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1-20 23:07:56| 人氣6,395| 回應1 | 上一篇 |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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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飛〉──95指考考題變小說】(轉載請「務必」註明出處)

  「Cleared for Takeoff. Cleared for Takeoff……」一連串「可以起飛」的話語聲從手機傳來,將我自迴盪著〈A Dear John Letter〉旋律的維度召喚回現實中。我拿起手機,看了一下時間:上午六點十五分。方才那一連串的「Cleared for Takeoff」正是鬧鈴的聲音。

  最近一個月,我時時於將醒之際夢見那首英文老歌:〈A Dear John Letter〉。有的時候也會在夢中憶起印度詩人泰戈爾的詩句:「自由的鳥說:『在柵欄中間,哪有展翅飛翔的餘地呢?』∕『可憐啊!』籠中的鳥說:『在天空中我不曉得到哪裡去棲息。』」

  總是夢見那些,我想,除了與學測將近因而腦子裡塞滿補充選文的內容有關,和「靜靜」交往一事遭到林媽媽的反對大概是另一個主要的原因。

  

  我走進浴室,在電動牙刷上擠滿白色的膏體。每一個清晨我都要將牙刷當作話筒,緊握在臉側模仿機長的艙內廣播:「Ladies and Gentlemen, This is Captain speaking. We expect to land at Los Angeles International Airport in 40 minutes. The estimated time of arrival will be……」並看著鏡中的自己奮力撐開惺忪的睡眼,雙眼隨著口中唸誦的廣播詞逐漸變得光燦,緊接著對鏡自我惕勵:「今天一樣要加油!未來人生會起飛!よし!」

  然而,今天握著牙刷的手指不似平日那般堅定有力。我僅是鬆鬆地扶起牙刷,也不覺得它與話筒有什麼相似之處了。

  我愣愣地將牙刷伸進嘴裡,一股奇異又刺激的苦味自舌尖傳來。我連忙捧起水龍頭的水一連漱上好幾口,這才在錯愕中發現,我竟然將洗面乳當成牙膏擠在刷頭上!原來洗面乳的味道是如此奇特而苦澀,與那日收到靜靜傳來的訊息時心頭那些說不明也理不清的感受能相呼應。

 

  今天的我,不像我。

  雖然我清楚明瞭──在我的未來,我猶然想要起飛,而且一定能夠起飛!

  我注定會在人生的跑道上奔至極速,隨即拉起機頭,直入雲霄!

 

    

 

  幾日之前,靜靜在簡訊中對我說:「嘉,對不起,我在無意間將你想當機師的事告訴我媽了。」

  靜靜的文字叫我困惑。將我想當機師這件事告訴他人,有什麼可覺得對不起的呀?我猜想她大概對洩露我的個人志向過意不去吧!於是在對話視窗中回傳:「沒關係呀!我從未刻意隱瞞我想成為機師這件事。」

  甫按下送出鍵,訊息的右邊即出現了「已讀」兩個字。只是等了許久,仍未見靜靜再有訊息傳來。

  那時我猜想靜靜也許正在為什麼事情忙碌吧!便放下手機,繼續複習英文。我還記得當時我正在溫習高一時讀過的課文,一篇改編自英文老歌〈A Dear John Letter〉之歌詞的文章,我一面讀,一面哼起〈A Dear John Letter〉的旋律。

  不知過了多久,擱在旁邊的手機響起一連串的通知鈴聲,餘光瞥見訊息的來源正是靜靜。我迫不及待地拿起手機想瞧個清楚,這一看,心情彷彿自冰川的邊坡滑落,無可遏止地直落到底還被擦得處處是傷。

 

  「嘉,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我媽說,你的成績那麼好,又讀第三類組,卻不想要考醫學系,是一個缺乏上進心的人。」

  「她要我別繼續和你往來。她說你不想考醫學系,和你往來有可能耽誤我的課業,會讓我忘記必須以醫學系當作目標。」

  「其實我不認為成績好的人就應該要讀醫學系,可是我不敢忤逆我媽。我媽獨自養育我很辛苦,她一心想要將我栽培成一名醫師。」

  「我覺得她很奇怪。我的爸爸是醫師,她常對我抱怨:爸爸讀了那麼多書有什麼用?當醫生有什麼了不起的?有什麼好跩的?」

  「可是,她總對我說:靜靜,妳一定要爭氣,要考上醫學系,不要讓人看不起。」

  「嘉,很抱歉,我真的很怕我媽。我真的不敢忤逆她。」

 

  我沒料到當我溫習〈A Dear Jhon Letter〉的時候,會同時收到來自靜靜的「dear Jhon letter」!這一切,未免太過巧合也太諷刺了!

  有好幾分鐘,我擰住十指盯著手機螢幕不知所措。待心情稍稍平復以後,才以仍發著顫的手指在觸控螢幕上擊出:「靜,妳是認真的嗎?妳知道我正在複習哪一課嗎?就是改編自〈A Dear Jhon Letter〉的那一課。就這麼巧,妳也傳了『a dear Jhon letter』給我……這算是『黑色幽默』嗎?」

  訊息才送出,就出現了「已讀」的註記。可是我等了好久好久,靜靜都未回傳任何一個能讓人窺見她的想法的字句。

 

  我盯著安靜躺在課本上再也沒發出聲響的手機,頹喪地癱倒在椅背上,眼眶逐漸濕潤。在朦朧間回想起過往一件又一件的瑣事以及和靜靜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

 

    *   

 

  如果在考試中得到的分數是評判一個人「會不會讀書」的標準,那麼,我在多數人的眼中應該是很會讀書的人吧!自幼,我在大小考試中均常名列前茅,小學及中學都就讀私立升學名校的資優班,高中又被這個城市甚至是這個國家首屈一指的明星學校錄取,同樣地進了資優班。

