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那是發生在我四年級升五年級的暑假。雖然在放暑假,但是身為教練的爸爸還是要求我們這支克難棒球隊,每天要練一下午的球,這樣球技才不會荒廢。有一天的下午,我記得天氣非常的熱,海風和山風激盪出來的熱氣直往人身上撲,不管是不是站在樹蔭下,不到一會兒總要叫人汗流夾背,我吃完午飯後自己先到球場去練球,爸爸則是從大理石工廠下班後回家,再從家裡接當時一年級的弟弟一起來,他想讓弟弟和我們一起練習。但是我和隊友一直等到下午快兩點,爸爸和弟弟都還沒出現,我身為隊長,就安排隊友們先練習,到了三點快四點,他們還是不見人影,我也有點急了,心想,會不會有什麼事擔擱了呢?爸爸平時最重視練球的,從來都沒有遲到過,已經五點了,還是沒有看到爸爸,練球的時間也差不多該結束了,我只好先宣佈解散,明天再練。但爸爸和弟弟呢?我有點慌了,趕緊打電話回家,但電話沒人接,我也不敢回家,怕他們來了找不到我,怎麼辦?我只好繼續在操場上等,等爸爸和弟弟來。太陽已經快下山了,天空變成詭異的橘紅色,很快的,夜幕的暗黑色也開始抹向天空,星星也冷冷地亮起來,而我還在等,等爸爸帶著弟弟趕快來……」廖國雄說到這裡突然停下來,痛苦驚懼的表情再度湧現,雙眼目光惶惶投向遠方,穿過透明的落地窗,蒸發在窗外毒辣的午後陽光之中。
黃逸娟和陳文秀聽到這裡,心中已經隱隱不安,不祥之感襲上心頭,雖然事隔多年,但她們依然可以感受到一個十歲的小男孩在等待父親出現時的焦急擔心和徬惶無助。
她們不敢催促廖國雄,摒息無聲,只能等待。
半晌,廖國雄發出了乾澀的聲音。
「後來,後來,在我打完第十通家裡沒人接通的電話之後,我聽到鄰居張伯伯騎著摩拖車過來,大聲喊我的名字『國雄!國雄!快過來!快過來!你爸爸和弟弟出車禍了!現在在醫院,快上車!我載你過去!』一時之間我慌了!抱了我的球具跳上摩拖車,『怎麼會這樣!他們要不要緊?』我幾乎是哭喊了出來,『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好像是被砂石車撞到,你媽媽從醫院打電話給我,要我趕快來帶你過去。』林伯伯的話挾在呼嘯的風中,聽不真切,那時我多麼希望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一場駭人的惡夢而已,天亮了就會醒的。」
黃逸娟送了一杯水到廖國雄面前,他一口喝乾。

「但是當我到了醫院之後,發現惡夢成真了。媽媽呼天搶地哭喊著爸爸和弟弟的名字,周圍鄰居朋友一面安慰一面陪著掉淚,爸爸和弟弟則是躺在病床上一動也不動,好像是睡著了一樣,表情是安祥的,直到醫生把白床單分別覆蓋在他們臉上,我才意識到我失去了爸爸,失去了我最愛的爸爸,而且也失去了原本期望和我一起
走向棒球之路的弟弟,我抱著我的球具跪了下來,痛哭失聲,天啊!怎麼會這樣!怎麼會如此不公平!他們都是好人啊!而我又沒做錯什麼,上天為什麼要這樣殘酷的對待我!」廖國雄痛苦地以手掩面,將整個頭埋入兩膝之中。
黃逸娟的手不由自主地抬了起來,輕輕拍著廖國雄顫抖的肩膀,想要撫慰他那受到過度驚嚇的心靈。
其實,聽到廖國雄家中發生的恐怖事故,連黃逸娟都嚇壞了,像她這麼一個生長在幸福美滿又安康家庭的天之驕女,是怎麼也無法想像天底下竟然會發生如此不幸的事情,她甚至不敢去想,當時小小年紀的廖國雄在遭到如此劇變之後,在成長的歷程中,是充滿著多少的艱辛和坎坷。
