那影響全中國人的歷史騷動，拍成了一部炫耀他們解放軍勝利成功的『建國大業』記錄片，而我們中華民國已經建國快一百年了，百年的存在，多少血汗、多少艱困，可曾有一部完整的記述對歷史及後人交代？他向我們這從中涉險尚存的七老八十，已經無能為力的老人提問，得到的答案是突來的一片沉默，我看到有二三老人在不斷興嘆，在暗暗擦淚。
當時我衝動的想答覆，而又苦無機會說話。我的想法是，這與會的近三百位文人，至少有五分之四是民國三十八年或前後撤退來台的，每個人的遭遇都是一部「大江大海」的別一章，漏失掉的一節，或說不盡道不明的辛酸故事，假使這麼多枝筆都動員起來，還怕不比人家的『建國大業』更詳實豐富精彩，這都是些每個人的親身經歷呵！假使參加過徐蚌會戰的人寫出邱清泉如何因彈盡援絕自殺以盡全忠，會不比對岸所記錄的「准海戰役」更形真實感人？
再進一步說吧！為這些痛苦記憶而寫就的書，其實早已完成多本出版了，原不止只有現在正夯的「大江大海1949」，只是寫的人都僅只為想為自已一生的經歷留個記錄，都沒太聲張。像王書川先生於民國八十九年寫下的『落拓江湖：回首天涯路』，即是寫他當年在太行山下與日寇及土共周旋然后冒險犯難從舟山群島撤退來台，再脫下戎衣轉任地方公僕，為早期的台灣地方自治打下根基的經過。又譬如余之良先生於民國九十二年寫的『我向南逃』，寫的正是當年政府剿匪戰爭的全面節節敗退；他原是空軍中一個低級通信軍官，卻帶著電台人員及家小，從西北鄂爾多斯草原、撤到重慶、九江、衡陽、零陵，成都、海南，最後於民國卅八年冬天到台灣，及如何又在台灣極度艱困的情況下，為生活打拼，寫文章，出書奮鬥。『我向南逃』所述的一路經過，都緊扣當時的政情及軍情發展而全部實錄、讀這樣一本厚書，有如讀一部詳實的中國近代動亂史，而且都是第一手資料，沾自己的血汗寫成。
當然我們更不能忽略，也就在今年幾乎同步出版的齊邦媛教授寫的『巨流河』，和王鼎鈞先生寫的『文學江湖』。這兩本諶稱時代巨著的作品，其所涵蓋的時空背景都比前此幾部作品深遠廣袤。我常認為任何事件的發生不是偶然的，必有其前因才會有其後果，1949這一年只是這時代譁變的一個點，也可說是一個國族命運生滅繼絕轉捩的所在。齊、王兩位的著作上溯軍閥割據、八年抗戰、內戰慘敗、撤退台灣、以及台灣的生聚教訓、白色恐怖，族群分裂等等演變發展，讀了這兩部作品，雖仍難窺其歷史複雜的全貌，但也足夠勾勒出一個比較能理解，我們為什麼會有令天這樣尷尬的局面了。
然而，當我把我的「大家都來寫1949」的想法告訴我近旁的一位也曾風雲一時的作家時，他當頭潑我冷水說，你我寫誰會要登呀？是呀！關鍵就在這裡。然而老杜說過「名豈文章著」，我們要寫絕對不是要張揚出名，也不是要去躍登什麼文學排行榜。而是要將在這大時代中，我們每個人的不同遭遇，所見到的不同場景留下一鱗半爪，為整個大歷史補白。何況那些寫「1949」的書，也都並沒有先發表。有鑑如此，我就暗自寫下我自已的『滄桑、我的1949』，我只當這只是兩百多萬分之一中的一個個案。很少人知道八十二歲的我是個跛子，直到一天一個後生小輩看出我的左腿有點不正常，他堅持要發掘我這個祕密，我就告訴他這話要從1949那個時間點的前後說起，於是我就口述了這段純屬個人，卻也牽動歷史裙角的跛腳故事。寫成之後也是苦無公開的機會，好在我有自已的布洛格，還有我的老東家中華日報副刊願意在元旦起逐日刊登出來，讓我也在正夯的1949風雲際會中摻上無力的一腳。
2009/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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