  我記得從小到大,我在考試中獲得的名次極少落於前三名之後。甫升上國中那時,有一回前一天書讀得太晚了,以至於睡眠不足,段考失利,那次我只得到第五名。母親看見我的成績單,雖未責怪,那瞪大之後將魚尾紋都撐平了且一下也沒眨的眼眸裡卻透出失望,除了「要牢記為何考得不理想的原因,下次加油」以外,整天沒多和我說上幾句話。那少見的犀利眼神讓我十分介懷,我很想問母親:「我就考壞了這麼一次而已,事情有嚴重到讓妳這麼不開心嗎?何況我讀的是以升學表現優異聞名的私立名校,還是資優班。在這個班級裡的第五名,應該也是很可以的吧?」

  可是,我終究沒有問出口。

 

  一年後,妹妹嘉彤也進入同一所私立中學,於普通班就讀。

  我的妹妹極具美術天分,擁有敏銳的觀察力與豐富的想像力,但是說到讀書,她彷彿興趣缺缺。她並非不擅長讀書,只是比起作畫,她對讀書的熱忱似乎總少了那麼一點。她可以為了作畫不吃飯,也可以為了吃飯不讀書。然而,她的學業成績仍然不錯,只是在這所私立學校的普通班中很少躋身前十五名。

  興許是有了妹妹這個「對照組」的緣故,父母對我的成績似乎不再那麼「緊迫盯人」,不再明擺著要求我考卷上的分數必須「盡善盡美」。雖然他們依舊常於我開心分享自己在段考中得到全校第一名的成績時理性得近乎冷漠地說:「表現不錯。但是不需要為這件事高興成這樣,不值得。未來在升學考試中,你的競爭對手並非只有你們學校的同學,因此等你每一科都拿了滿分再來高興也不遲。」

 

  有一次,我好奇地問父母:「爸,媽。你們以前讀書的時候,成績很好嗎?」

  我的父親畢業自名牌大學的電機所,母親則畢業自另一間名校的財金所。我想,他們的學業表現應該自幼即十分出色吧!

  那時我的母親回答:「當然不錯。你作為我們的孩子,肯定要青出於藍才行。」

  父親則說:「還不錯,沒有你媽好。我讀書是上大學以後才開竅的。我當年就是不夠會讀書,不然我就讀醫學系做醫生了,不必像現在這樣當個加班加不完的賣肝工程師,天天都想將劉基的〈賣柑者言〉改寫成『賣肝者言』。」父親嘆了口氣繼續說:「從前在你鄉下奶奶家那裡,家中有人考上醫學系是要放鞭炮的。你堂叔當年,伯公就為他在隔壁院埕排了兩串五公尺長的鞭炮,點燃以後劈哩啪啦的聲響引得附近鄰居都出來看,隨著炮聲不斷鼓掌。放完鞭炮之後,你伯公還擺流水席宴客呢!那時真是風光得很!」

  聽了父親的話我很疑惑,心想:「可是醫生也是工時很長的『賣肝』行業呀!何況醫生診治患者的責任與壓力都很沉重,當醫生並不比當工程師輕鬆吧?爸爸之所以嚮往醫學系的緣故,究竟真是基於工程師的工作辛苦,還是當年那兩串震天價響的鞭炮以及院埕裡的流水席呢?」只是心底的這層疑惑,我始終未向父親透露分毫。

 

  後來,我順利考取全國首屈一指的明星高中,也順利進入了數理資優班。

  父母對此雖然高興,卻還是在微笑過後迅速「變臉」──恢復一貫的理性口吻,冷靜地對我說:「進入這間學校只是另一個新的開始,兩年半後你還得要考學測,緊接著可能還有其它的考試要考。屆時你會在考場上遭遇到許多更為強大的對手,不會像考高中時那麼輕鬆。你要切記,絕對不能因為進入這間學校的資優班而自滿。」

  第一次段考的時候,我的排名落於中上,母親看見我的成績單,面容迅速籠罩一層淡淡的青霾,並不是太好看。

  那次,她問我:「你應該有認真讀書吧?」

  我回答:「有。」

  她又問我:「考試的時候,你怎麼了?想睡了?想拉肚子了?不專心了?」

  我沒有回答她,反倒試著提醒她:「媽,排名中上這件事,我的心裡也不好受。但是,畢竟我現在讀的這間學校是全國首屈一指的高中,又是資優班,班上的同學都是來自各地的佼佼者,和國中時大大不同。我想,我也需要一些時間才能適應,也需要調整一下自己的讀書方式。」

  母親聽完點了點頭,說了聲:「兒子,加油。」神情依舊冷峻,卻沒再說些什麼即忙她的事情去了。

  也許是我的話起了作用,也或許是我逐步向前的排名令母親感到放心,母親沒再對我的成績發表太多的意見。至於父親,忙碌的工作使他很少關心孩子們在課業上的表現,因此我也不知道他對我在學校的學習情形究竟瞭解多少。

 

  雖然母親當著我的面提起我的學業成績時,語氣總是冷靜得像是從未有過一絲情緒,也很少在我的面前誇我,但我還是隱約知道在她的心裡大概是以我為榮的。

  凡有親友對她說:「妳真好命呀!能有像嘉鴻這樣優秀的兒子,從來不需要人家操心。」或是:「人家說『別人家的兒子從來不會讓人失望』指的就是你們家嘉鴻吧!」

  她的臉上總會浮現驕傲的笑容,說道:「這孩子一向自律,的確不讓人擔心呢!」或者:「他從小就早慧,比我和他爸爸還要早慧。希望他別以此自滿才好。」

  這時親友往往會接著說:「這麼會讀書,以後讀醫學系,當醫生,該有多好呀!」

  母親通常會這麼回答:「也要看他自己啦!他如果想當醫生,我當然會支持他。」回答時總難掩眉眼之間那份壓抑不住的笑意。

  只是當大人們說這些話的時候,從來沒有問過我想不想要當醫生。

 

