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11-07 23:22:51| 人氣6,418|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散文】修馬桶實戰手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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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馬桶實戰手冊

 

 

哪來了流水聲哪?嗯……,好像是馬桶水箱漏水了嗎?

搬開了水箱上沉重的蓋子,總有一種運送碑石的慎重感,這一看不得了,倒不是發現什麼文物,而是那顆浮球逕自漂浮在水箱,接觸點從浮臂上斷裂脫離了。不知道大家有仔細看過馬桶的構造嗎?我以為不過如此,其實倒是看了一會兒--每次按下沖水手柄,牽動啟動桿,順勢拉扯了鋼繩,導向裝置會將球塞抽離沖水閥座,水箱的水順勢進入馬桶之後,透過虹吸作用清潔了排泄物。此刻浮臂下垂,從而抬高了浮球閥的閥柱塞,桶缸注管重新重新注水,直到浮臂被浮球給抬起,閥柱塞閉合,停止注水,於是水箱的水又滿了。

這大概就是哲學家提出的「深度認知假象」吧?史蒂芬‧斯洛曼(Steven Sloman)和菲力浦‧芬恩巴赫(Philip Fernbach)曾做過一個實驗,發覺其實絕大多數的人都以為自己對於日常生活的許多事情暸若指掌,可是一旦要深度說明背後的原理原則時,對於自我認知的評價程度會大大下降。就像是馬桶的構造、像浮球的體積或表面積、像是運作的原理……。更別說要還綜合各種條件而在操作中修好一個壞掉的水箱浮球。

從來沒有想過馬桶的結構設計這樣緊密相扣,看起來不複雜,但是要我說出他們驅動結構,以及每一個部件的名稱,著實不易。直到今天,浮水球斷離了浮臂,使得水箱持續注水,不斷地往溢水管流洩,大概還流了好一陣子才注意到這個「波波」啊--室友是香港人,每次看到浮水球都說波波,怎麼會給這麼一個逗趣的名字呢?那時為了要跟他鬥嘴,我搬出了國語語音學的招式,波(),不送氣的雙唇清塞音。接下來朗誦百多字的定性描寫,把氣流從肺部出來經過氣管到了喉頭,乃至於我們的口腔如何成阻持阻最終產生爆波音。可惜週日的白天,室友不在,只有我一個人對著波波反覆爆破。

那我現在怎麼辦?我還是先關掉進水閥吧。

在生活科技還叫做工藝課的世代裡,我們的老師總是警告我們別只會讀書,以免將來基本的水電壞了還要找師傅,錢都給人賺走了。這也是爸爸常常對我們這種乖學生的嘲笑,連個水都不會關--高三某一晚深夜想泡個熱水澡,沒想到擰開了那個久沒人用的浴缸熱水後,龍頭整個給扭掉了,熱水直灌,我一個人傻在了浴室。最後驚醒了沉睡的老爸,不耐煩地隨手拿了個水泥刀在後廚的進水閥中隨手一關,水就止住了。

不怪我不知,我對於一切技術勞作的活,真是有點恐懼。小時隔壁阿銘叔叔家裡是傳統的三合院,後院有個不正規的籃球場,是周邊孩子們的報隊鬥牛的戰場。那個時候的我只會看看,看著大夥在場上的飛躍的奔跑,在午後的烈陽下。反正我又熱又無聊,到一旁洗了個手,忽然看到水管上有一個止水閥,之前看到黑狗叔公轉開之後,屋頂的花灑立刻啟動,那可真是個涼爽。只是怎麼我一扭,當場沿著壁樑而上的水管頓時爆破斷裂,超猛水柱到處噴濺,別說我嚇傻,連球場上的大夥都驚惶。屋裡來了人見狀立刻把我們掃了出去,一陣心虛,至今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那遮憨慢去,讀那麼多書要幹嘛?

