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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得西山宴游記〉與右腦思維──跨領域詮釋與教學引導

一、前言

〈始得西山宴游記〉是柳宗元著名的文章,往往被視為〈永州八記〉的首篇,是高中職、專科學校國文課必選讀的篇章。全文主旨敘述柳宗元登上西山,望見廣闊的景致,引發了一種與天地自然合而為一的感受,從而拋卻了惴惴不安的恐懼心理。通篇無論是在遣詞用字、謀篇布局以及情感表達上,都相當深刻與豐富。

文中描述柳宗元登上西山後具有的一種與萬化冥合的感受。本論文的目的,嘗試進行跨學科的詮釋,利用實際的授課經驗,參考目前現有的大腦神經科學的研究及其普及讀物之引介,以當代醫學的語境重新詮釋古人與天地萬物合而為一的經驗,以期達到更具體、多元的參照及理解。有了這樣的詮釋參照後,回頭再提出〈始得西山宴游記〉一些可能有爭議的詮釋或是被忽略的細節,進行文本的細讀分析,並且以此跨領域詮釋的模式,在課堂上提出相關的生活教育之行動建議。

二、踏入正途(Step to the right):右腦思維之詮釋應用

(一)、右腦思維的特質:

吉兒‧泰勒(Jill Bole Tayloer),是哈佛大學的腦科學家,在一九九六年的冬日清晨,泰勒的左腦血管突然爆裂,導致嚴重的腦中風,當時她年僅三十七歲。因為這次左腦中風的經驗,讓泰勒明確地感覺到某些連繫於左腦的功能逐漸喪失,並且同時感受右腦的潛能與一種安詳平和的喜悅境界。中風八年後,她獲得了相當大程度的復原,並且著手完成一本描述此次經歷的書籍My stroke of Insight:A Brian Scientist’s Personal Journey(台灣版中譯本書名為《奇蹟》),在網路上則有吉兒‧泰勒在TED的演講「你腦內的兩個世界」。人類大腦的左右腦功能並不太一樣,根據吉兒‧泰勒的演講介紹可以快速得到一個概論式地比較以下內文為吉兒‧泰勒在TED的演講內容,翻譯來自於TED網站http://www.ted.com/talks/jill_bolte_taylor_s_powerful_stroke_of_insight/transcript?language=zh-tw20151123日上網。

我們的右腦只關心此時此刻、當下。它用圖像來思考、用肢體運動來學習。外界的資訊以能量的型態不斷地流進我們的感覺神經系統,然後在體內如爆炸般地拼湊出「當下」的模樣、「當下」的氣味、觸感和聲音。「我」是一種能量體,藉由右腦的意識,與外界的能量連結。我們都是能量體,藉由右腦的作用彼此連結成一個大家族,而此時此地,我們都是這星球上的兄弟姊妹,為了讓這個世界更美好而存在,在這當下,我們是完美無瑕的,是完整的,是美麗的。

左腦則是個很不一樣的情況,它用線性和規律去思考。我們的左腦關心著過去和未來,它的功能在於把我們拼湊出來的「當下」挑選其中的細節,以及細節中的細節。並把這些細節分類整理,再把它們連結到過去的經驗和未來的憧憬。我們的左腦用語言來思考,它是把「我」的內心世界和外在環境持續連結起來的獨白。它是提醒我「回家的路上記得要買香蕉,早上要吃的」的那個小聲音,它是告訴個聰明的聲音告訴我什麼時候該送洗衣服。最重要的,它是告訴我:「我是我」的那個聲音。當我的左腦告訴我:「我是我」的時候,我就變成一個獨立的個體,我便從外界環境的能量分離出來,我變得獨特。

根據泰勒自述,左腦功能正是她中風的那個早上所喪失的功能。因為左腦功能的喪失,讓她更清楚明確地感知到右腦的作用,透過吉兒‧泰勒的經驗描述,我們可以理解在右腦的思維世界裡,是一種偏向圖像式、非線性邏輯、沒有時間感、物體缺乏邊界的狀態,在這些狀態中,我們會感覺到自己與萬物都是一種能量之流。

