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11-15 22:45:56| 人氣3,226| 回應1 | 上一篇 |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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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享〉—104學測考題變小說】(轉載請「務必」註明出處)

  「嫻華!嫻華,等一下啦!妳的書包沒有拿啦!」

  「滾開啦!你這條沒用的小蚯蚓!我的臉都被丟光了啦!」我頭也不回踱步向前,沒好氣地對自身後趕來的黝龍罵道。

  「嫻華,不要這樣嘛!人家也把錢退給我們了啊!而且剛才那個染金髮、手臂刺了一條龍的師傅看起來很兇欸!」黝龍追了上來,拉住我的手腕,想把書包交給我。

  「孬種!你的名字裡不也有『龍』?就說你是沒用的小蚯蚓!你不會問他『是在兇個屁』嗎?居然讓我那麼難堪!」我停下腳步,憤怒地瞪著黝龍:「而且我有缺那點塞牙縫都不夠的錢嗎?你沒看見剛才整間拉麵店裡的人都在竊竊私語,說店家沒有人留咖啡色的長頭髮嗎?大家都在懷疑是我自己拔頭髮丟到麵裡面去誣賴人家的耶!當初叫你拔頭髮丟到碗裡面,你就不肯,才會這樣!」我用力甩掉黝龍的手,將脾氣直接朝黝龍撒去。

  「我當時心想,我的頭髮那麼短,丟到麵碗裡面不明顯,擔心人家會不當一回事啊。怎麼會注意到店裡面沒有人留妳這個顏色的長頭髮,又怎麼知道人家會那麼仔細。」黝龍真是個有勇無謀的大笨蛋!自己笨就算了,還總有一大堆的理由!實在討厭死了!

  「你的頭髮短,不明顯,人家會不當一回事,所以就可以出賣我囉?那我如果拔下一大撮丟進碗裡呢?人家還會不當一回事嗎?就像這樣啊,還會嗎?」我伸手探向黝龍的頭頂,緊緊攫起一撮頭髮,使勁拉扯。

  「別!別!別!我知道不該出賣妳啦!不要生氣啦!」黝龍抱著頭討饒。

  「好了啦!不就是找點樂子嗎?這麼生氣,至於嗎?」驥輝從容不迫地靠近我的身旁,握住我的手腕說道:「幹嘛為這麼無聊的事情生氣呀?他的頭髮留到下次再拔也不遲。」

  「哼!看在驥輝的份上,這次就饒過你!下次要是再沒義氣出賣我,看我怎麼修理你!」我悻悻然鬆開黝龍頭上的手,卻捨不得甩開驥輝握著我的那隻手。

  「幹什麼啦你!幹嘛抓我馬子的手?你給我離她遠一點!」黝龍抬起頭對驥輝大喊,緊接著氣憤地朝驥輝用力推了一下。

  「你幹嘛啦?動手動腳的!誰是你馬子啊?」我憤怒地推了黝龍一把,柔聲道:「驥輝,沒事吧?」

  「哈哈~人家不承認是你馬子呢!小蚯蚓,人家只當你是一條『舔狗』呢!」驥輝不但不生氣,反而大笑起來,笑聲中飽蘊鄙薄。

  「囂張什麼?我是『舔狗』,你就是『馱獸』,也沒好到哪裡去啦!嫻華也沒說過她是你馬子啊!」黝龍朝著驥輝大吼,雙手在大腿外側攥成兩個拳頭。

  「我無所謂啊!『妻子如衣服』,這句話你沒聽過?女人嘛,這天底下多得是,『腦子有洞』的人才會心甘情願地被一個女人綁住。」

  驥輝輕蔑地笑了一下,並自鼻腔中發出「哼」的聲音。那聲輕而短促的「哼」,對我來說卻有如冰錐擊碎玻璃一般刺耳。

「哼!」我嘟起嘴掉轉身子朝補習班的方向走去,身後依舊傳來黝龍對驥輝的抱怨聲,而驥輝仍舊笑得輕薄。

  驥輝的話叫我心裡很是難受,但我說不出來具體究竟為什麼。我並不認為我有多麼在乎驥輝,只是親耳聽見自己對他來說原來也是可有可無的存在,總覺得有股難以忽視的不甘心自心底湧出。