「接下來的日子是我這一輩子最痛苦黑暗的時光,媽媽從原本一個單純的家庭主婦,變成一個必須一肩挑起全家經濟負擔的一家之主,砂石車公司也沒賠多少錢,在辦完爸爸和弟弟的後事之後,也所剩無幾了。面對隨之而來的經濟負擔,媽媽只好偶爾幫忙打打零工以及拿一些手工藝回家做,來維持家計,同時為了節省房租,我們搬到山上的外婆家住,離開了充滿許多美好回憶的傷心地。但經濟上的困苦怎麼能跟精神上的哀慟相比,我記得將近兩年的時間我們是沒有笑容的,媽媽是認命了,用沈默來向上天表達最深的抗議,而我則是不甘心,常常對著路上奔馳的砂石車丟石頭,也常常和同學打架,怨恨他們有美滿的家庭,更常常一個人跑到海邊向天空吶喊,為什麼祂那麼殘忍、為什麼那麼不公平!」廖國雄在黃逸娟的撫慰下,緩緩傾吐埋藏在內心最深處的秘密。
聽到了如此震撼性的秘密,讓平常活潑開朗慣的陳文秀也不禁嚴肅正經起來,直到此時才開口詢問。
「那後來呢?你是怎麼會離開家,離開花蓮,到北部繼續去打棒球的呢?」陳文秀望著廖國雄悠遠飄緲透出無盡悲涼的雙眸。
「我雖然已經搬到外婆家住,但還是每天走三小時的山路到原來的學校上學,但是因為爸爸的過世,棒球隊也沒有了教練,校長找了兩個月,沒有人肯來當義務教練,同時學校又沒有聘請教練的經費預算,所以棒球隊就解散了。不過爸爸以前一起打棒球的朋友,那時在北部的榮工少棒當教練,知道我打的還不錯,還滿有些底子,就叫我加入他們的球隊了。其實我是非常感謝那位叔叔的,讓我能夠繼續打我最喜歡的棒球,使得我的棒球生涯不至於剛起步就遭到中斷,還獲得了榮工少棒有規模、有系統的訓練,最理想的是球隊包吃包住,紓解了我媽媽的經濟負擔,而我也獨自一人離鄉背井,在北部榮工球隊打了將近八年的棒球。」談到棒球,廖國雄的語氣神情稍微和緩了下來,一直緊握到指結發白的拳頭也慢慢鬆了開來。
「廖先生,接下來你的棒球生涯發展,一路走來,眾所皆知是一帆風順,國家代表隊中不可或缺的強棒,替國家立下不少汗馬功勞,順利進入職棒之後,也是極受矚目的超級新人,時常佔據各大報的體育版頭條篇幅。但是你在球場上的一些表現,嗯,我的意思是說一些動作,包括挑釁對手,嘲笑對手,對裁判不甚禮貌,嗯,對不起,這些話你可能聽起來不是很舒服,但我是個記者,想瞭解真相,也想瞭解真正的你,所以我不得不問。嗯,我想知道,這些動作是不是和你父親的去世,和你的憤世嫉俗有連帶的關係?」黃逸娟鼓起了好大的勇氣,終於堅定而溫柔地把這個問題問了出來。
記者雖然基本上要與受訪者維持良好的關係,但職責所在,必須追根究底,就算有些問題受訪者不見得喜歡聽,甚至問出來會冒犯到受訪者,而且通常問了也得不到答案。
但黃逸娟一方面不願意此時沒有當面親口問清楚,事後寫稿時再來臆測推斷,想當然爾。另一方面,她也不想當個表面與受訪者好話說盡,堆滿笑臉,背後再來口誅筆伐,暗箭傷人的笑面虎兼偽君子。再者,報喜不報憂,只寫冠冕堂皇,避重就輕表面文章的「鄉愿」,她也不屑為之。
廖國雄搖動著逸娟送過來的水杯,低頭不語,再度溯入記憶的長河,苦苦思索,苦苦掙扎。
良久,他抬頭望著黃逸娟,從她清澈的雙眼中,看到了誠懇與真摯,沒有絲毫惡意。
敬請待續---^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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