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9-01 10:19:26| 人氣1,397| 回應1 | 上一篇

【散文】叫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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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 賣

 

 

--發表於《金門日報‧副刊》,2020年9月1日。

也是報到的那天,I校的通識中心人員非常客氣地說。「老師呀,不好意思喔,我們學校的學生比較活潑,上課可能會動來動去。」

我開始知道這不是客套的話之後,決定買了一個隨身的小蜜蜂,別上腰帶,彷彿姑丈與姑姑年輕時候別上了一個霹靂腰包,在碧潭橋下奮力地叫賣水果。

尚青尚當時的唷,我也在賣,叫得必須比學生更厲害。

因為底下就是一室的流動攤販,所謂上課動來動去,已經不是小朋友坐不住摸來摸去,身體有蟲啊你?他們與我間隔一個講台,其實沒有幾步的距離,可是彷彿像是看著電影一樣隔著一道看不見的螢屏。

多年前我在南陽街的補習班上了一堂趙老師英語發音的課程,老師生動活潑又正向勵志的課堂風格,立刻圈粉,讓我成為她的小粉絲。只是有一天課前,與隔壁桌偶然認識的台大男聊起來,他揚著英挺的眉毛抖起一邊的嘴角讚賞著:你不覺得聽她的課就像是看電影嗎,都可以拿著爆米花開吃了。

喔,我終於明白為什麼這樣的讚賞聽起來那麼刺耳,我甚至都不確定是讚賞還是諷刺。

課堂怎麼可以像是電影院呢?如果一個上台的老師能夠講課講得像是電影一樣蕩氣迴腸、高潮迭起,卻是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幕隔開了台上台下的兩端,那麼這場課再精彩也缺乏交流。

可是我到底要怎麼跟底下的同學交流呢?拿著小蜜蜂,我沒有了麥克風的限制,可以走入學生之中,我以為只要能夠走入學生之中,就能夠交流。然而整個課堂,我彷彿是不存在的人,底下往來流動依然,他們聊天、睡覺、吃飯、打手遊。他們無視於我的存在,只是活在自已的慣常的世界之中。

當然,有更多的時候這奇異的感覺是倒過來的,彷彿我才是觀眾,他們才是劇場。我天真地以為走進台下,會打破德尼·狄德羅(Denis Diderot)的「第四面牆」,卻依舊只是隔著間距窺視他們的課室作息。

來來來,看這裡。

左手第二排第二位,併排坐的是一對情侶。男生總是在睡,女生總是在聽。這是不知為什麼,他們上課到了某個時間點,女生會把男生搖醒,然後兩人輕啄接吻。那速度快到有時我來不及意會,男生便又趴了下去。只能在暗中細細度量測試的我,終於發現,原來古典詩詞中太多愛別離與求不得,但凡老師稍作延伸,談談世間愛情的各種歡戚離合,女生搖醒一臉惺忪的男孩,不厭其煩地問著:你愛我嗎?

吻的速度快得讓年輕的學子暈眩,但最後排的哪一群男生散發出來的氣味也讓我招架不住。

那邊看過來喲!

我才寫著板書,看著幾名在後方尬聊的學生,咀嚼了滿嘴通紅的汁液,才決定扳起臉孔斥問,卻被學生搶了個先機:巧克力啦!訥訥無語,我回頭繼續講課,相信學生相信學生,當老師應該要懂得信任學生,才安撫著自己的怒火,卻感受到一股濃厚的味道瀰漫著教室,只是悄悄聲地問前排的同學:你們有聞到檳榔的味道嗎?

全部去給我吐掉!再是生氣,也只能假裝沒有走心。帶頭的於是從底下撈出一袋紅白相間的塑膠袋,滿滿一袋檳榔汁,你一口呸我一口呸,上課竟然吃檳榔?

我呸。

某位學生上課的時候不知道是搗蛋還是惡意,竟然趁著數學老師轉身寫黑板時,拿著打火機燒起了老師的長裙。據說,長裙易燃,這把火燒到學生被以公共危險罪起訴。當然,這是報紙上寫的。每一場光怪陸離,都成了茶餘飯後的話題。

另外一件倒是我親見的。我是說自從媒體爭相報導延遲入伍的M星,轉讀此校後,註冊開學期中考等,校門口總圍著一大群記者。他們不看好,他們唱衰,他們要看著M星最後還是撐不下去退學或休學,也果然如了觀眾的願。

最後機會,錯過可惜囉。

這或許是山城的日常,卻從不尋常。從一週一次到一週兩次,每每登台之時,我都能夠感受到台下一股暴風逐漸摶歛迴旋,很多時候我所賴以支撐的,只是極少極少的,渴求的目光。

身為山城的小講師,我依然認分地轉開腰際上的小蜜蜂--沽之哉沽之哉,我待價而沽、買一送一、加一元送一件、湊滿四九九打八折也哉。

台長: 伯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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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悄話)
2021-09-01 10:4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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