 

  前往補習班的路上,會經過一座以畸零地建成的市民公園。圍繞公園是一畦又一畦的馬櫻丹,正值花季,花朵成團怒放成無數個圓。

  「踩牠!踩爆牠!」我停下腳步,死盯著一隻在花圃邊緩步爬行的非洲大蝸牛,大聲對身後的黝龍與驥輝發號施令。

  「啊?為什麼要踩牠?牠在那裡好好的,又沒有怎麼樣。」黝龍對我突然下達的指令表示不解。

  「叫你踩,你就踩!問那麼多幹嘛?你不想聽我的話了?」我回頭,惡狠狠地瞪著黝龍。

  「哈!小蚯蚓,你該不會沒種到連踩死一隻蝸牛都不敢吧?」驥輝依然一派輕鬆地嘲笑黝龍:「這麼沒用,還妄想能守護嫻華?」

  「誰說我不敢……」黝龍說著,喊出「啊」的聲音,助跑上前,一腳踩在蝸牛的殼上。「喀啦」一個微弱的聲響,蝸牛背上的殼碎了,當場死了。

  「哼!背負著對家庭的責任很了不起嗎?既然我沒有家,你也不准有家!」我憤恨地瞪著被踩死的蝸牛說道,心裡隱隱感覺做得有些過火。

  「喂!是你踩的,你要負責埋葬牠喔!不然小心晚上牠會去找你索命。」我對著黝龍下達第二道指令。

  「啊?明明是妳叫我踩的……」

  「怎樣?不行嗎?你不是說在你心裡我最重要,不管我想做什麼,你都會答應我嗎?」我睜大了眼睛對黝龍說。

  「好,好,我埋葬,我埋葬。」

  看著黝龍從書包裡掏出塑膠尺來,一鏟一鏟地鏟著花圃中的泥土,我的嘴角總算浮現踏實的微笑……在這個人的心裡我應該是很重要的,他會願意支持我、陪伴我以及聽我說話的。

 

    *      *    *

 

  我手指上勾著鑰匙,站在住家所在的大樓外頭,猶豫著是否要走進那挑高的天花板上垂吊著三層水晶燈的門廳。

  我是不喜歡回家的。對我來說,所謂的「家」只是一個以鋼骨與水泥建造的「殼」罷了。我從來就不知道「背負家庭責任」這件事為何值得堅持,為何堪受嘉許,也不明白兒歌〈可愛的家庭〉歌詞中唱的「我的家庭真可愛,整潔美滿又安康。姐妹兄弟很和氣,父母都慈祥」是怎麼一回事,即使我的「家」擁有不小的廳堂,整潔的屋子裡也常有繡球、百合花飄香。

  「唉,算了。總是得回家才有地方可以睡吧!」我這麼想著,踏進門廳,朝電梯的方向走去。

 

  於「登」的一聲之後,電梯門開了,一名西裝筆挺、頭髮花白的微胖男子走了出來與我對視數秒。

  「爸,你要回去了?」那人,正是我的父親。

  「嗯,補習回來了?」父親一面說,一面從皮夾中掏出三張千元鈔票:「拿著,我過幾天再來看妳們。」

  又是這樣,父親總是這樣,總是對我說「過幾天再來看妳們」。這句話,十餘年來我已經聽過了無數回。

  我接過鈔票,追問:「過幾天是幾天?」

  「一有空就會來。」父親簡短地回答。

  「你每次都這樣講,可是每次都讓我等好久,讓媽媽等好久。」我癟起嘴向父親埋怨著。

  「沒辦法啊,爸爸的事業很忙。而且我來找妳媽媽的事情不能讓妳大媽和哥哥們知道,他們知道了肯定會鬧個沒完沒了。我要回去了,有事再打電話給我的秘書。」父親將皮夾收進西裝外套的內口袋,準備離去。

  「你總是這樣,只在乎大媽與哥哥們的感受。可是我也是你的小孩……」我著實覺得委屈,我明明也是父親的孩子呀!

