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2-25 00:35:44| 人氣5,180| 回應1 | 上一篇 | 下一篇

迴環的詛咒──讀王良和小說〈魚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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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環的詛咒──讀王良和小說〈魚咒〉

王良和一向都是以新詩為主要寫作體裁的作家,正如他自己所說:「新詩,仍是我力拓之疆,近年甚至遠征小說的異域」 。王良和首次發表小說,始於2000年9月 ,至今短短的兩三年間,他的小說所得到的注意可說是十分矚目。評論方面繼有葉輝、王毅、關夢南、袁良駿等人撰長文析論,在獎項方面更在第七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中獲小說組首獎,可說是香港近年少見的傑出小說集。然而,論者對小說的分析方向頗異,有的綜觀整本小說集,認為是身體詩學 ;有的單論〈魚咒〉一篇,整合而成一條和歷史、生命、道德規約有關的線 ,又或是散論小說中的幾個特點 ;更甚者持怪論把小說讀成兒童文學、誇世紀的香港文學都巿性鄉土性有機結合的嘗試。 至於筆者在讀畢小說後,亦發現自己的方向去解讀。

迴環往覆的童年氛圍
筆者認為,王良和的小說中,有一種宿命的迴環在內,也就是〈魚咒〉中詛咒的迴音。王毅和葉輝不約而同都認為文本涉及過去和時間。而筆者希望更仔細地指出,這個宿命的詛咒所指向的是不單是過去,而是童年。在〈魚咒〉中,故事基本上是一個反覆的迴環:

我從金鋒的家走出來,在街上走了一會,停在魚店前。魚店的木架上,排著一個一個玻璃瓶……

我從金鋒的家走出來,在街上走了一會,停在魚店前。遠遠我就看到那種獨特的紫色的光……

我從金鋒的家走出來,在街上走了一會,停在魚店前。我覺得我可以不走這一條路的,為甚麼我總是要回到這條路上來呢?

首先,〈魚咒〉在結構上採取了這種迴環的敘述。在情節上並無推展,不斷重覆由金鋒家走出來,在街上走了一會,停在魚店前。然後在這個宿命的行為後面插敘大量童年時的片段。這是結構上所營造的第一層迴環效果。第二層則體現於句子中。金鋒在故事裡,是童年的象徵。小說中的敘述者「我」指出,「金鋒對他的過去非常執著」、「東不撘西的把我帶到他的過去了」。 從金鋒和敘述者的對話當中,我們知道,這裡所指的過去,其實是金鋒和敘述者力衡共同度過的童年。至於魚店,敘述者表示,「我已經二十多年沒養過彩雀了」 。彩雀和魚店也是屬於過去,也是童年的象徵。因此,「我從金鋒的家走出來,在街上走了一會,停在魚店前。」這一句就可以解讀為:敘述者由現在走回童年,再由童年走到現在,最後停在童年的回憶上,而這句說話正好呼應整篇小說的結構。我們讀〈魚咒〉時,先在結構上發現了敘述者無可抗拒的、輪迴似的宿命:「我覺得我可以不走這一條路的,為甚麼我總是要回到這條路上來呢?」,然後在文句上得知這種不斷重覆、迴環的,其實就是敘述者的童年。

〈魚咒〉並非孤例,在集中的另外幾篇小說中,我們亦可見王良和刻意所營造的迴環氣氛。首先,在〈降身〉中再次出現金鋒、金輝、力衡(〈魚咒〉中的我)等角色,以他們的名字說出另一個可能相干也可能不相干的故事,頗像黃碧雲帶出宿命主題的手法。另外,〈降身〉中反覆出現的螺旋形樓梯、〈螃蟹〉中老人和父親反覆交替的煮蟹片段等,與其說成是詩化的結構,不如看成是一種反覆重現的夢魘。而王良和小說的童年世界之中,最大的夢魘,顯然是每一篇小說都有著統一形象的母親。

