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12-21 21:33:56| 人氣4,053|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散文】春天下面那隻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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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下面那隻豬

 

我對「豕」有特殊的情結。

高中地理談到朝鮮半島的地形走勢時,總說像是國字的「豸」,但有好長一段時間我卻誤讀為「豕」。直到被糾正後才驚覺,為何每次看到豕字都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氛圍漫漶於眼底,如同久未翻閱的字典,頁面上逐漸生成大小不一的不規則霉斑。

國小四年級時,我被派選參加中年級組查字典比賽。每班要派選兩人參加,當時的導師求好心切,先在班上舉辦了一次預賽。本來我就不是顯眼的學生,成績普通,人也笨笨呆呆不靈巧。偏偏預賽結果,原本成績突出的幾位同學都敗下陣來,反而是我和陳怡君得到了機會。當老師宣布由我們代表班上出賽時,還不禁大為驚恐,言下之意,我不但得到了全班第一,成績還遠遠超過了第二名。

四年級的導師,帶班特別嚴格,那是一九九三年的台北,儘管早已不是戒嚴時期,但學校老師仍然具有相當的權威。我們愛老師也怕老師,她常開玩笑說我們一群豬,偏偏又說豬不是罵人的話,因為我們這一屆大都屬豬,而且豬又乾淨又聰明,只有在說小笨豬、小懶豬,才算是罵人。別人是春天下面兩條蟲,她常常這樣說,你們呢是春天下面兩隻豬。

就這樣,兩隻笨笨的小豬,我和陳怡君,代表班上出賽。如果扣掉小學二年級媽媽替我完成的手工娃娃作業不算,這次的查字典比賽,是我第一次靠著自己的實力獲得參賽資格的挑戰。

即使是在卅年前還沒有少子化的問題時,興德國小仍舊是一間迷你小學,中年級才六個班,共十二人比賽。查字典比賽就是根據一張考卷,要查找出生難字詞的部首、筆畫、讀音、釋義與造詞,學校提供的字典,特別是筆劃檢索與注音檢索部分通通釘了起來。換言之,我們只能夠用部首來查找。隨著時間過去,陸續有人交卷了,在圖書室門口的老師,會現場批閱考卷,立刻就能夠得知成績。我卻遲遲沒有完成,因為有三題實在找不到,尤其是怎麼也找不到一個長的很怪的字:「豕」。我還記得,國語課老師講了一個口訣,遇到不會讀的字:「有邊讀邊,沒邊讀中間,沒中間自己編。」我愣愣地看著豕,它沒有邊也沒有中間,只見筆畫撇來撇去,像是一團炸開的毛,難道是毛部嗎?

時間在燒灼的腦袋瓜裡沸騰,放眼望去考場只賸下我和陳怡君,交卷前互看了一眼,竟然有著一模一樣的三題不會寫。到了門口交卷,想著要現場看到成績,不免緊張,兩人互相退讓,你先啦,你先交啦,改考卷的老師不動聲色地看著我們,一點表情也沒有。當時的我,不但性格彆扭,也真是一點自信也沒有。考卷要立刻繳交並且批改,彷彿在別人面前赤身裸體那樣的驚嚇。最後不能再拖下去了,只見陳怡君深深吸了一口氣,繳卷了,除了空白的三題其餘全對,得八十五分;換我虛軟無力地擲下了考卷,慌張地像迷途的野豬要衝撞出會場時,被老師叫住了,我同樣八十五分。吼,好險好險,至少我們誰也不贏誰,平手!

不多久的日子,就到了朝會的頒獎典禮了。興德國小的頒獎跟我往後就讀的學校都不太一樣。我的國高中但凡要頒獎,一定會事先通知得獎同學先行整隊預備。但是當年興德國小在頒獎時,都是由司令台上的司儀宣讀後,聽到自己得獎的名字再快步奔跑至台上受獎。當時,一聽要頒發查字典比賽得獎的名單我就十分緊張,尤其聽到「中年級組第三名,四年三班陳怡君」時,班上同學群起歡呼,我也跟著激動了起來。她第三名,不也就是我第三名嗎?那一瞬間我緊張得聽見自己的心跳持續撞擊軀幹的聲音,緊張的整個靈魂都在攪動,我可是從來沒有上台領獎過的耶!於是就在司儀宣讀完陳怡君得獎之後,幾乎一瞬間我就要奮不顧身衝出隊伍如同當時交卷之後衝出考場一樣

中年級組第二名、中年級組第一名、高年級組第三名……。

激越的腳步被強制踩了煞車,司儀竟然漏掉了我的名字嗎?

我一頭霧水還搞不清楚什麼狀況,班上同學來不及按捺下來的躁動紛紛推扯著我:「你不是說你也是八十五分嗎?」「為什麼沒有你呢?」我大汗直流也一頭霧水,無比尷尬地勉強擠了個笑容聳聳肩。看著司儀手上一疊的獎狀,一張一張唱名,一張一張減少,會不會司儀弄錯了順序,我的被放在最後一張了呢?我補綴著散失的劇情,像是殘影般疊加在真實的時空維度之內--很抱歉,這裡漏掉了一張,四年三班陳伯軒,中年級還有一位並列第三名--烈日的光暈爆破,豆大的汗水蹂踐我幻想的魅影,頒獎的音樂奏起,我默默地站在台下看著典禮的進行,我只能在台下蒼白無力地鼓掌,假裝自己並沒有很在意。只是從一開始的全身抽緊、期待、轉而震驚、疑惑而失落,這一連串的變化只在短短的幾秒之間,便抽去了我全身的氣息,患得患失的情緒差點讓我昏聵在操場上。

回到教室,大家圍繞著陳怡君,看著她得獎光榮的樣子心裡實在很羨慕。學校公告了各階層比賽的得獎作品,那幾天我怕被別人發現,常常偷偷過去布告欄那裏,笨拙的腦子一直都沒有發現玄機--中年級的冠亞軍都是滿分,第三名是八十五分。想著自己失落的獎狀,到底為什麼我就沒有得獎呢?

不知道是導師看出了我的失落,還是她本來就是個要強的性子,竟然跑去學校調出了考卷,最後給了我一個答案:字太醜。

你這隻小醜豬,字寫得這麼醜,當然落選了啊!

字醜啊?我聽到這個理由時,竟然不覺得有任何不平,反而得到了很大的安慰。彷彿我還是有程度、有實力的,只是字醜嘛。在這個釋懷當中,又多了一份懊悔,如果當時可以多查到一個字詞,就可以得獎了,尤其是那個豕字,明明就是二一四個部首部首之一,這隻長得一點都不像的小豬到底那個時候是跑去哪裡了呢?空下這個字真是無比的悔恨,也讓我往後的時光,獨獨對於這隻小豬有了一分特殊的回憶聯繫。長大之後學到的成語,三豕渡河、魚魯亥豕,都有文字訛誤或傳聞失實的意思。文字訛誤大概是因為我字醜吧,傳聞失實那便是我天真的以為我只是輸在字醜,卻完全沒有想過為何兩張滿分的考卷沒有並列第一呢?

哈,我果真是春天下面的那隻呆呆的豬。

台長: 伯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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