  其實「當醫生」這件事,自幼就不曾出現在我的願望清單中。

  我並不排斥學醫或者從醫,我也明白對多數台灣家長來說,自家孩子考上醫學系是一件光榮得叫人巴不得闖入里長辦公室借用廣播器材昭告父老鄉親的事,我在高二分組時也選擇了第三類組。只是比起身披人人羨慕的白袍穿梭於病房和診間,我更嚮往穿上筆挺的軍風西裝,緊握排檔桿往前推進,引導飛機翱遊藍天,並且帶領乘客拜訪世界許多角落,親自用我的雙眼看看那些我不熟悉的人事物,用我的耳朵聽聽那些我感到陌生甚或聽不懂的語言和詞彙。

 

  我自小學四年級起,就嚮往有朝一日能飛上青雲了!

  那時,父親帶著我到機場的觀景台看飛機。我遙望場上一架架的民航客機被拖至跑道,隨後滑行,加速,拉高機鼻,升空飛去。

  尚年幼的我轉頭問:「爸爸,他們要去哪裡呀?」

  父親回答:「我不知道。但是每一班航班都有它的目的地,也有固定的飛行路線,幾點幾分從哪裡起飛,經過哪片空域,在什麼時候降落於哪處機場,都不能有錯。每一位機長在駕駛飛機的時候,心裡對飛行的方向都有明確的定向。」

  「每一位機長在駕駛飛機的時候,心裡對飛行的方向都有明確的定向」,這句話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裡。我覺得那是一件「很帥」的事,無論遇到什麼事,心裡始終能明白自己將朝哪個方向前進,不需徬徨,沒有迷惘,只需要克服萬難一心一意地朝目標前進就可以了,對就連在便利商店裡挑選巧克力的口味都能猶豫個幾秒鐘的我來說,那樣實在太帥了!再加上駕駛飛機的時候能夠身處於和平時截然不同的高度,得以看見更遠、更廣的世界,讓自己擁有更遼闊的眼界,這對人們來說實在是相當「奢侈」的一件事。基於這些理由,機師成為我心中篤定的第一志願。

  

  我曾對父母說我想成為一名機師,還在讀小學高年級時就提過了。

  當時父親對我笑了笑,說:「小鬼頭,你現在想這些還太早了吧?而且,開飛機不簡單啊!」似乎不認為我是認真的。

  然而,父親的確知道我喜歡飛機。

  有一回他出差回來,除了大包小包的行李以外還拎了兩個提袋,他一看見我和妹妹就將提袋遞給我們。給我的袋子裡裝了一架精緻的廣體客機模型,妹妹的袋子內則是一本精裝的攝影集。

  我一直將模型擺在書櫃上最醒目的位置,書櫃旁的牆上貼有一張被我寫滿拼音字母的世界地圖,我在地圖上寫了許多國家首都與重要城市之機場的名稱。在我讀書讀得累了的時候,常會抬起頭看看那架模型以及那張地圖,並在心裡勉勵自己:「我的未來會高飛,而且將我推向藍天的排檔將由自己掌握!」

 

  讀中學時,我再度向父母提起未來想要成為一名機師。

  父親聽完,沉吟了幾秒鐘才說:「機師啊……是很好的工作,可是風險比較高喔!」

  父親接著告訴我,在他很小的時候,和祖父母一起住在眷村的附近,當時有一位模樣相當漂亮的大姐姐在當地第一志願的高中就讀,是靠加分進去的。那位姐姐之所以能加分的原因,和她擔任空軍飛行員的爸爸在出勤時殉職有關。

  父親說,有一位表姑姑是那位阿姨的同學,有一些表姑姑的同學嘲笑阿姨靠著加分才能被該所學校錄取。阿姨聽聞,嚎啕大哭並嘶吼著說:「你們以為我稀罕嗎?我只想要我爸爸回來,我才不要考試加分!沒有爸爸是很光榮的事嗎?」

  母親雖然沒有多說什麼,卻也附和著說:「開飛機啊,確實存在風險的。」

  那次之後,母親經常推薦我看國家地理頻道的《空中浩劫》系列節目。她說:「這個節目很不錯,不僅能瞭解空難事故的科學鑑定經過,也能練習英文聽力。」

  能用來練習英文聽力的電視節目何其多?她竟特別推薦《空中浩劫》系列節目,我怎麼會不明白她的心思呢?

 

  我知道,父母其實不希望我成為機師。他們對此雖未明示反對,卻不十分樂意,自小學至高中皆是如此。

  上了高中之後,每當有人對他們說起:「嘉鴻真是優秀,以後當醫師多好呀!」他們就眉開眼笑的,接著還是那句老話:「還是要看他自己啦!他如果喜歡,我們必定支持到底。」

  而我若向他們提起:「比起醫師,我仍然比較想當機師。」他們便又要連聲說著「機師承擔的風險很高」、「機師是危險行業」之類的話語了。

  說老實話,我一點也不認為醫師須承擔的風險會比機師來得少!

 

  即使父母對於我將機師視為職涯志向並不樂見,他們仍未強迫我必須放棄這個夢想。我想,他們之所以如此的原因,就在於「愛」吧!

