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9-14 22:09:26| 人氣36|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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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曲折辯證的修行法門






有一次我的學姊傳訊息與我討論一個問題,陶淵明的〈形影神三首〉所顯示出來的精神比較偏向道家思想還是儒家思想?我對這首詩沒有研究,但是匆匆一覽之後,看到「三皇大聖人,今復在何處?」(〈神釋〉)、「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神釋〉)覺得很明顯屬於道家,但是學姊卻認為,陶淵明的思想內涵比較複雜,他有他儒家積極應世的一面,不應該只是道家而已。這當然是我們詮釋方法上的不同,到底要問的是陶淵明這個人的思想內涵還是〈形影神〉三首的思想內涵呢?不過學姊後還舉出了一個例子,她說就連朱熹都評論陶淵明「好名」,可見陶淵明那份用世之心還是很強烈的:

杜子美「暗飛螢自照」,語只是巧。韋蘇州云:「寒雨暗深更,流螢度高閣。」此景色可想,但則是自在說了。因言:「國史補稱韋『為人高潔,鮮食寡欲。所至之處,掃地焚香,閉閤而坐。』其詩無一字做作,直是自在。其氣象近道,意常愛之。」問:「比陶如何?」曰:「陶卻是有力,但語健而意閑。隱者多是帶氣負性之人為之。陶欲有為而不能者也,又好名。韋則自在,其詩直有做不著處便倒塌了底。晉宋間詩多閑淡。杜工部等詩常忙了。陶云「身有餘勞,心有常閑」,乃禮記「身勞而心閑則為之也」。(《朱子語類‧論文下詩》)

這不免引起我的好奇,到底隱居的人會不會好名呢?當然我們都知道有「終南捷徑」的典故,其實根本無志於隱,卻要假裝高潔,這樣確實是非常虛偽矯情的。在中國古代的隱世故事裡,其實還是有不少人遭受這樣的質疑。其中一個很有名的就是東漢時期的嚴光。

嚴光是東漢光武帝劉秀的同學,在劉秀即位後,嚴光變姓更名隱居了起來。後來據報,有一個人穿著羊裘在河濱釣魚,光武帝派人去尋訪,果然是嚴光,力邀他進宮敘舊。這嚴光見到了光武帝,就像見到同學一樣,並不把他當皇帝看待。晚上跟皇帝共榻而眠,隔日臣子奏報天有異象:「客星犯帝座甚急」,光武聽了大笑說,那是嚴光把他的腳放在了我的肚子上。嚴光後來沒有接受光武帝的徵召,仍舊去隱居了。范仲淹撰寫〈嚴先生祠堂記〉給予他很高的評價:「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但是在《七修類稿》記載了宋代人也有不同的評價:「一著羊裘便有心,羊裘豈是釣魚人;當時只著蓑衣去,江水茫茫何處尋?」換言之,如果嚴光真心不要讓光武帝找到,何必在穿著羊裘如此顯眼呢?他特意進宮,再演上一齣辭聘的戲碼,難道不是沽名釣譽嗎?這確實是我們在評價隱士的時候,會陷入的一種情感與道德上的爭論,如果真心要隱,怎麼可能留名後世?

《世說新語‧雅量》有載「坦腹東床」的故事:

郗太傅在京口,遣門生與王丞相書,求女婿。丞相語郗信:「君往東廂,任意選之。」門生歸,白郗曰:「王家諸郎,亦皆可嘉,聞來覓婿,咸自矜持。唯有一郎,在床上坦腹臥,如不聞。」郗公云:「正此好!」訪之,乃是逸少,因嫁女與焉。

以前在閱讀這則故事的時候,都會刻意顯示出一組對照,也就是「矜持」的「王家諸郎」與「床上坦腹臥」的王羲之。好像王羲之是個任真自得,不似其他人那樣刻意造作。然而反過來想,如果王羲之真不在意世俗的價值、王羲之並沒有要這一門婚事,他自顧自地做自己的事情,也不一定就是要「坦腹」讓別人看到吧?這會不會其實是一場刻意的演出嗎?

舉這幾個例子,都是要點出類似道家思想的一個看起來比較糾結的問題,那就是老莊思想到底是消極的還是積極的?很多人都覺的老莊思想很消息,只告訴我們不要這個不要那個,少思寡欲,我們只看到他們思想上提供了很多消解的方法,這與儒家或是世俗的價值看起來,似乎是倒退的、是消極的。甚至,老莊思想都對於「語言的功能」產生的懷疑,以至於老子說「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老子》第56章),而莊子也提醒我們應該要「得魚忘筌」:「荃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莊子‧外物》)前幾個獎次也有提到,既然莊子認為經典不過是「聖人之糟粕」,那麼他又為何留下這些文字呢?關於這樣類似的邏輯,唐代的白居易也曾產生懷疑:「言者不如知者默,此語吾聞於老君。若道老君是知者,緣何自著五千文?」(〈讀老子〉)