夢魘的指向點──母親
在王良和的小說中,母親都是各式各樣的暴力施行者。以〈魚咒〉為例,敘述者的母親有大量對孩子施以暴力的行為。敘述者養鴨子,「母親總是埋怨,好臭,好臭,把鴨子送給別人」 ;「她還常常和父親吵架,擲東西……我總是嚇得掩著耳朵縮到一角大哭」 ,這些屬於精神上所行使的暴力。至於更直接的暴力則出現於小說中間部份,「母親突然瞪大眼晴,我在她兩個大得像黑洞的曈孔裡看見自己毛髮直豎,手腳被繩子縛著,在地上滾來滾去,空氣給雞毛撣子炸得飛飛發發的響著。」、「給母親打罵多了,我覺得自己像懵鬼,有一身銅皮鐵骨。」另外,作者亦藉母親對動物所施予的暴力,側面托出她的執行暴力的慣性及權柄。無論是煮熟了敘述者所伺養的鴨子,還是沖掉他的鬥魚,都令敘述者「走到廁所嘔吐了」、「絕望地嗚嗚起來」。通篇都貫徹著母親所施予的各種形式的暴力。

其實,在王良和之前的詩文中,都曾經有意無意地塑造了這樣的一個母親形象。葉輝在序言中指出,王良和的作品,從詩到小說,「我」與母親的關係總是那麼血肉模糊,並在詩作方面舉出了〈雙層床〉和〈今天我走在大街上〉為例說明。筆者亦翻查了王良和的文集《山水之間》,亦出現類似〈魚咒〉中所出現的母親形象:「有時玩得太晚,母親來找,一言不發抓了我回去,用雞毛撣子狠狠地打我,一邊打一邊說:『下次還死不死出去了下次?』我總是哭著說:『不去了,不去了』。」 而在一篇王良和的訪問中,他自己憶述自己的童年:「母親愛上麻將,不大理我,我幾乎天天跑到外面玩」 當中的母親形象十分一致,由此可見,〈魚咒〉中的母親形象並不是偶然的,是王良和刻意為之的。

如前所述,〈魚咒〉的基本結構是一個環迴,是一個夢魘,而這個夢魘指的正正是童年。在我們知道小說中的母親形象後,這個童年的夢魘指向的自然就是這個母親的形象。然而對敘述者來說,母親再不是母親。在〈魚咒〉中,母親的形象甚至只是一個詞:「我實在記不起母親的模樣,包括她的容貌、服飾、聲音,彷彿陪著我的是一個陰影,甚至是一個詞:母親。」、「我己經完全忘記母親的樣貌了,她的頭顱一片黑暗,好像給時間蝕去了,時間是黑色的……」 母親不再是母親,變成了敘述者的夢魘。更糟的是,母親所標示的過去影響著敘述者的現在,以及將來。但究境這個夢魘除了暴力外,實際上代表了甚麼呢?王毅認為,在象徵層面上,鬥魚象徵著孤獨,而母親送給敘述者一條鬥魚,「本身是個無意但卻充滿象徵意味的舉動:也就送了『我』永遠的孤獨。」 筆者十分認同這個講法,母親送「我」魚、送「我」永遠的孤獨,也就是母親對敘述者「我」的一種「魚咒」,巧妙地回應了小說的篇名,更帶出了小說的主題。

深層的魚咒
我們由小說內所刻意營造的宿命性的迴環氛圍,推測到這種纏繞敘述者的正正是他的童年。而這裡所指的童年的夢魘就是敘述者的母親,母親除了是暴力的施行者外,也是送我永遠孤獨的象徵。有趣的是,在建立這個環迴詛咒的氛圍後,作者卻安排敘述者娶妻生子,打破母親「送了『我』永遠的孤獨。」、「你這個末代!」的詛咒,而且更安排敘述者向母親施以暴力報復的一段 。敘述者表面上好像打破了魚咒,但筆者認為,他卻掉進了更深層次的詛咒當中。

敘述者的娶妻生子,表面上好像是一個「幸福小家庭」 ,事實上,卻是「魚咒」的延續。綜觀整篇小說,敘述者妻子的出現,都只和性愛及鬥魚有關。如果把「性愛」和「鬥魚」兩個詞並置,很容易就會令讀者聯想起鬥魚哪吒和馬蘭奴的性愛場面。哪吒既象徵敘述者,作者亦刻意於把敘述者的每個性愛場面和鬥魚的性愛等同:「相濡以沫」、「用魚打一個比喻」、「她問我為甚麼總愛望著牆上我們的影子。」 牆上的影正好讓敘述者把人和魚的性愛場面等同起來。表面上好像很美滿的性愛,但當我們回看鬥魚的性愛的話──最後的結果卻是:「我笑著對妻子說,那一次,我可沒成為魚爸爸,因為馬蘭奴很快就把魚卵吃掉了。」當鬥魚一直是敘述者夫婦間的象徵,那麼這場關係的結果就不言而喻了。敘述者母親「你這個末代!」的魚咒,似乎並沒有消除,反而透過這層轉折更形深遠。