  他們不希望我擔任機師,實在是因為他們並非機師,因此對機師這門行業的瞭解不足,又認為機師承擔的風險高、壓力重,不捨得自己的愛子冒險方會如此。同時,他們並非醫師,對醫師須承擔的風險也不瞭解,才會認為機師蒙受的危機風險高過醫師吧!也或許……這一切仍和父親當年親眼目睹的那兩串鞭炮與流水席有關。

  無論如何,他們並沒有以任何一種激烈得足以撕裂親情的手段打壓我的個人意願。尤其在妹妹上了高中以後更是如此,也許那是因為妹妹太喜歡畫畫而為我分散了父母的注意力的緣故吧!

  然而我心知肚明,比起當機師,父母還是比較希望我將來成為一名醫師。就像比起當畫家,父母還是比較希望妹妹將來能成為一名老師。而我也深知,若要妹妹放棄成為畫家的夢想,她肯定會相當痛苦,就如同要我捨棄成為機師的夢想一樣。

 

    *

 

  自從妹妹升上高中以後,她的繪畫天分更顯出色了,而她的學業成績依舊不似繪畫那般亮麗。高中的課業本就比國中來得緊湊許多,親戚間「出於關心」的閒言閒語也變得更多,致使父母承受的壓力、對她的擔心也增加了。雖然心疼妹妹,我卻能體察到有妹妹替我分散父母的注意力以後,我的確得到更多的自由。

  我深深明白那些反映「成績」的數字在華人家長心裡有多麼地重要,也清楚只要一直名列前茅,父母就會對我感到較為放心,便有可能將操心的目標轉移至妹妹身上,那麼我就能少受一些干涉了。那樣就算我於將來實在不想讀醫學系,應該尚能爭取到一些談判的餘地吧!

  因此,我始終卯足了勁讓自己的名字持續出現在各類考試之校榜上的第一頁,夙夜匪懈幾近手不釋卷。當然,對於英文、數學及物理這幾門科目更是如此……畢竟若想成為一名「繞著地球飛」的機師,外語能力和機械概念的表現肯定得在水準之上的。

 

  出於對外語及理科的分外重視,雖然我在這些科目的成績表現本就不錯,我還是報名了補習班的課程以求「補心安」。

  在補習班裡,我遇見一位本以為她懷抱的夢想可能與我相似的女同學。從她繡在綠色制服上的黃色學號可以得知,她是與我們學校位在同一行政區的那所女中的學生,而且她也在資優班就讀。我不僅常見到她於上課前的空閒時間取出英文雜誌閱讀,還常常見到她直接將地理課本翻至最後一頁,靜靜地對著附於書後的世界地圖發愣。

  我想,她大概和我一樣,曾想過要從這個既予我們安全感卻也為我們帶來不少桎梏的原生環境裡飛出去吧?

  那位女同學生得白淨,尖尖的臉龐略顯清瘦,漾著水光的雙眼又圓又亮,看上去就像一頭容易受驚的小鹿。她的長髮毫無個性地垂在身後,從沒見過一絲的毛糙或亂翹,柔順的瀏海被一只閃閃發亮的水鑽髮夾固定成旁分的髮型,與她盯著書本及地圖的雙眼交相輝映。那雙眼睛總讓我覺得像在攝影集中看見的嘉明湖,澄澈卻神秘,彷彿有許多故事蘊藏在平靜如鏡的水面底下。

  我注意她已經好一陣子了,想要和她搭話,卻苦於沒有合適的機會。

  她很少自己一個人來補習班上課,通常會和另一位同樣穿著綠衣黑裙的短髮女孩一起來,兩人經常手拉著手。我想她們大概就是人們口中的「好閨密」吧?可是那位短髮女孩在這裡聽課的日子並不多,有的時候她似乎只是為了陪好閨密來補習班,來了以後她就走了。

  女孩們之間的友誼,對我們男生來說著實有些費解。但我想女生或許都是這樣子的吧?為了多爭取幾分鐘和閨密相處的時間,即使多跑幾趟明明不需要跑的路程也不嫌麻煩。至少我家那個天兵老妹就做過一模一樣的事,導致她去補習班上課遲到了,真是個無藥可救的小呆子!

 

  一段時間以後,突然很少看見那位短髮的女同學了。那位長髮白淨的資優班女生開始經常一個人到補習班來,偶爾會與其他同學同行。

  有幾回,我看見她與先前那位短髮女同學在補習班裡相遇,她卻只是低著頭走開。我自然不會知道她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我清楚:「我的機會來了!」

 

  那一天,我看見心目中的女神坐在她常坐的位子上低聲讀著讀書筆記,模樣十分專注。我揹著書包輕步走近,悄悄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動作盡可能輕得讓她不會注意到我。

  坐下以後,我從書包裡任意取出一本書攤在桌面讀著,實際上好奇地湊耳傾聽她正在讀些什麼。她讀書的聲音又細又低,使我必須集中注意力才能聽清那些呢喃的字句。

  我發現她口中唸誦的淨是一些如”Living without an aim is like sailing without a compass.”之類的英文勵志格言,這使我感到欣喜,更確信她會是我的知音,因為我平時也喜歡讀那類格言來激勵自己。

  我聽她喃喃地讀出聲,心裡正猶豫著該怎麼和她開啟話題。

  

  「Genius is one percent inspiration, ninety-nine percent perspiration.」聽見她輕聲讀出這一句,我腦海中靈光一閃──天助我也!這可是一句和「Knowledge is power. France is bacon.」同樣「有哏」的「經典名句」呀!