關於以上種種的問題,我的體認是,這就是為何老莊思想不會只是單純的退避消極。莊子不信任語言,卻還是留下了這麼多的篇章,老子也是。那並不是因為他們矛盾,或是沽名釣譽。他們核心的思想並沒有鬆動挪移,我們所看到的「產出」,其實本來就是他們思想積極性的一個面向,而這個面向是屬於應世層面的面向。無論是老子或莊子,他們固然留下了文字,但是卻沒有要我們對於文字產生執著。那麼他們到底為何要留下這些作品呢?當然是因為有話要說、有立場要表達。如果老莊是全然的消極避世,就會回到我們本來認定的那個問題:真心隱居的人怎麼可能留名?那些看起來留下名聲的如嚴光、陶淵明,當然他們不是全然的隱居,但是身處一個社會脈絡之中,他們選擇了自己覺得適合的方式展現出自己認定的價值。儘管我們可以看到每個個案並不完全等同,譬如嚴光的隱比之陶淵明,可能後者表演性更強了一點,畢竟陶淵明是個文人,他有很多機會可以抒發己見、表達情思,但不能夠純粹因為有所展演就認定這是一場沽名釣譽的活動。很多人對於隱士的想像其實陷入了一個很奇怪的糾結,如果隱士不會留名,隱士就不會被我們所認知到,那麼我們對於隱士的想像又從何而來呢?也許有些人會想到《論語》當中的幾位類似隱士的人,像是子路宿於石門時,遇到了一個看守成門的人,或是長沮、傑溺,又或者是楚狂人接輿,這些人似乎比較接近大家心中對於樸素的隱士的想像,但即使如此,這些人之所以會被記錄下來,最少他們在與孔子師徒相遇的片刻,還是有所「展現」了--晨門說孔子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與?」(《論語‧憲問》)、長沮、桀溺說在子路面前評論「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且而與其從辟人之士也,豈若從辟世之士哉?」(《論語‧微子》)、楚狂接輿則在孔子面前意有所指地唱了一首歌:「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論語‧微子》)我們不會因為這些人刻意表演出一種價值觀或態勢,就覺得他們的刻意是一種造作或矯情。

如此來理解老莊思想的內在邏輯,我認為老莊思想的終極意義有其境界與價值,但是我們也曾提過,沒有工夫不能夠妄談境界,對於世人而言,我們需要有人從比較好理解的工夫接引我們,因此,老子為何寫五千言?因為他要讓我們得以理解他的思想,一但我們能夠理解其思想的內涵與精髓,便不會執著於五千言了。寫與不寫、說與不說、隱與不隱之間,並不是在同一個平面當中的邏輯衝突關係,反而是有一個比較曲折的辯證得注意。

道家思想的的特質,頗有一種戲弄(Play)的意味。然而這樣的逗引,在儒家當中其實也有類似的邏輯。我們曾經提到,儒家思想非常強調道德價值的自覺與培育,然而這涉及到一個問題,那就是道德善行是不是只需要道德善心呢?良知需要有一個中性的能力還輔助嗎?我認為這是需要的。其實整個儒家思想還在一個更宏觀的發展角度上受到質疑,那就是儒家思想能夠開出民主與科學嗎?聽起來,似乎兩者八桿子也打不到關係。因此,新儒家的代表人物牟宗三先生,就曾經為此提出一個學說,稱之為「良知的坎陷」。關於這個理論,學術界有很多的評論與分析,簡單來說,就是我們為了學習與道德無涉的客觀知識與能力,必須要先暫時將道德心給放下,才能去學習那些非關道德的技術與能力。從道德的這一端來看,這個放下,其實就是一種道德的失落,然而這樣的失落是為了來日成就更為美善的價值。所以良知的坎陷其目的終究是要回到良知的展現,這樣迂迴的路徑,仍然不離儒家思想的終極關懷。順道一提,其實佛學當中也有類似的概念,有時候為了接引領悟力比較遲鈍的人,會用一些方便法門使之更好的實踐與理解。譬如佛門修行不可妄語,但是權且之下善意的謊言則是「方便妄語」。或者有些修行居士茹素,但是在外不方便的時候,也可能吃「方便素」或「鍋邊素」。方便法門並不究竟,正如同良知的坎陷並不是最終極的意義、五千言與南華經本身也都不是老莊思想的最終要義。這些向世人展現的圖像,都有其權且、方便、循循善誘的目的,是個接引的手段,而不是思想義理的根源。畢竟如同成玄英疏《莊子》曾言明:「為師不易,傳道極難。」正因為到之難傳,才會有這麼多不同的方便法門或路徑,以求俗眾理解親慕。

其實儒釋道思想都有曲折的辯證性,放在我們具體的修為上,也是如此。我們之所以喜歡在邏輯上尋求矛盾而提出質疑,固然有我們自身的邏輯思維的慣性,也很可能是因為我們忽略了人性的複雜面。每每有人提出一些精進的方案、宣稱自己要往某個方向努力,我們所設想的就是他不能失敗、不能猶豫、不能有任何的起伏徘徊,但是事實並不是這樣子的。我們怎麼可能以為柳宗元寫完〈始得西山宴遊記〉從此就豁然開朗,我們也不會認為蘇軾寫完〈赤壁賦〉後就天開地闊、無比曠達。然而,我們也不應該反過來認為,一個暫時性的療養或是領悟,無助於生命歷程的提升。若我們這樣想,只怕是把人生看得太過於扁平了。