  「我總必須負起對家庭的責任,否則會很麻煩的。嫻華,乖,我下次再來看妳。」父親又取出皮夾,再掏出兩千元塞進我的手中,便往大門走去。

  「喂!我不是要你的錢啦!你把我生下來,就有義務照顧我啦!怎麼可以生下我又不管我啊?」我緊緊攥住鈔票,將手掌都掐出了紫紅色的指甲痕,朝著父親離去的背影大喊。可是,父親只是一如往常地揮了揮手,連頭都沒有回過來看我一眼。

  我早已習慣父親像這樣背對著我揮手了,儘管我仍在電梯的鏡子裡看見鏡中女孩的眼角泛出一星一點的淚光。

 

  我是父母親唯一的女兒,可是我從未獨享過父親的愛。在這個世界上,總是有許多人等待我的父親撥出心力去愛他們,而我只是其中的一人。

  我是父母親愛的結晶,可是他們沒有婚姻關係。我的父親另外有一個能被註記在身分證上的美滿家庭,在那個家裡有自教職退休的大媽以及在父親公司擔任要職的兩位哥哥。而我的母親,只是一位沒有名份的「外室夫人」,也就是人們口中的「小三」。

  一般人提到「小三」,總會為她們安上「壞女人」的潛頭銜。可是,我的母親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個壞女人,她覺得自己只是個非常苦命的女人,大家都是欠她的……包含我在內。

 

  「媽,我回來了。我剛才遇到爸爸了。」我打開家中大門,客廳裡水晶吊燈發出的暖色光將整間屋子照得燈火通明,廳中卻空無一人,寂靜無聲。

  我赤腳踏在冰冷的大理石地磚上,一步步走近母親的臥室,從半掩著的門外看見母親躺在床上啜泣。母親在父親離去之後,經常是這個樣子。

  「媽,我回來了。」我對母親說道。

  「嗯,剛才那個沒良心的人來過了。」母親說。

  「我知道,我在電梯前遇到他。」我回答。

  「他還是不離婚,他總是要我等。可是他的兒子都長大了,妳也出生了、長大了,他還是不離婚。那我到底算什麼?」母親躺在床上說,一滴淚自臉龐滑落。

  「媽,妳可不可以別老是指望他啊?妳自己堅強一點吧!」每次都這樣,看見無法振作的母親我有點受不了了。

  「妳以為我想要這樣嗎?我也是千百個不願意啊!都是他,一切都是他害的!罪魁禍首怎麼可以不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母親從床上彈坐起來,速度快得彷彿床墊帶電似的,手指大門的方向,怒瞪著我大聲說道。

  「想當初,我也是前景看好、大有可為的!如果不是遇上他,我會過得這麼委屈嗎?妳媽當年可是人人稱羨的名牌國立大學中的校花級人物耶!甚至還在校園美女的票選中得過名次。如果不是妳爸,我今天也不需要這樣,總是被人壓在頭頂上!」母親咬牙切齒地繼續說,一邊說一邊用手拍打床墊。

  「我知道,妳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對母親老喜歡沉湎於「當年勇」之中,感到很不耐煩。

  「想當初我跟妳蘊寧表姨一起上這個城市來讀書,她各方面的表現都沒有我出色,總是要我照顧她,她可是羨慕我羨慕得要死呢!後來她嫁了個老老實實的工程師,我還笑她沒志氣,沒有當『董娘』的格局。誰料得到他們家現在會發展得那麼好。而我呢?我居然被大學時實習公司的老闆一騙就是騙了一輩子……」母親說著擂起拳頭捶自己的頭。她每次都這樣,我已經習慣了。

  「然後就不小心有我了,然後就把我生下來了,又然後爸爸還是不離婚,又然後大媽他們也不承認我們,再然後我就長大了。」我太清楚母親接下來會說些什麼,就先行將她想說的話都說完了。

  「嫻華,妳聽好了,妳一定要爭氣,知道嗎?妳是我的女兒,我已經受了這麼多的委屈,只有妳能讓我感到有指望了。妳不能被人看扁,不能被人嘲笑是『細姨』的孩子。從小就要懂得爭強,要懂得爭取,不要像媽媽一樣軟弱。知道嗎?媽媽就是太軟弱了不懂得該怎麼爭,才會讓那個沒人愛的瘋女人一直霸佔吳太太的名份不放手,讓妳只能姓許不能姓吳,讓媽媽連過年都不敢回外婆家……」母親撲了過來,抓著我兩條手臂不住搖晃,殷切地說個不停。