  「Said by Thomas Alva Edison.」我接續她的話說。

  我突然出聲令她吃了一驚,看著我緊張地說:「抱歉,我太大聲了嗎?」

  我朝她輕輕搖了下頭,溫柔地笑著說:「不會,我只是碰巧聽到。這句話很有意思,妳知道愛迪生說完這句話之後,又說了什麼嗎?」

  她似乎感到有些意外,睜大了眼睛問我:「咦?這句話還有後續嗎?」

  這一切全未出我所料。我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答道:「有。他說『但是那一分的靈感比九十九分的汗水更重要』。」

  聽聞我的話,她睜大了那雙有細細眼皮褶子的眼睛,驚訝地笑了,笑聲咯咯咯的甚是好聽。她略略提高了聲音說:「騙人!真的假的?」

  這是我第一次從這麼近的距離看見她的笑容。她笑時嘴角邊有淺淺的梨窩,使人想起九月的高山蜜梨,甜得讓誰都無法不跟著她笑:「哈哈!據說是真的啊。而且電燈也不是他發明的,他只是改良而已。」

  她聽了,瞪著有如小鹿斑比的杏眼,側著頭像在想些什麼。隨後疑惑地問我:「咦?那為什麼我們小時候讀的書都告訴我們電燈是他發明的呀?」

  她疑惑時的模樣挺可愛的,我不禁想要伸出手撫摸她頭上的長髮,但我還是忍住了,只以言語回答她:「小時候也常在書上讀到『倉頡造字』、『倉頡發明文字』呀!這妳相信啊?倉頡最好是有那麼厲害啦!」

  那一次,是我首度和女神搭上話。在那之前,我已經注意她有幾個月了。

  女神的名字叫「林縈靜」,她說家人與朋友常喊她「靜靜」。而當她不說話的時候,看起來確實如身上那套平整的深綠色制服一般「安安靜靜」……雖然將話匣子打開以後也會展現活潑熱情甚至「多話」得一點也不「安靜」的一面。

 

  靜靜是個聰慧的女孩,只是她似乎經常感到寂寞,內心世界並不寧靜。

  她曾向我提起她的童年生活。幼時的她和父母及姐姐一起住在高雄,父親是一位視病如親的好醫師,卻不能算是很好的丈夫。父親頻繁外遇以至於父母經常吵個不停,她的童年幾乎是在大人們的爭吵聲中度過的。幸好比她大許多歲的姐姐相當疼愛她,既是她的姐姐又像她的媽媽,常在她因大人激烈的爭吵聲而感到害怕時對她說:「小縈別怕,有姐姐在,姐姐會保護妳。記得要把英文學好,長大以後姐姐帶妳到迪士尼樂園找公主,我們一起去國外過平靜的生活。」

  但是自從父母離婚以後,她就沒再見到姐姐了。

 

  或許基於靜靜父親的優秀以及難忘婚姻帶來的挫敗感,靜靜的母親將所有期望都寄託在她的身上,總是殷切地期勉她:「妳要記得媽媽只剩下妳一個人了,媽媽只能指望妳了,妳一定要成為媽媽的榮耀。妳將來一定要讀醫學系,成為一名醫生,不要被人瞧不起。」

  這使得靜靜從來不敢去想自己未來究竟想做什麼。她就像一個精緻的芭比娃娃,而母親就是她的主人,她早已習慣於唯命是從,將母親的期望當成自己的期望,以母親的志願當作自己的志願。即使她曾經說過:「我並沒有很想要讀醫學系,我覺得讀醫學系很可怕。」卻從未想過自己究竟想要讀什麼系。

 

  由於思念姐姐,靜靜總在書包裡放著一本附有世界地圖的書本,在讀書讀得累了的時候取出書來,望著世界地圖想像在未來的某一天能與姐姐重逢,姊妹倆一起到位於加州安納罕市的迪士尼樂園圓夢。甚至離開父母,相依為命地定居加州。

  我記得有一天,靜靜拿著世界地圖問我:「嘉,你去過加州的迪士尼樂園嗎?」

  我以手腕在胸前比了個「叉」回答:「沒有,但我小時候去過日本與香港的。」

  靜靜又問我:「如果未來我們可以到美國去旅遊、讀書甚至就業,你會想要去哪裡?」

  我說:「西雅圖吧!那裡是美國飛航工業以及高科技產業的重鎮。知名的波音公司以及亞馬遜、微軟的總公司都位在西雅圖。」

  靜靜低下頭,過了幾秒鐘之後才說:「那你會想要到加州去生活嗎?會想要去加州的迪士尼樂園玩嗎?」

  看見她的反應,我好似明白些什麼,回答:「會。世界上每一個角落我都想要探索,每一處重要地標我都想要親自去走走。舉凡適宜人居的地方,我都會想要在那裡生活一段時間,尤其天寬地闊或者能讓人享受自由的地方。」

  靜靜抬起頭,看著我笑了。

  就是那一次,靜靜告訴我她總在書包裡放張世界地圖的原因,我才知悉她有多麼思念姐姐,也很高興她願意將心底最珍惜的祕密告訴我。那一刻,我真的領悟了「心有靈犀」是什麼意思,原來在乎一個人不必透過玫瑰花、仙女棒,只需耐心傾聽對方心底的聲音,就能「一切盡在不言中」。

 

  和靜靜在一起的時間,沒有轟轟烈烈的煙火,也沒有風起雲湧的彩霞,只有從掌心傳遞給彼此的陪伴與扶持。我們一同分享各自心底的秘密,一同鼓勵對方好好讀書,承諾一起以認真的態度渡過平凡無奇且枯燥的高中歲月。一切看似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直到靜靜的母親得知我並不想讀醫學系的那一天,原本平靜的小日子才終於掀起了波濤……

 

    *   

 

  和多數青少年一樣,與靜靜交往一事,我們並未向家長透露,起初甚至有意無意地隱瞞父母。畢竟我們無法預料當父母聽見自家高中階段的孩子發生「早戀」時的反應為何,無法預測他們可能有多震驚,甚至震怒而且棒打鴛鴦,因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然而,我和靜靜交往的事情還是被靜靜的母親發現了。