其實爸爸,卻是心疼我讀書的。他面子上說,爸爸不逼你們,能讀就讀。只是在我國中二年級的那個暑假,大哥因為不愛讀書,被爸爸抓去工地出勤,才第一天而已,哥哥的眼睛整個腫得睜不開,卻又痛得無法入眠。爸跟我說,你注意一點,明年就換你了,如果不想讀書,就要吃點苦,才能養活自己。

可是我從來沒有被他抓去工地勞作,不知道這算不算是爸爸對我的一點偏心?我過於循規蹈矩,一路沿著升學的管道上湧,成為了家族裡第一個讀到博士班的人。其實爸爸哪知道博士是要幹嘛呢?之前就常常探頭看著我滿牆壁的藏書,在量販店買來的拼裝三層櫃都已經歪損凹裂,阿不拿去秤秤欸賣一賣?我爸是清潔隊員,他說,這些秤一秤可能還值幾個錢。

現在想起來,我少數跟著爸爸一起勞動的,就是小時候固定會收拾爸爸撿回來的寶特瓶,那個年代,一個寶特瓶可以換兩元。大概是哥哥懶,弟弟又太小,這福利就輪到了我身上。那些撿拾回來的各類汽水瓶、醬油瓶,當然都沒有洗,各種味道糝雜蒼蠅蚊蟲亂飛,我總是趿拉著鞋,黏呼呼地在門口一個一個算數。同學住得近,往來看到我總是在撿垃圾,總是嘻弄嘲笑,我卻不知道哪來早熟的勇氣,瞥了他們一眼:不識貨。

爸說,不可以嫌垃圾臭,所有的垃圾都是人製造出來的。他雖然沒讀過什麼書,輕易就說了句最有哲理的話。偶爾他會開著那台發財車,問我要不要去撿垃圾?好啊,然後我們就一路開到了山城裡的有錢人社區,繞了兩三圈,把一些可以換錢的廢棄物,秤秤欸賣一賣,我還順便撿回了一個沒人要的呼拉圈。

爸爸問我,賣了這幾百塊要幹什麼?我說以後長大可以看電影。他笑得挺樂的,露出滿嘴血紅的牙垢:憨囝仔,錢要儉起來讀大學啦。

讀大學有什麼用嗎?我讀到博士還不是不會修馬桶?

本來,我第一時間以為用快乾膠可以把波波粘回去,後來發現那對聚乙烯材質沒有什麼效果。看來應該是要用強力膠吧?我重新將水調整到滿水位,也就是浮球與浮臂會重新呈水平的狀態。當我投入對其的波波扁球面與浮臂接觸的那一個點時,竟分神地想著曾經是不是以前學過的橢圓球表面積公式,突然一陣反彈波波整個跳了出來……

哦,對啦,水有浮力。

別笑,我當然知道水有浮力,B = V × D ,基本的物理常識我怎麼可能不知道。但是當我一心一意只顧著對準波波最尖頭的那一小塊與浮臂脫落剝除的凹坎時,我的腦海沒有浮力。只有當濕滑浮球真的閃過壓制的力道從順著浮力彈跳起來,真真切切閃現在我眼前的時候,腦子好像才醒了過來。

爸會嘲笑我說,讀冊讀甲憨去。像那次跟弟弟在爭論,客廳的電漿電視老舊,早已丟失了遙控器。某日我與弟弟站在電視機前,正想要轉台,於是我問了個問題--是▲▼還是◀▶才是轉台呢?依我推想,▲▼是上一台與下一台,◀▶則是顯示音量大小的幅條 ▉▎▎▎▎▎,弟弟卻說,當然是▲▼是音量大小,◀▶則是前一台與後一台。還不等我倆兄弟辯明究竟,爸爸一個箭步,讀冊讀甲憨去,不會都揤一揤就知了?被一陣搶白後的羞愧,我也硬是在心中強辯,我是想知道,在設計的直觀上,到底▲▼還是◀▶更符合我們的想像?

不想被看穿自己的笨拙,這才是我的真心話。

可惜我沒有辦法解釋的太多了,明明以為清楚,卻說不上來那是個什麼樣的情緒。就像那一次,獨獨的一次,為了升學的事情跟爸爸起了爭執。我準備入伍當兵,希望他幫我將健保從清潔隊轉出,爸爸一聽楞著,你不是要還讀博士嗎?沒有啦,我不想讀了。怎麼不讀了呢?爸爸是不會要求你的啦,但是我們家沒有什麼人在讀書,你要是可以讀,怎麼不繼續往上讀呢?我說不上來為何不想繼續的原因,只覺得解釋太多他也不會懂得,只是大吼了一聲,我就不想讀了嘛。嘶吼結束了對話,爸老大不高興的一臉尷尬。

退伍的那一年,爸爸突然開始密集跟我聊起天啦,很難得的竟然是說,那個誰的女兒啊,做水電的那個阿伯,他女兒聽說在台大讀博士班,你怎麼不去讀?爸說的那個女兒剛好是我的同學。似乎在爸爸我的心中,我是個可以想讀台大就讀太大的優秀兒子,只是我竟然要到這麼晚我才考量到,會不會爸對我有著什麼樣的盼望?