丹尼爾‧席格(Daniel J. Siegel, M.D.)在《喜悅的腦:大腦神經學與冥想的整合運用》(The Mindful Brain: reflection and attunement in the cultivation of well-being)也有提過類似的概念:「左半腦的功能比較容易記住,因為它的專長是語言(Linguistics)、線性(Linerity)、邏輯(Logic),以及文字(Literal)的思考。相對地,右半腦則有下列特徵:非語言、整體、視覺空間,此外還有一大堆互不相關的專長,例如自傳性記憶、全身的整合圖像、原始自發的情緒、一開始的非語言同理反應、壓力調節,並且可單獨決定注意力的轉變。」(丹尼爾‧席格著、李淑珺譯:《喜悅的腦》(台北:心靈工坊,2011),頁65-66。)

根據上述說明,我們可以整理出幾點關於右腦思維的幾項特質:非語言思維、無疆界感、祥和喜悅感。

(二)、〈始得西山宴游記〉之右腦思維:

右腦思維的特質如果仔細劃分,也許並不只這三項特色。不過非語言思維、無疆界感可以說是最直接震撼與挑戰日常生活的思維及感受。非語言思維的狀態,指向了一種類似「欲辨已忘言」的境界。通常我們認為,語言不只是一種表情達意的工具,那還牽涉到了我們的思維與邏輯。在一般正常的情況下,我們似乎很難脫離語言而進行思想,但是依照吉兒‧泰勒的說法,那是因為我們慣常使用左腦而右腦的功能隱藏不彰。然而右腦仍然能夠以非語言的方式處理許多資訊:

雖然我喪失了左腦意識,裡頭包含了自我中心,以及把自己視為與其他人分離的單獨、固態個體的能力,但我依然保有右腦意識,以及組成身體的細胞的意識。雖然其中一組程式失靈──那組時時刻刻提醒我,我是誰、我住在哪裡的程式,其他部分的我還是很警醒,並持續的處理即時資訊。(《奇蹟》,頁78

吉兒‧泰勒之所以能夠對於腦中風的經過還留有這麼多細節的描述,有可能一方面固然是因為左腦功能的喪失並不是忽然全部消失,而是隨著出血的問題愈來愈嚴重而產生。此外她個人的專業學識對於身體經驗的判斷,在相當大的程度上也協助她能夠觀察中風當下的處境。然而即便如此,她在書中也敘述,這些經驗的敘述與重現,仍然是在中風第二年後有一名完形心理治療師協助她用語言的方式來呈現右腦在當天早晨的經驗。同樣地,柳宗元之所以能夠寫下「悠悠乎與灝氣俱而莫得其涯」等句,應當也是事後的追述才能描寫瞬間感受到身體與天地冥合的無疆界感。

身體的無疆界感,甚至感受到我們的身體是一種能量的流體,便指向了〈始得西山宴游記〉「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的概念。「釋」,根據《康熙字典》收納之字義,「釋」有「消散」之意。這種身體邊界的解除,宣告了我們的身體從固體的狀態一轉為流體的狀態。這種流動的狀態,就如同吉兒‧泰勒所言:「沒有慣常的身體疆界感,我覺得自己和廣大的宇宙是一體的」(《奇蹟》,頁68)、「所有事物都混合在一起,而且每個像素都正發射著能量,使得我們全都一齊流動,有如一體。」(《奇蹟》,頁75。)

既然萬物都混合在一起,物我之間的分野就不再是畛域分明的情況。柳宗元登上西山,有感於西山之高聳特立,不與群山同類,進而描述「悠悠乎與灝氣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與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窮」便是在右腦的感受中,依稀得到了一種萬物交感流通的情狀。「與灝氣俱」。「俱」字很值得玩味,「俱」者,「一也,同也」;「俱」,又可通「具」,「具」則為「足也,全也」(《中文大辭典》線上版),西山與灝氣可以說是「同存」、「同在」、「同一」,也可以說是同樣足全的狀態。莫得其「涯」與不知其所「窮」,指涉了一種超越現實空間時間存在樣態,實是一種右腦思維的具體展現。

此處有一個在訓詁詮釋方法上的問題值得提出來說明。通常,我們在解讀文獻的時候,會希望能夠釐訂每個詞最恰當、最正確的意義。這當然隸屬於訓詁學的專業能力,一般說來課文的編審委員都會做好相關的註釋。然而,此處的「俱」字,我認為之所以能夠用「一」、「同」、「足」、「全」不同的解讀,乃因這一段關鍵的描述,其實是一種對於當下存在的情狀的詩意的描述。根據大腦神經科學的研究顯示,日常語言與詩意的語言對於人類的自我覺照覺察會有不同的作用:

日常語言可能是一種牢籠,將我們鎖在重複累贅的用字裡,讓感官疲憊麻木,焦點模糊。但是詩人與詩句則能呈現模稜兩可的可能,以陌生的方法重組字句,以新的組合並列感官現實的不同元素,並喚起影像,讓我們以新鮮新奇的方式體驗生活。(《喜悅的腦》,頁73

這裡所提的詩性語言,尤其對應在「悠悠乎」關鍵二句,宜有比較寬鬆的認定。特別是這兩句呈現出一種右腦思維中的圖像感,會有「模稜兩可」的可能。丹尼爾‧席格進一步研究指出,雖然左腦掌管語言,但是右腦對於模糊曖昧性的詩性語言卻扮演著主導的角色。「尤其詩句激發出的影像似乎也會直接啟動腦部的初級視覺空間歷程,這也是右腦的專長」(《喜悅的腦》,頁175),這正足以為文本詮釋留下更多揮灑的空間,而致使文意衍伸、豐富。

詩意的語言往往伴隨著圖像而來,由此閱讀「然後知是山之特出,不與培塿為類」以下數句,在詮釋上就會有值得著墨之處。在通常的闡述中,會認為西山之高聳獨立,象徵柳宗元的人格與精神,至於那些不足以相比的培塿便是小人。

其實在解讀這一句時,不需要太急著將之引申為象徵柳宗元與小人的對比。根據右腦的功能特質,泰勒‧吉兒曾舉出一個與〈始得西山宴游記〉非常類似的畫面:

當我站在山頂,讓眼睛舒緩一下,我的右腦看到的是開闊壯麗的景致。我感覺,眼前壯闊的景色就在我體內深處,而這個世界的美麗,令我自覺渺小。無論何時,只要想起這幅畫面,或是它所激起的感覺,我就能清楚記起這一刻。(《奇蹟》,頁223

仔細讀來,無論是柳宗元或吉兒‧泰勒的描述,只是看到了一個「畫面」,把這個畫面如實地描寫出來。特別在右腦圖像思維的世界中,價值判斷是相對薄弱的,我們之所以會賦予這些形象涵義,那極有可能不是在經驗當下的判斷,而是事後追述的引申。將群山比做小人、西山比做柳宗元,固無不可,但是太快地講求這樣的解讀,就會忽略其實柳宗元歷經了一種「不加批判的右腦眼光」(《奇蹟》,頁197。),「那些字句似乎不『代表』任何其他事物,就只是它們所說的事物本身,是最原始的呈現」(《喜悅的腦》,頁175。)。古人評此段文曰:「生意始得,頓覺耳目一新。摹寫情景入化,畫家所不到。」(汪基《古文喈鳳新編》,轉引自吳文治編:《柳宗元資料彙編》,頁397。),又云:「寫景頗極古峭歷落」(馬位:《邱窗隨筆》,轉引自《柳宗元資料彙編》,頁393。)。無論怎麼說都特重於強調景致畫面的呈顯。或許我們也可以這樣解,如果登上西山後所見的景致,只是讓柳宗元感受到自己孤高獨立不與群黨朋比,單單就此文章的脈絡而言,很難想像這樣充滿人我區隔的價值判斷,能夠讓他因此獲得心凝形釋的價值超越。

為何柳宗元能夠在攀登西山後,心神暢然,似乎可以暫時忘卻政治上的不得意,而且他給予這次出遊的評價極高,認為「游於是乎始」?如果說吉兒‧泰勒在面臨左腦中風、生命危及的關卡下,她都能夠敏銳地感受到右腦思維帶來的祥和與喜悅,那麼當柳宗元親近西山而得到了感受,那種無比的暢快、祥和、喜悅之情,自然能夠一掃貶謫永州時的惴惴不安。吉兒‧泰勒在《奇蹟》這本書的序言曾言,能夠支撐她勇敢復健並且完成此書的動力之一,「為的是要幫助他人達到祥和的境界──當然,是在沒有中風的情況之下」(《奇蹟》,頁10-11)。足見右腦思維的愉悅感之強大,竟然能夠支撐著她克服中風的辛苦。