 

  那天晚上,補習班下課以後,我和靜靜一如往常地勾著手指自教室走出。才到大門,就看見一位氣質知性、衣著整潔而俐落的家長站在電梯間等候。靜靜看見她,全身彷彿觸電般地一震,立刻鬆開了我的手,好像我的手是絕緣皮脫落的電線似的。

  「媽,妳今天怎麼有空……」靜靜囁嚅著,聲音微微顫抖。

  「伯母好。」我連忙欠身向靜靜的母親問好。現在可不是表現錯愕的時候,雖然我的確被這意料之外的「突襲」給嚇了一跳。

  靜靜的母親瞅著我點了個頭,臉龐木然沒有任何的表情。她的雙眼卻如燒紅的利刃一般,我感覺自己彷彿正通過機場的X光安檢機,裡裡外外遭人一覽無遺。

  「靜靜,我們回家了。」

  靜靜的母親沒再多說什麼就將靜靜拉走了,我只能望著她們離去的背影說:「伯母再見,靜靜再見。」

 

  隔天到了補習班,我很忐忑地問靜靜:「昨天還好嗎?妳媽生氣了嗎?有罵妳嗎?」

  出乎意料地,靜靜拋來一個如釋重負的甜笑,搖了搖頭說:「沒有,我媽完全沒有罵我。她還跟我說:『妳看看人家多出色。』要我多加點油,向你看齊。」

  聽完,我吁了口氣笑了,大呼:「吼!昨天嚇死我了!還好沒事。妳明明也很優秀啊,幹嘛向我看齊啦?」

  靜靜笑道:「唉唷,你有看過誰家爸媽滿意自己孩子的表現嗎?不會讓人失望的永遠都是『別人家的孩子』嘛!」

  我倚靠椅背笑著回答:「有啊,我爸媽應該是吧!雖然他們有的時候還是會嫌東嫌西的。」

  靜靜又笑了,伸手在我的頭上輕敲一下說:「那是你啊!你又聰明又努力。而且你爸媽也不像我媽是一架超大的『直升機』,老是繞來繞去不肯乖乖停在停機坪。大部分的家長都不是你爸媽那樣的吧?尤其我媽這麼難搞。」

  當時我覺得自己真是太幸運了!靜靜的母親不但不反對我們來往,還會問靜靜:和我相約讀書了沒有?與我討論課業了沒有?

  我原以為,靜靜的母親對我們交往這件事,是樂觀其成的。也對靜靜的母親倍感親切、心懷感激,並不相信她像靜靜說的那樣難搞。

 

  直到那一晚,我看見靜靜傳來的一連串訊息,我才知曉──原來靜靜的母親真如她說的那般「難搞」……

 

  那天,我看見靜靜在訊息中寫道:「嘉,對不起,我在無意間將你想當機師的事情告訴我媽了。」

  當時我誤會她為了洩露我的個人隱私感到抱歉,著實沒料到事情不像我想的那麼簡單。

 

  我不懂,為什麼學業成績優異的人不能以機師當作個人志願呢?明明機師在社會大眾的心裡也是一門高門檻且高收入的行業,機師證照並不好考,有不少家庭會因為自家出了個機師而感到門楣生輝,怎麼說我並非以醫師當作個人志向就是缺乏上進心的人呢?何況,職業不分貴賤,只要對自己的工作認真負責,任何人都值得受到尊敬不是嗎?

  如果說,擔心駕駛飛機時須冒一定程度的風險,這還勉強說得通。可是,居然認為並非以醫師當作志向就叫做「缺乏上進心」!這實在太叫人費解。

  我們從小就被教育:「一日之所需,百工斯為備」。在這個世界上,並不只有醫師一門行業,也不是只有成為醫師才能對社會做出貢獻。我們每日的生活所需,仰賴每一位從事不同行業的人提供自己的專業才能得到滿足,我們的社會需要各行各業的從業人員各司其職才能撐起正常的運作,如果大家一窩蜂地推崇某一個特定的行業、僅願從事某一個特定的行業,那麼社會的運作肯定會發生問題的!在這個世界上,每一門行業都很重要,都是值得受到尊敬的,本來就沒有高低之別!難道不是這個樣子嗎?

  我能同理曾經身為「醫師娘」的靜靜母親期望女兒成為優秀醫師的心情。有哪位社經地位不錯的父母不希望子女克紹箕裘呢?縱然如此,她怎麼可以任意批評並非以醫師為心中志向的人「不上進」呢?這種觀念真的太狹隘也太奇怪了!

  我無法理解靜靜母親為何會有那種偏執的想法,但是我明瞭,無論如何我都想向靜靜問個明白。至少,我一定要知道在她的心裡究竟是怎麼看我以及怎麼看待我們的關係的。

 

  兩天之後,我在補習班見到了靜靜。我直接坐到靜靜的身邊,壓低聲音提起那一晚的訊息。

  「靜靜,其實我覺得妳媽怎麼想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妳怎麼想。」我深呼吸了兩次,盡可能以鎮定的語氣和靜靜說話。

  「……」靜靜低著頭沒有出聲,眼眶有些泛紅。

  我又深呼吸了兩次,才開口說:「好吧!靜靜,我不逼妳,因為我知道妳和妳媽的相處情形。但是,我希望妳能明白,跟我交往的人是妳,不是妳媽。就算我可能是妳生命中的過客,這也是屬於妳自己的人生,不是妳媽的。妳什麼都聽妳媽的,難道心裡從來沒有遺憾嗎?」