  「知道啦!妳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不耐煩地說,甩掉母親的手轉身踏著冰冷的大理石地磚,回到自己的房間。

 

  在我的房間裡,靠窗處有一面牆,牆上掛著一幅色鉛筆畫,是我小時候在兒童節繪畫比賽中奪得特優的作品,主題是:「我的家庭」。圖畫裡,我的母親坐在一張別緻的藤椅上,我撲進母親的懷裡盡情享受母親的疼愛,父親則站在母親的身後扶著椅背,對著我和母親微笑。那畫面在我的小時候,曾無數次浮上我的心頭,然而,於現實中從未出現過,至少在我的記憶裡找不到。於現實中,我只有一個平時見不到父親的「家」以及經常抱怨父親為何還不兌現離婚承諾的媽媽。

  我注視著那幅畫,看了一會兒,突然一個衝動衝上前將它取下,正當自畫框取出而準備撕碎之時……我還是猶豫了。我把畫作往床舖上一扔,抱著頭跌坐在床架旁的地板上,將臉深深埋入膝蓋之間。

  「我是沒人愛的孩子,我是爸爸媽媽的累贅……爸爸不要我,媽媽不愛我。他們都只愛他們自己,都只利用我,不愛我……」我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心裡想著:「既然不愛我,為什麼要生下我?既然生下我,為什麼不正式承認我?我要的不是錢,我也不是乞丐……」我哭得越來越激烈,以至於我必須緊咬雙唇、摀住自己的嘴,才能避免哭聲被母親聽見。

 

    *      *    *

 

  「同學們,我希望你們清楚明白,現行新課綱的教學目標與考試方針已經為我們帶來無法『背多分』的時代了,讀書千萬不要死記硬背呀!還有,現在十分受到重視的『素養』教育絕對不是什麼可笑的東西或者不紮實的玩意。『素養』的真正內涵是我們不僅要熟悉且明白所學知識的來龍去脈,也要懂得運用它們來解決各式各樣的問題,所以並不是看得懂長文就意味著有良好的『素養』能力……」

  課堂上,教國文的鄭老師努力地向同學們講解現在最受重視的「素養教育」之內涵。鄭老師是學校裡相當受歡迎的老師,教學認真,她教的班級向來是全年級國文成績最好的班級,加之面容清秀,還擁有長腿和長長的頭髮,不曉得有多少男同學拿她當作偶像。

  我最討厭這樣的老師了!

  為什麼討厭她,我也說不上來。但我總忍不住要懷疑她有意無意地在吸引他人的觀注,博取他人的喜愛,不然幹嘛留那種媚俗的長髮還每次都穿套裝來上課?而且,她的名字明明叫作「鄭映慈」,卻對學生很嚴格。上課就上課,只要好好講重點就好了,卻一直要求學生回答問題,還總是對學生說:「我對你們嚴格,都是因為不希望讓你們在考場上吃虧呀!當父母與當老師的人,心情經常是一樣的,都是捨不得看見自己的孩子被別人教訓的。」根本就是在為自己的行為找藉口,這樣哪裡「慈」了?

  鄭老師「素養」來「素養」去地說個不停,我壓根懶得聽她在說些什麼。我將注意力全放在我手中的鉛筆及面前的筆記本上,一筆一畫地在本子上素描一位俊俏的陽光男孩,他就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是籃球校隊的隊長。

 

  學習素描已經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從小母親就不斷告訴我:「嫻華,妳一定要為媽媽爭氣,不要被人嘲笑是『細姨仔囝』,妳要努力比人強。媽媽只能指望妳了。」可能是因為這個緣故,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為我報名了許多才藝班,要我又是學外語,又是學舞蹈,又是學鋼琴、學小提琴、學素描的,但每個項目我都興趣缺缺,只有高度依賴觀察力和分析能力的素描學得不錯。後來母親聽人家說對兒童而言,學習繪畫創作更能激發想像力及創造力,便要我改學繪畫,還找了蘊寧表姨的女兒—與我同年的嘉彤表妹陪我一道學。