當然,並不是一朝進入了右腦世界而有了這樣的體悟後,從此就超凡入聖,再沒有煩惱。柳宗元並沒有因為寫完〈始得西山宴游記〉後,就完全忘懷得失,寵辱不驚,元和九年撰寫的〈囚山賦〉在題義上很明顯地與〈始得西山宴游記〉成為對比,可知子厚久困永州而抑鬱不歡──「晁補之曰:語云:『仁者樂山』自昔達人有以朝市為藩籠者矣,未聞以山林為藩籠也。宗元謫南海,久厭山不可得而出,懷朝市不可得而復。丘壑草木之可愛者,皆陷穽也。故賦〈囚山〉。」(見《柳河東全集‧囚山賦》)。然而這並不因此減低了〈始得西山宴游記〉的價值,甚至在教學上這是很好的一個切入點,提示著我們面對挫折的時候,應當允准自己的情緒有周折起伏的空間。

三、由「是州」到「數州」:當下的價值反思與生活行動方針

(一)、價值反思與超越

藉由現代大腦科學的研究,對於〈始得西山宴游記〉的重新詮釋,並不只是要簡單地描述柳宗元接近自然後所得到的體驗是一種右腦思維。重要的是,當我們能夠理解這樣跨學科的詮釋並試圖調整自己閱讀文本的視野時,有一些深藏在文本細節的哲學訊息或價值反思,都足以成為在課堂上與學生分享的題材。

柳宗元當西上之後所望見天開地闊的景象,有一個非常有趣的描述:「凡數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此句中「數州」一詞,往往被忽略,然而這個詞正從「是州」(永州)對比而來。無論是「居是州,恆惴慄」或是「以為凡是州之山水有異態者皆我有也」,都顯露是柳宗元心念之間把價值鎖定在貶官至永州的這件事情。然而當他登上西山看見「數州」不過都只是「尺寸千里,攢蹙累積,莫得遯隱」,而且當目光由下而上,「縈青繚白,外與天際,四望如一」,這樣視野開闊的景致,甚至達到天人合一的經驗時,原本很多內具於心中評判的價值,似乎都顯得渺小而微不足道了:

想想看,如果我和宏觀的宇宙密不可分,天人合一,又怎麼可能自覺脆弱呢?我的左腦把自己想成一個可能會失去生命的脆弱、獨立個體。我的右腦卻明白,生命存在的精華是永生的。(《奇蹟》,頁217

人類煩惱的起源,不同的哲學脈絡都會有各自己的解讀。然而煩惱,卻常常是以不是現在的人事,譬如對過往或將來的事情,困擾糾結於當下的自己。在右腦的思維世界中,正是因為缺乏了過去、現在、未來的概念,所以不容易產生這樣子的情感糾纏。吉兒‧泰勒在《奇蹟》一書中,以「左」(left)、「右」(right)做了饒富意味的雙關指涉:

當時我就知道吉兒‧泰勒那天早晨已經死了,但如果是那樣的話,是誰剩下來(left?又或者我該問,在我左腦損毀後,是誰正在這裡(right?(《奇蹟》,頁72

「吉兒‧泰勒那天早晨已經死了」所指的就是那個大多數情況下我們左腦強勢地將我們從與自然合一的能量流中區別出人我關係來的狀態,我們每個人成為獨立的個體,有了人我分別的概念與價值,並且抓取著過去與未來的種種想法。然而右腦(right)的經驗裡,所指涉的卻是一個right here, right now的此時此刻。在當下具足的經驗中,柳宗元、西山、灝氣、造物者同「在」,這個「在」的概念,就是吉兒‧泰勒所言──「在這個特別的日子裡,我學到了只是單純『活著』的意義」。(《奇蹟》,頁73)。當下就是一種全幅度的存在境況,丹尼爾‧席格給了一個比喻,我們日常的注意力像是在黑夜中的聚光燈,選擇性地投射在需要做的事情上,從而我們就看不到真實全面的大局。左腦思維充滿了語言、分析、評價、判斷等等能力,泰勒認為,因為很多人都習慣用左腦來下判斷,而不願意踏入我們的右腦意識以更新舊檔。

對於柳宗元而言又何嘗不是如此呢?他種種的煩惱、牽掛都是在世俗生活中非常實際而產生的境況,但是那樣的憂慮通常是因為執著於個體與群體之間的衝突、不協調。一般說來,我們容易執著在自己認定的價值當中,不輕易改變。當價值與現實產生落差,煩惱痛苦往往因運而生。但是在右腦圖像思維的領域,對於現象不加以評斷的情況比較容易產生,在這種狀況下,我們似乎能夠暫時擺脫自己設定的好惡標準與價值評判,從而有比較好的身心健康。