  「媽媽只有一個,我媽身邊也只剩我一個人了。我會怕……」靜靜終於開口了,旋即又是一陣沉默。

  「唉!」我嘆了口氣,對靜靜的懦弱感到無奈,卻並非不能理解。

  「靜靜,我只問妳一句。妳是怎麼看我的?妳也覺得我像妳媽說的,是個沒有上進心、會拖累妳的人嗎?」我注視著靜靜,期望聽見她真心的答案。

  靜靜仍舊低著頭沒有說話。

  看她這個樣子,我也失去耐心了,從座位上站起身說:「好的,那我明白了。原來在妳心中也是那樣看我的。」

  聽見我的話,靜靜嚇了一跳,連忙拉住我的褲管並抬起頭噙著眼淚看我,又用力地甩動腦袋:「不是的!不是的!你是一個很上進也很勇敢的人。不但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樣子的未來,又懂得在追求理想與父母的期望中取得平衡,是很厲害、很優秀的人!」

  靜靜的話,令我感到彷彿才經歷過一場「胸口碎大石」的挑戰,而我成功頂住石頭的重量,也挺過鐵錘的擊打,留在我胸口的是透入骨髓的痛楚以及鬆了一口氣的輕鬆。

  我朝靜靜苦笑一下,伸手拍拍她的頭,對她說:「謝謝。能知道妳這樣看我,足夠了。」

 

    *    

 

  接下來的好一陣子,靜靜不再與我相約在校外一起前往補習班。於補習班相遇時,她總是有意無意地低下頭,表現出尷尬。然而,每一天,她還是會藉訊息向我道早安與晚安。

  這樣的相處模式讓我覺得不耐煩,決心直接找上靜靜來個「直球對決」──當面弄清楚她究竟有何打算,想要繼續攜手還是一拍即散,直截了當別拖泥帶水。

 

  這一天,我再度在補習班的課程開始之前,走到靜靜的身邊坐下。我已經有一段時間沒坐在這個位子上了。

  「靜,我有事想問妳。」我雙手十指交扣置於桌面上,平靜地說道。

  「嗯?」靜靜簡短應了一聲。

  「接下來,妳有什麼打算?」我開門見山地問了。

  「……」靜靜低著頭。要她做決定時,她總是習慣以沉默代替回答。

  「我真的不知道。」靜靜總算開口了:「我很喜歡和你在一起,但是我真的很害怕我媽的情緒會再度失控。」

  說話的時候,靜靜始終沒有抬起頭來。

  「嗯。」我雙手托住下巴,簡短地給予回應之後說:「我明白妳的為難,我也沒有要逼妳做出抉擇的意思。畢竟我們現在都還不到有辦法自主決定所有事情的年紀。」

  「謝謝你。希望你明白我是真的喜歡和你在一起,所以……才會這樣。」靜靜依然低著頭,輕聲地說。

  「我知道。而且我聽妳提過妳媽的事,知道她對妳的掌控欲,也知道妳經常覺得備受束縛。我能理解妳。」說著,我扭頭往靜靜看去,發現她也正抬起頭來看我。

  四目相接的那一瞬間,我察覺她泛紅的眼底又蘊藏著好幾加侖的寂寞在閃爍,波光粼粼。她趕緊調轉開眼,繼續盯著桌面卻未聚焦。

  我們就這樣並肩坐在位子上不發一語。這樣的沉默持續了好幾分鐘,卻沒有人想要打破,也沒有人想要起身離去。

  保持沉默,似乎是我們執著守護的默契。

 

  「靜……」最後我還是耐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

  「嗯?」靜靜跟上我的節奏,對沉默再補一擊。

  「妳會想要做自己嗎?」我抬起眼,看著前方問道。

  「太難……」靜靜答非所問。

  「我們先別去想難或簡單,我只問妳想不想。妳會想要自由嗎?」我追問。

  「……會。但,難。」靜靜沉吟了一會兒才做的答覆依然簡短。

  「很想嗎?」我再問。

  「嗯。可是不敢想。」靜靜緩緩點了個頭。

  「別怕。未來的事情很難說,而且妳媽會老,妳會長大。我們,都還會長大。」我轉頭看向她,微微一笑。

  此時的她又抬頭看我了,那模樣就像一隻孤單的小貓。

  「每個人小時候都是不會走路的,漸漸長大以後,就會自己走路了,再長大一點,又會跑了。小鳥也是一樣的,小時候並不會飛,背上的翅膀軟軟的,待長大以後,翅膀就會越來越硬,突然拍拍翅膀就飛走了。人沒有翅膀,但是會跑步,逆風跑步越跑越快,說不定跑一跑就飛起來了,那就變成……不是『伊卡路斯』喔,是『鳥人』!」我笑著聳了一下肩,對自己說出這麼無聊的「冷笑話」感到可笑。

  靜靜看著我,笑了。接續我的話說:「而且頭上還頂著飛機頭,飛一飛就灌籃了。」

  「得分!」我大笑著和靜靜默契十足地擊了個掌。我們總算再度同時爆出笑聲來。

  「欸!我原先的問題明明就問得很認真,怎麼方向又被我們『帶歪』了呀?」我笑著說。笑聲中有歡樂,當然也有些許苦澀。

  「問你啊!居然正經八百地說『跑一跑就飛起來了』以及變成『鳥人』這種瘋話,太搞笑了啦!」靜靜笑著伸手在我的上臂拍了一下。

  「好啦,我說真的啦!其實我覺得妳可以鼓起勇氣,試著為自己爭取能作主的空間。畢竟人生是自己的,萬一留下遺憾,難受的也只有自己,那些喜歡掌握主導權的大人根本不會真的為我們的遺憾負責耶!反正他們那些人總是會有老的那一天,我們也會長大,等到他們老了而我們長大以後,他們還能奈我們何?」我將話鋒導回正題。