  起初,我由於具備素描底子,總能傳神地將想畫的東西描繪在紙上,因此經常受到繪畫老師的稱讚,老師也鼓勵我參加兒童繪畫比賽。我還記得我在那一年的兒童節繪畫徵稿比賽中奪得特優的時候,母親臉上那種驕傲的模樣。那一次,父親也笑著誇母親:「很會教孩子,她很像當年的妳。」母親聽聞展露了少有的燦爛笑容。在那一刻,我真的以為畫作中的幸福家庭會在現實中實現,可是,父親在誇完母親之後,依舊只留下一句「一有空就會來看妳們」便離開了。

  後來嘉彤也開始受到老師的稱讚了。漸漸地,她比我受到更多的褒揚,老師總讚美她想像力豐富、用色大膽、畫作別出心裁。甚至到了最後,每回我和嘉彤參加同一場比賽,她的名次總在我之前。她明明只是「伴學」與「陪賽」的人,居然喧賓奪主地搶盡了我的鋒頭!

  只要參賽名單中有嘉彤,我就無法得到特優!那樣我就不能讓母親揚眉吐氣,會讓媽媽覺得自己處處不如人,也不能讓爸爸多重視我一點。都是嘉彤,這一切都是嘉彤害的!她明明知道我和媽媽受過多少委屈,卻偏偏要表現得比我強!讀書比我強,就連繪畫也表現得比我好!在他們家,她的爸爸、媽媽、哥哥都拿她當小公主疼愛,她根本不需要求表現就能夠得到充分的愛!而我呢?我想要得到別人的愛並不容易啊!她明明知道,還處處妨礙我!

  我很討厭嘉彤,只要看見她就覺得噁心。我本以為自國中畢業之後就不會再見到她了,誰知道母親和表姨居然為我們選擇了同一間補習班!以至於每週都得要見到她幾次。

  上回,她居然報名了與我同一場的繪畫比賽!真是陰魂不散!那場比賽的結果,她得到了首獎,畫作被主辦方掛在最醒目的位置。頒獎典禮那一天,她的父母和哥哥均站在她的身旁,他們一家被眾人團團圍住,獨享所有的豔羨及讚賞,而我和母親只能在清冷的角落裡從眾多的佳作圖畫中找尋我的作品。

  她出盡了風頭,獨佔所有的喝采,而我依然是容易遭人忽略的那一個,只能分到一點點旁人遺落的掌聲。在父母的期待中降生的她很光榮,身為私生女的我卻感到萬分尷尬。

  我再也不想參加任何一場繪畫比賽了,尤其不想和嘉彤參加同一場比賽。參賽會讓我想起那一天與母親兩個人孤伶伶地尋找畫作的難堪,想起我和母親都是不受重視的人。雖然,我還是喜歡畫畫的。

 

  教室裡,鄭老師仍在賣力說明素養教育的意義,我卻連聽都不想聽。

  「同學們,不管你們是否能明白『素養教育』的意義何在,最起碼也最現實的是考大學的考題會常見『素養題』。時光匆匆,你們過不了多久就要考大學了,這對不少人而言是關係到人生方向的重要第一仗……」

  呵呵~真可笑!考大學是與人生方向有關的重要第一仗?那意思是大學考得好,人生就容易順遂囉?那母親和大媽是怎麼回事?母親和大媽可都畢業自名牌大學呢!還不是一位當了人家的小三,天天待在家裡,除了抱怨「老公」不離婚以外就沒事可幹,另一位則嫁了個在外頭有許多家庭的人,三不五時就得防備別的女人殺到家裡來要錢或要人。

  「人想要過得幸福,需要具備許多的能力及智慧。但是不能否認,對不少人來說,大學的畢業證書是進入職場的第一張門票,這張門票與職場的大門是否寬敞、門檻是否容易跨過有關……」

  哈哈~真是笑死我了!如果畢業證書真的那麼好用,為什麼鄭老師會站在這裡呀?聽說她是以第一名的成績自頂尖大學畢業的呢!還不是只能來這種地區型的高中教我們這些不怎麼優秀的學生。