如果說柳宗元登上西山後的感受是一種右腦思維的作用,顯然在「嚮之未始游」時,與一般人一樣仍然是以左腦思維做為主導了。在文章開頭的敘述中,有一句話讀來特別有意思:「意有所極,夢亦同趣」。其實,這一句話夢固然是關鍵,但是如果從大腦科學的眼光來看,要真能夠反映出柳宗元此時的心志,乃是在於「意有所極」一句。

《說文》:「意,志也」,「極」則有「至」、「遠」、「窮盡」等義(「搜詞尋字」語庫查詢系統」)。顯示了柳宗元的心志明確地朝往某個(具體或抽象的)方向前進,而夢境便隨順著那樣有限(若相較於「與萬化冥合」,「意有所極」之「極」仍然是在一定的時空之中有所限制)的心志呈顯。泰勒也曾提及做夢的事情,是一個很有趣的對比參照,她描述自己在復健的前七年,夢境都是一些怪異的片段,沒有人物與故事,只是一些不相干的零碎的畫面與資料,然而到了第七年底,清晰的夢境反而困擾著她:

後來,當我的夢境再度出現人物與故事時,反而嚇了我一大跳。剛開始,夢境的場景都是破碎的,而且沒有什麼意義。不過,等到第七年底,我的腦袋在夜間變得非常忙碌,忙到讓我醒來時都不太覺得神清氣爽。(《奇蹟》,頁167

以此參照可以明白,我們不需要判斷柳宗元的夢究竟是美夢或惡夢,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柳宗元的思緒繁雜,即使「傾壺而醉」仍然有所夢縈魂牽。如此對比在西山「引觴滿酌,頹然就醉」後的「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就更能對比出「意有所極」的「線性思維」(左腦)特質。

當吉而‧泰勒積極從事復健的過程中,引發她進行深刻反思的問題,還在於,復原了左腦,會不會因此復原了與之伴隨而來的某些性格特質?

我非常在意有哪些情緒程式是我想要恢復的,哪些又是我不想恢復的(例如不耐煩、愛批評、嚴厲)。這場中風真是一個神奇的禮物,它使我得以選擇自己想要變成什麼樣的人。(《奇蹟》,頁157

泰勒指出,現代的神經科學家雖然很樂意從神經學的角度闡述左右腦具有不對等的功能,卻很少人論及左右腦的差異在心理學上或性格上的差異。但是她在努力復建的過程中的自我敘事與種種描述,確實讓我們理解有一種價值領域是我們可以嘗試進入,並且可能因此平靜而喜悅。

(二)、右腦思維的行動方針:

1、覺察感官運作

那麼,我們該如何進入右腦的領域呢?事實上,絕大多數的人左右腦都是正常地發揮作用,只是左腦可能具有比較強勢的特質,不願意與右腦分享有限的空間。《奇蹟》一書提出了幾點建議,認為這足以成為我們關注當下的修行方式。

首先,吉兒‧泰勒從我們的身體感官著手,希望我們能夠更仔細地觀看、聆聽、品嚐、觸碰、嗅聞,無獨有偶地,丹尼爾‧席格的《喜悅的腦》也指出有意識地覺察我們感官的運作,對於我們進入當下是有幫助的:

感官感覺是通往直接經驗的大門。當我們可以「只是」經由頭五種感官而看見、聽見、嗅到、品嚐、碰觸,就能進入身在當下的領域。(《喜悅的腦》,頁75

《喜悅的腦》認為,由大腦所發出的命令常常主導著我們對於世界的感受與認識,這是大腦非常重要的功能。有意識地覺察覺照自己的感官的運用,目的就是希望我們大腦不會大快地主導所有的經驗,致使生活環境的訊息顯得平板而習慣。如果我們能夠練習專注於自己的感官運作,就有可能瓦解大腦對感官由上而下的影響,「能直接體驗注意焦點內的直接經驗時,我們就更接近單純,而能進入位在覺照生活核心的『本來自我』」(《喜悅的腦》,頁151)。

敏銳地感官運作,目的就是要追求在生活當中對各種事物保持新鮮陌生的眼光,而「奇形怪狀」正好提示了我們,柳宗元「幽泉怪石,無遠不到」的行徑,正是試圖在貶謫惴慄的政治處境中,試圖讓自己縱情山水,以藉由大自然的妙化,由此「充分體會活著的感覺」。只不過,這樣的感覺並沒有在遊歷西山之前發生。

