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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12-06 22:51:00| 人氣939|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關於原則,你能堅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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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禮拜以內,我像是卡通裡頭利用初冬太陽烘烤珍藏樹果的松鼠似的,把自己好幾件半新不舊的外套與大衣拿去修補—也不是什麼大縫補,其實就是補強幾個釦子罷了;我家方圓兩公里以內幾乎什麼都有—連鎖書店、服裝店、超市、各類餐廳與夜市、捷運、影視出租店、溫泉旅館、學校、公園,我付不起的健身房、珠寶店還有車行,以前還有二輪戲院(可惜倒了),然而說到修補衣服的,大部分的店都倒閉了,只剩下一間遠看好像潦倒自助餐廳的小鋪,繼續著為附近居民守護著神聖的補衣使命。

負責修改衣服的,是看來接近五十的老闆娘;穿著簡樸淨素而普通,無論在牛肉麵店、路邊攤、文具行或工地都還算合宜的搭配,另外還有兩個努力地利用晚上—想必是補習後的空檔—寫作業的小學女兒,從她們現在的模樣,搭配她們母親的面貌—讓我們假定由母親的輪廓可推測出女兒的長相—想來她們以後會是極為普遍的女孩、女人及婦女;她們的父親在哪裡?目前沒看到過,也許正辛勤地開著計程車、在台北市某工地值著夜班,或者根本上不存在。

我一定要澄清,對這家人做這些五四三的不完全的觀察,絕非我的本意—真要講,一公里外一家海產店的女兒還比較標緻;當你分別拿了四件外套到店裡、補強了將近四十顆釦子,有些事情要你硬是忽略也很難。

比方說,老闆娘算錢的原則問題。

第一次到這家店,我就直接地問了各種修補的價錢—軍人什麼不會,就會打混摸魚和計較,除了時間多以外,什麼都少,銀兩當然多不了,所以就算不準備三餐吃土司麵包配開水,也要仔細問明價錢,免得錢掉到水溝裡還跟人家道謝;老闆娘倒也爽快,有些機車的服裝店價錢從不講明,一切都是看情形,講好聽是專業,講難聽是招搖撞騙,換個拉鏈搞到兩三百的事情我也碰過,這位老伯,三百塊可以買條打折西裝褲了耶,騙我不知道行情?喔,對不起,這老伯和老闆娘沒有任何親戚關係,而且老伯開的店也倒了很久,想必搬到某個不知名的角落養老去了;回到老闆娘的爽快,價錢還真是訂得清清楚楚,毫不含糊,釦子縫補一顆十元,如果要買她那邊的釦子,一顆三十元。

這價錢顯然相當划算,我不知道大台北地區服裝修補產業平均縫一顆釦子要多少錢,我只知道要我自己縫一顆釦子賺三十元,絕對是嫌少不嫌多,所以二話不說,痛快地掏出錢來結清帳款—講得好像自己買的是別墅遊艇,財大氣粗。

然而,老闆娘單價講得很白,錢卻算得很不明不白;雖然相差不多,但老闆娘加縫六顆釦子算兩百,補九顆釦子算一百,補三顆釦子算五十,也就是說,不管怎麼算,老闆都多收了錢,無論十元二十元。

這些錢對我來說當然不構成妨礙,付我兩百元要我出六顆釦子順便縫好,我一樣嫌沒賺頭,只是既然要收這樣的錢,又何必報一個名不符實的單價呢?補一顆釦子才十元,三顆釦子多收二十,總不好說這是行業的慣例佣金吧!比廣告代理商狠多了呢!

自然,這些錢既然不構成妨礙,我也是貨到錢來,讓人家貪二十元便宜終究不是二十萬,所以實在不用計較,畢竟人家也要討生活—希望不會搞到出來跑,遲早要還的—小孩子衣食補習都要錢,一件衣服就算平均淨賺五十,一個月縫一千件、五千個釦子才有五萬元,而這點錢絕對養不起那兩位小朋友,所以就要補更多的衣服、縫更多的釦子。人家那麼辛苦,給人家多賺點又有什麼不好?再說,對自己來說還是划算啊!

我比較好奇的是,老闆娘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是這樣,報價說一套、收錢另一套?
就像政大廟口的老婆婆一樣,六十幾歲的人了,擅長以端錯菜、算錯錢增加收入的伎倆,難道她一開始做生意就精於此道了嗎?

我相信絕對不是的;人人都可能貪小便宜,但從小就習慣明著吃人家豆腐的人我實在見不多,作弊也要做多了才會完全泯滅罪惡感;會弄到現在這樣,老闆娘一定也走過了一段辛苦的歷程吧!

尤其是要犧牲個人享受、養育兩個遲早將義無反顧地叛逆的女兒,形勢比人強,只要客人不反彈、周圍沒有競爭者,多收幾個錢又何妨?衣服要買、飯要吃,原則又有幾兩重?

如果能有選擇,老闆娘應該不會希望用這種方式多賺這點小錢吧!做生意的,誰希望被客人視為佔便宜的店家呢?

問題是,當現實與原則發生衝突時,需要修正的從來就不會是現實。

為了生計,每筆生意多賺一二十元,就是原則被修正的結果;看來事小,實則本質上無異於其他種種事物;公款的挪用、外遇的開始、草菅人命、扯謊詐騙,除去從頭開始便以自我意志為絕對依歸的人,沒有人希望自己的原則被更動,這牽涉到了自我認同的崩解與重建。

原則的更動如果不是緩慢漸進的推移,就是劇烈現實衝突的碰撞;無論是哪種情況,原則被改變這一點,都是必然的結果。

原則是死的,人是活的,世界也是活的。沒有不能被打破的原則,任何原則都會在可能的特例下失效。

關於原則,你能堅持多久呢?

圖:蒙德利安〈色彩構成〉,1929年,瑞士私人珍藏。

台長: Sean W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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