  老師在講台上「唬爛」個不停叫我很不耐煩,而我筆下的籃球隊長也差不多畫完了。

  「所以說,讀書考試絕非人生中最重要的事。但是,通常確實會對我們的人生帶來一些影響……」

  「有完沒完啦?繳學費不是來聽妳講『幹話』的啦!趕快幫我們整理段考的重點有哪些就好了啦!」我抓起桌上的橡皮擦用力朝講台擲去。「咚」地一聲,橡皮擦撞到講桌,掉落在地。

  鄭老師的話被打斷了。有那麼一瞬間,她臉部的表情顯露錯愕,但她很快地調整好情緒,恢復平靜。

  「許同學,妳有什麼問題嗎?有問題都可以提出來,讓老師來協助妳。」鄭老師以理性的口吻,冷靜地說道。

  「沒啊,沒有什麼問題啊。覺得不想聽妳講幹話而已啊。」我翹著腿,將雙手交叉在胸前說。

  「這些怎麼會是幹話呢?畢竟你們絕大多數的人都要考大學的,若不弄清楚現行的教育與出題方向,在考場上會居於劣勢的。」鄭老師耐著性子解釋。

  「我就不想知道啊。妳告訴我們下次段考的重點有哪些不就好了?講那麼多廢話幹嘛?」整間教室的同學都將目光集中在我的身上,這讓我感覺受到重視,又像一名挑戰權威、戳破世間美好假象的英雄。

  「碰!」從教室的後方傳來一聲巨響,所有人都轉過頭去,將原先屬於我的目光改往聲音的來處投去。

  「妳不想聽,別人想聽啦!妳不想上大學,別人想上啦!老師在講話,妳吵什麼吵啊?」發出巨響的人是籃球校隊的隊長伍立翔。方才正是他用手掌在桌面使勁一拍,隨即站了起來對著我大吼。

  伍立翔如此直接地對我大吼,讓我呆愣在位子上,一時不知如何回應才好。

  平時若有人這樣對我,我肯定會吼回去的,因為我明白,弱肉強食是這個世界的常態,而且會吵的孩子才有糖吃,人一定要懂得武裝自己才不會被別人欺壓到底。可是,我怎麼也沒有想到,於我心中一向有如偶像男神的立翔也會這麼無情地對我大吼。

  我很想吼回去,卻難得語塞,只能勉強說出:「我……我就覺得不需要嘛!而且段考比學測接近啊!」

  「老師在上課,妳尊重一點好不好?別人也要聽課,妳也尊重別人好不好?」立翔不聽我的解釋,仍然凶巴巴地對我。其他同學也紛紛扭頭瞪著我。

  「好了,好了。立翔同學,沒事的,坐下吧!嫻華只是提出她的疑問而已。嫻華同學,老師說的這些事情與升學有關,是很重要的。每個人都必須為自己的人生負責,所以妳有權自行決定要不要瞭解這些與未來攸關的事情,如果不想聽,妳可以安靜地做自己的事情沒有關係。」鄭老師出言制止了我們的爭執,語氣依然理性。

  立翔聽聞,向老師說了聲:「老師,抱歉。」之後就坐下了,準備繼續聽課。其他人也重新將注意力放到了講台上。

  「我上廁所。」我癟著嘴擠出這四個字,起身衝出了教室。

 

  立翔在教室裡的表現讓我異常難受,我真沒有料到他會這樣對我。

  我與他並沒有任何過節,我時常默默地、默默地注視著他,對他也總是特別客氣。他出賽的每一場賽事我都會到場,和其他人一同卯足力氣將最熱烈的掌聲及最熱情的歡呼自觀眾席上向他拋去。我對他並不差,他不挺我也就算了,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如果驥輝那句「天底下的女人多得是」帶給我的難受是失落,那麼方才立翔的所作所為帶給我的就是椎心的痛了。這種痛,我只在小時候父親扳開我拉住他西裝下襬的手指,不理會我哭著請求:「爸爸,可不可以再陪嫻嫻一下。」並頭也不回地離去時感受過。