2、運動及其他

在日常生活中敏銳關注自己的感官、或是進行冥想靜坐等修行方式外,某些「運動」也有助於強化我們的覺知覺察能力,進而達到右腦思維的狀況:「思考自己的肌肉正在做什麼,是能夠把心思帶回當下的辦法。有系統的繃緊並放鬆身上的肌肉,也可能有助於讓你回到此時此地。」(《奇蹟》,頁213)通常這樣的運動,訓練我們專注於自己身體的運作,所以非競賽性的運動也是好辦法,能帶你離開左腦,「回到身體上」(《奇蹟》,頁231-232)。之所以強調非競賽性的運動,主要的原因應該是要我們的意是保持在覺察的狀態,即使是慢跑,「缺乏覺照」的慢跑與「保持覺照」的慢跑也不同。丹尼爾‧席格指出,覺照使我們更容易充分體驗當下,並與自己的存在狀態同頻率。以慢跑而言,我們就是更能夠關注自己的呼吸、雙腳、肌肉,從而更投入地去感受自己的存在。

曾有人研究運動時所產生的與天地合一的喜悅經驗,當中提及,「許多與大自然接觸的運動,例如,攀登高山、探險、滑雪、滑翔、衝浪、跳傘等運動項目,置身於大自然懷抱之中,運動員可體會出一種無言的呼喚,體驗身體內外一種新奇的共存感,就像是衝浪者與自然的浪潮作永恆的迴盪;翱翔者與自然的雲彩,與鷹鳥生靈比翼飛翔。此時,人對自然環境的反應與交道,已經不是一種形式的抗對,也沒有爭執勝敗和得失的必要,而是一種超越對立的契合」(曾俊華:《運動的神祕經驗研究》(台北:師大體育碩士論文,1990),頁86)。

當然,其它的如「漫步大自然、唱歌、創作、彈奏樂器或是在藝術裡忘我,都能輕易將你的觀點轉回到眼前這個時刻」(《奇蹟》,頁232,而這些活動項目,都足以開拓生活視野,也都是利用大腦神經科學的普及讀物解讀〈始得西山宴游記〉後,值得在教學現場引領學生付諸實踐的生活行動方針。

四、結語

向鴻全論述通識教育的目的時曾指出,通識教育應該提供或鼓勵創造一種「連結」,「那是從情感與意志等內在心靈世界做出發,強調並凸顯個人的想像與感受能力;而自然科學的知識,則幫助我們理解那些情感和意志的內容,並賦予其更理性的形式,作為經驗的範疇」(向鴻全:〈論經典教育與公民素養:兼論Martha C. Nussbaum的敘事想像〉,《慈濟通識教育學刊》第8期,頁67-68。),並且在另一篇文章也提醒我們,當通識教育不斷地朝向人文精神的方向去之時,應當注意不同學科之間或知識體系間相互「會通」的嘗試,因為這正是「通識教育中更根本的信仰──所有的知識都有其一致性」(向鴻全:〈融通還是斷裂?──大學通識教育發展的再省思〉,《通識教育學刊》第3期(20096月),頁34。)。

本文嘗試利用大腦神經科學的研究及其普及性讀物的描述作為詮釋的參照,最主要的目的,並不是認為柳宗元攀登西山所獲致的經驗只能以此解讀。而是希望利用醫學、科學的語言,對於古典文學高度濃縮的文句進行當代情境式的描繪。這種類似的經驗,在高中職、大學通識教育文選多少都有一些類似的敘述,例如《孟子‧盡心上》言「萬物皆備與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莊子‧齊物論》描述「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陶淵明的〈飲酒〉:「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乃至鍾理和〈我的書齋〉:「我的書齋既無屋頂又無牆壁,它就在空曠偉大的天地中,與浩然之氣相往來,與自然成一整體。」這些敘述,彼此可以相互發明,亦足以成為〈始得西山宴游記〉之補充。

本文所言及之大腦神經科學等領域,至今仍然是有很多爭論不休的問題。然而,在多方參酌各方推廣普及的書籍之後,對於古典文本的閱讀與理解終究是搭建了詮釋的橋梁,應當能夠成為教學現場的參酌。

──發表於《國文天地》388期(20179月)

台長: 陳伯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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