以前剛擁有智慧型手機的時候,我對於社群軟體的依賴是非常高的,也與很多人一樣,對於別人已讀不回很在意。每天時不時低頭滑手機,雖然有時候會覺得這樣很不對勁,但是完全沒有意識到這本身是一種制約與癮頭。可是如今,我已經對於臉書、LINE、IG等軟體不太依賴的,陸續移除軟體或關閉帳號。但是我要談的是,這個過程其實是長時間的努力,才達到我嚮往的狀況。

以前的LINE當然都會開啟通知,有聲音也有震動,生怕錯過任何一個訊息看到訊息也習慣秒回,不覺得有什麼不好的。後來有一次,我有一個朋友出了事、搞失蹤,我非常地擔心他,我傳訊息給他也不讀不回。我在等他的消息的那一段時間,索性將所有的朋友的訊息都關閉通知,獨獨只有他的訊息開啟,這樣萬一他來訊了,我就可以立刻看到訊息出來後來當然這個朋友連絡上了,但是因為這個事件,讓我養成習慣把大家的訊息都關閉

過了幾年,又有另外一位朋友,當時也是有些麻煩叨擾的事情,我為了不要太受那位朋友的影響,就試著把手機的LINE移除,改灌在電腦上,這樣我外出的時候就不會收到訊息,但是回家的時候看到重要的也還是不會錯過。

如今說起來好想很簡單,但是每一個習慣在調整的過程中,都有很多的不適應與焦慮。總是擔心會不會有緊急訊息出現,會不會沒有立即回覆到重要的資訊?凡此種種,都會讓戒除社群媒體的這個目標顯得比較曲折。反過來說,當我手機沒有了臉書、IG、LINE時,我發現剛開始我還是會一直無意識地拿起手機,卻沒有東西可以滑。直到了這個當口,我才明白手機成癮是怎麼回事,因為即使你不需要了,這個習慣還是如此影響我們。

前陣子,我練習關閉了臉書帳號。其實我們好幾次刪帳號、關帳號、換帳號,一直很努力想要擺脫臉書的人際網絡,可是都沒有成功。一方面是因為強大的慣性,但更重要的是有一種資訊的焦慮,總覺得沒有臉書之後,我會減少得到很多偶然獲知的訊息,十分可惜。直到一個多月前,我又決定要關閉常用的臉書帳號,當我在自己的臉書做出宣稱的時候,朋友就留言問說:這是第幾次關帳號啦?聽起來又沒有很像一直戒菸戒不掉的人?雖然聽起來好像被嘲諷了,可是我很明白每一次想要脫離臉書的感覺是不一樣的。直到最近,久久不用臉書,不看大家的近況,也就都習慣了。我有時候要查找以前存在臉書的資料還是會開帳號,但是用完了還是會重新關閉,因為我不想要重新養成習慣性滑臉書的習慣。

分享這幾個比較具體可見的例子,是希望大家能夠明白一件事情,自我心性與行為的修持,本來就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那不是你選定了一個方向,就能夠義無反顧地往目標前進,可是只要目標還在那,前往的路途雖然可能會有走岔、倒退、迷路、迴轉等各種情況,也有可能回到原點重新來過,但是這樣的曲折是被允許的、也應該寬宥。這些都是過程,進步是一個持續的工夫。

我們在理解儒道思想的時候,也應該保持這樣開放的心態,對別人,也對自己。切不要因為一時之間的退步,就埋怨責怪,也不要因為這樣就自暴自棄。尤其是面對別人的努力修為,應該予以鼓勵支持,「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論語‧顏淵》)不要成為孟子筆下一負眾咻的咻咻者,總是在別人努力的時候潑冷水、看好戲,更不要在別人退步落後的時候,打落水狗般的落井下石。

侯迺慧教授〈從知命到委命〉曾經分析朱熹對白居易的評價。朱熹評論白居易「人多說其清高,其實愛官職」(《朱子語類‧論文下》),但侯迺慧教授則引胡仔《苕溪魚隱叢話》的說法,主張其實白居易固然無法真正忘懷名利,卻努力超越,論文最後提到一段很富啟發的見解:「詩人不怕洩漏自己起伏變化、勉力掙上的凡夫心,若因此判其虛矯,就過於簡化人心了。心性的修行,在一般人,從來就不是一路順利爬行而不掉落的。」(〈從知命到委命〉,頁105)

 (圖片出處:http://www.zhihuishan.com/weixinview-view-3262.html)

【延伸閱讀】

侯迺慧:〈從知命到委命──白居易詩命限主題中才、命、心的角力與安頓〉,《臺北大學中文學報》第25期(108年3月),頁71-109。

台長: 陳伯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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