  「唉,難啊!那要等好久好久……反正我早認清我的人生大概會充滿遺憾了。」靜靜又低下了頭,語氣變得沉重起來。

  「也許……不需要等很久喔!」我說。

  「什麼?」靜靜瞅著我輕聲驚呼。

  「我在想啊,我們都已經高三了,總是要讀大學的吧!妳媽希望妳讀醫學系,妳就確定妳將來一定會讀北部的醫學系呀?」我以一隻手撐住腮幫子,轉頭向靜靜說。

  「不確定啊。醫學系那麼難考,能考上就很不錯了,還想要挑非哪裡的不讀呀?我可沒這把握。」靜靜癟了癟嘴,搖著頭說。

  「那就是了啊!如果妳到其它縣市去讀醫學系,妳媽還能管得到妳嗎?就算妳留在這個城市讀醫學系,醫學系的課業是公認的繁重耶!妳大可以用課業繁重當藉口,爭取住校或是在外租屋,這理由名正言順。妳媽那麼想要妳當醫生,應該有機會同意妳搬出去住的。」

  「只是……誰曉得考不考得上?」靜靜又沉吟了。她的雙手交握,肘關節抵住桌面,並將額頭抵在雙手的虎口下方。

  「考試成績的部分,我願意陪著妳一起努力。」我拍了一下靜靜的肩膀,並稍稍加重手指的力量在她的肩頭握了一下,想藉此讓她明白我並非說說而已。

  「起碼,先將學測考好,那麼能被醫學系錄取的可能性就提高了。後頭還有申請之類的事情,我也願意陪著妳一起努力。」我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嘉,謝謝你……」靜靜看著我,抿了一下嘴,竟像快哭了一樣。

  「而我呢,應該會以電機系當作自己的目標。畢業後再去報考航空公司的培訓機師,或者先工作一段時間,存夠錢以後自費到國外讀飛行學校。英文及理科的程度好,對於報考航空公司的培訓機師而言,應該算是優勢吧?再加上我對自身人格特質的瞭解,我有信心能辦得到。而妳在畢業以後,也可以選擇留學,屆時妳媽就更管不到妳了。」我將想法一股腦兒地說給靜靜聽,靜靜看著我不住點頭。

  「當然,這一切還只是預想中的規劃,都還沒有發生。但是,我覺得應該是可行的。」語畢,我對靜靜展露一個充滿信心的微笑。靜靜則是盯著我看,眼裡逐漸發出光彩。

  「好……確實,我也覺得等到上大學以後,或許就能爭取到一點點的自由了。起碼,能找到可以與我媽保持一些距離的理由了。」靜靜的嘴角也同我的嘴角一般上揚了。

  「那麼,妳還會擔心妳媽說我是個『缺乏上進心』又『會拖累妳』的人嗎?」我說這話時,意識到我原來是個小家子氣的男人呀!

  「唉呀!討厭哪!」靜靜笑著對我皺了一下鼻子,做出一個「你很煩耶」的表情:「我會跟我媽說,如果沒有你陪著我面對升學的壓力,克服課業上的困難,我沒有信心能考上醫學系。這樣夠意思吧?」

  「好。那我們來約定,一定要一起為了將來能夠展翅高飛而努力。首先要在學測中取得理想的成績,接著申請上能夠幫助我們擺脫父母干涉的校系。誰若退縮或摸魚,誰就是小狗!必須徒步跑到對方學校的大門口汪汪叫!」我邊說邊笑,對自己想出這麼胡鬧的點子覺得好笑。

  「哈哈哈!」靜靜拍著自己的大腿笑個不停,接著伸出右手的拇指與小指說:「那我們要打勾勾、蓋印章嗎?」

  「好!」我也伸出手指與靜靜的手指互勾:「食言的人是小狗!」

 

    *    

 

  這天晚上,我在洗澡前特意到父母的房間去找母親:「老媽,我有事情想要聽聽妳的想法。」

  「怎麼了?」母親正坐在床邊摺衣服,頭也不抬地問我。

  「我之後如果讀電機系,妳覺得如何?」我站在門邊,手指因為緊張而揪住抱著的換洗衣物。

  「啊?」母親抬頭看著我,愣了一下,表情漸漸變得有些複雜。

 

  母親盯著我看沒有說話,像是在想些什麼。過了好幾秒鐘才說:「電機系呀?很好啊,一直都是很熱門的系,工作也好找。讀電機系的話,將來像你爸爸一樣當半導體工程師也不錯。與課業有關的事情也能跟你爸爸一起討論,不錯。」

  我聽完母親的話,回饋她一個幸福的燦笑後衝上前抱住她:「謝謝我的老媽!Love you!」

  「唉唷!幹嘛這樣啦!噁心!噁心!都幾歲了,好肉麻啊!」母親被我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嘴裡連聲罵道「噁心」,臉上卻掛著止不住的笑意:「你是我的兒子,你開心我就開心。人生是你的,決定權本來就該屬於你嘛!」

 

  浴室裡霧氣瀰漫,讓人產生置身仙境的錯覺。嘩啦啦的水聲像小鼓打著歡快的節奏,我左手緊握蓮蓬頭當作麥克風,閉上眼睛隨著水流的節拍唱道:「I believe I can fly. I believe I can touch the sky. I think about it every night and day……」

  我確信,在將來的某一天,我會駕駛張開巨大雙翼的廣體客機衝上藍天,征服對流層中瞬息萬變的氣流進入平流層,朝洛杉磯國際機場的方向飛航而去。在那個時候,搭上這班飛機的乘客名單中會有一組韻律優美的女性名字,那名字毫無疑問必是:「林縈靜」。

台長: 鄭敟下課囉~♡

鄭敟下課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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