我看一下喔,我現在把水給放掉了一些,讓波波略為輕飄。對準了浮臂與浮球,塗上了強力膠。現在位置是對上了,可是需要重壓八個小時才可能牢固。怎麼可能,我不是就是要起床上廁所後趕緊讀書嗎?啊,對啊,我要趕著出門去圖書館啊,怎麼在這個馬桶上面耗了大半個時日。自從搬來這裡,想著是要好好專心寫博士論文的,真不該每天這樣虛耗時間。前兩天晚上趁著夜深風涼,我繞著了建國路市場接民族路一大圈,意外發現了爸爸的公司竟然在這耶。想當初來辦健保轉出時,騎著車亂兜亂轉才找到了隊部的辦公處。

那時,我還以為會就此離開,再也不會繼續讀博士班了。

只是人生太難料想,爸爸重病,就在我博士入學的第一年。

那個時候在第一加護病房中,醫生動用了葉克膜在營救,一個這麼大聲粗氣的爸爸包著了尿布,縮成了一具脆弱的嬰孩,全身接連了大大小小的管子,看起來怵目驚心。醫生說,他一直在昏迷,不確定有沒有什麼知覺,不然要不要家屬跟他說話看看?我於是蹲在爸爸的頭邊,小聲地說,爸,你不是要我讀博士班嗎?你要撐住,看到我畢業才行。躺平的父親微微的動了一下,眼角戲劇性流下了一滴淚水,醫生說,那只是自然的生理刺激後的反應。

哎呀,怎麼都是水?笨手粗腳的我還在研究這裡的管線,我沒有一樣認得清的,弄得廁所地面一灘濕漉漉的,要是爸在的話,事情就簡單多了。

照這樣子看,我現在應該只要重壓就好了吧?咕溜溜的波波與浮臂,他們的接觸點就只有那麼芭蕾舞踮腳那樣的尖利,重壓、重壓,可是它是橫的我怎麼……?欸,我一手緊密地卡著浮球,看著它與水箱之間還有一點點的隙縫,靈機一動拿起了回收區的寶特瓶,壓扁再壓扁,無法扁成一張紙,也無法順利塞進水箱與波波的縫隙,可偏偏不順利才是壓力,硬是磨擦塞進去後,浮臂與浮球如卡榫般穩穩不移,賓果!我歡喜地在他們的斷裂處淋上滿滿的膠泥。

這樣卡著它,反正出門一天回來之後,應該就可以驗收我的馬桶是不是可以順利轟隆轟隆咕嚕嚕了,我還可以跟爸爸炫耀,自己竟然修好了一個馬桶。

爸要是知道了,甘會呵咾?臭彈地說,阮囝有才調。

不知道在爸的心理,與修好馬桶比起來,我拿到博士學會的話,會不會比較有才調?這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出門前我對著空寂的屋宇,提振精神自己跟自己喊話:那我走啦!

我的口頭禪,也是我跟爸爸說的最後一句話。

媽說你老爸的健保卡拍毋見了啦,一直吵著要你快回來幫忙辦一張。

我真是忙裡偷閒地趕回家一趟,我抽了個空直沖沖地闖進房間,午間新聞的報導繞我的身軀,爸好好地歪在晴朗微風的午後房間無所謂地繼續攤在床上悠哉地沒說什麼話,我直接翻開他的皮夾。

欸,健保卡怎麼有了?

口齒慵懶的爸爸一貫無所謂的腔調,阿就你哥去弄好了啦。

弄好啦,弄好就好啦。

床邊慣例有幾瓶空的台灣啤酒,以及幾個吃完還沒有收拾乾淨的小菜碟。我回身看到爸爸的床上棉被疊得高高的,他一手屈臂高枕無憂。

那我走啦。

爸說,走啊。

那是二○一三年的夏日,遺憾的是,後來有太多我弄好的事情都再沒機會讓爸爸知道了。 

(圖片來源:model-ac-710van-png.png (848×823) (dktcdn.net)

台長: 伯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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