母親的統治時代雖然已經過去,敘述者甚至已經有能力以暴力反抗。但她的影響其實陰魂不散。敘述者在長期的陰影下,長大後已經取代了母親,成為暴力的施行者。他不單以暴力向母親報復,對自己的下一代時,亦以她母親的方式去對待:「我聽到這種哭聲就十分生厭,突然喝罵起來:『犯賤!』」 。另一方面,金鋒因母親的改嫁而精神失常,亦可見一個人在成長後,並未能擺脫母親的影響。縱使金鋒的母親在敘述者的眼中是屬於正面的一位,亦為成長了的金鋒帶來了不可收拾的影響。

結論
筆者由小說裡的環迴氛圍,推測困擾敘述者的是童年的記憶。而童年裡的夢魘指向的正正是母親,與及她所帶來的魚咒。而這種魚咒似乎不單止困擾敘述者的過去、現在及將來,更有一代傳一代的傾向。這是筆者的一些看法。如果再配合其他論者如葉輝、王毅等不同方向的精彩論述,則可見魚咒是一篇很有深度、耐看的小說,無怪乎引起文壇的熱烈反應,更得到文學雙年獎了。



註釋:
1. 見王良和:〈自序〉,《山水之間》。香港:匯智出版有限公司,2002年,頁1。
2. 按發表時間,最早應發表於《香港文學》第189期,第4-13頁,2000年9月1日。另葉煇在〈身體詩學─序王良和小說集《魚咒》〉中則指出脫稿時間為2000年7月。至於小說篇末所附的 日子為2002年7月2日,疑有誤。
3. 見葉輝:〈身體詩學──序王良和小說集《魚咒》〉。《魚咒》。香港:青文書屋,2002年。
4. 見王毅:〈歷史‧生命‧道德規約──讀王良和小說《魚咒》〉,香港:《香港文學》第204期 (2001年12月1日),頁68-75。
5. 見關夢南:〈我讀《魚咒》──一篇充滿質感的小說〉,香港:《香港文學》第191期 (2000年11月1日),頁72-73。
6. 見袁良駿:〈美是生活──讀王良和《魚咒》〉,香港:《香港文學》第191期 (2000年11月1日),頁69-71。
7. 見王良和:《魚咒》。香港:青文書屋,2002年。頁1, 16, 27。
8. 同註7,頁8。
9. 同上,頁21。
10. 同上, 頁5。
11. 同上, 頁17。
12, 見王良和:〈中秋與花燈〉。《山水之間》。香港:匯智出版有限公司,2002年。
13. 見王偉明訪問:〈猶疑與執持──與王良和對談〉,香港:《詩雙月刊》第35期 (1997年8月1日),頁60-70。
14, 同註7,頁25。
15. 見王毅:〈歷史‧生命‧道德規約──讀王良和小說《魚咒》〉,香港:《香港文學》第204期 (2001年12月1日),頁68-75。
16. 同註7,頁29。
17. 見袁良駿:〈美是生活──讀王良和《魚咒》〉,香港:《香港文學》第191期 (2000年11月1日),頁69-71。
18. 同註7,頁3, 30。
19. 同註7,頁24。







1. 參考書目:
1. 王良和:《魚咒》。香港:青文書屋,2002年。
2. 王良和:《山水之間》。香港:匯智出版有限公司,2002年。
3. 王良和:《火中之磨》。香港:新穗出版社,1994年。


2. 期刊論文:
1. 王毅:〈歷史‧生命‧道德規約──讀王良和小說《魚咒》〉,香港:《香港文學》第204期 (2001年12月1日),頁68-75。
2. 關夢南:〈我讀《魚咒》──一篇充滿質感的小說〉,香港:《香港文學》第191期 (2000年11月1日),頁72-73。
3. 袁良駿:〈美是生活──讀王良和《魚咒》〉,香港:《香港文學》第191期 (2000年11月1日),頁69-71。
4. 王偉明訪問:〈猶疑與執持──與王良和對談〉,香港:《詩雙月刊》第35期 (1997年8月1日),頁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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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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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1-05 06:0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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