  我屈膝坐在安全梯間的台階上,將下巴枕在交叉的雙臂上頭生悶氣,腦中不停回想適才立翔臉上那種嫌惡的表情,以及幼時父親臉上冷漠的絕情。我知道,我是個多餘的存在,我只會為周遭的人帶來麻煩,我本不該來到這個世界卻還是來了,我活該不被人愛……

  「嫻華!原來妳在這裡。」黝龍站在梯間的轉角平台上,氣喘吁吁地說。

  「幹嘛?不行喔?」我抿起嘴回頭瞥了黝龍一眼。

  「老師說妳出來好久了,擔心妳出事,問有沒有人能幫忙看看。我就說我要出來找妳了。」黝龍走下樓梯,坐到我的身旁。

  「假仁假義,假惺惺!」我不屑地說。

  「哪有?我是真心的好不好!」黝龍為自己喊冤,神色甚是著急。

  「我不是說你,我是說她!那個自以為了不起的狐狸精,上課就上課,每次都穿短裙套裝幹嘛?當老師的人留那麼長的頭髮幹嘛?是要勾引誰啊?竟然連伍立翔都被她勾引了,真是噁心死了!」我義憤填膺地說著,語調中飽含嫌惡。

  「嗄!妳說鄭老師喔?我不覺得啊。我覺得她很認真耶!而且,她對學生是真的很關心,也沒有對男生特別好啊。」黝龍張大了雙眼看我,神情竟顯得難以置信。

  「你不懂啦!你就是太單純,才會被她騙啦!我就不信她不知道學校裡有多少男生在看她。她如果沒有要勾引人家、吸引別人的注意,那她就把頭髮剪了啊!就不要穿套裝來上課啊!跟你說,人心是很險惡的啦!尤其他們那種大人,都是心機很重又很自私的啦!」黝龍真是個大笨蛋,連這點事情也看不穿!縱使他看不穿,也不應該反駁我的看法吧?

  「不至於吧?對老師來講,我們只是一群小孩子,她怎麼可能想勾引我們啦?妳想太多了吧?而且要穿什麼是人家的自由吧?」黝龍不可置信地看著我,那可惡的眼神在我的心底點燃了一大把無名火。

  「什麼想太多?你才想太多!我最討厭別人說我想太多!明明是你自己笨才會想不到,怎麼可以說我想太多?」我對著黝龍大吼,我最恨別人說我「想太多」!明明就是他自己笨,怎麼可以說我想太多?

  「好好好,沒事沒事,只要妳說的都是對的,妳是最棒的。那妳要不要猜猜看我是怎麼知道妳在這裡的?」黝龍說著,伸出手在我的頭上拍了拍又摸了摸。

  「你當然知道!這邊人少,我每次都往這邊跑。你怎麼會不知道?」我甩了一下頭,將黝龍的手頂開。

  「對耶……哈哈。妳每次都往這邊跑。我剛才去廁所外面喊妳的名字,沒有人應,我就猜妳又往這邊跑了。我還記得我跟妳開始變得親近的契機,也是在這裡。」就說黝龍笨,還真笨!居然真的跑到廁所外喊我的名字?那麼,教室位於廁所旁的班級不就都聽到他喊我了?實在丟臉死了!

  「我那不過是可憐你罷了。誰叫你那麼沒用!」我「哼」了一聲,將頭撇過一邊說道。

  「對對對,謝謝嫻華女神的大恩大德,救苦救難。小的會效忠女神。」黝龍說著,伸手往我的腰摟了過來,順勢就要朝屁股摸去。

  「你幹什麼啦?」我反手抓住黝龍的手指,用力一拗,黝龍被痛得哇哇大叫。

  「沒幹什麼,沒幹什麼。女神原諒我吧!我下次不敢了!」黝龍連聲求饒,我這才鬆開了手。

  「你這是對待『恩人』應有的態度嗎?」我自台階上站起身,斜睨著黝龍說道。

  「人家真的很喜歡妳嘛!」黝龍握緊方才被我拗痛的手指,委屈兮兮地說著。

  「我才不會喜歡一個被人勒索了只會哭,還得靠女人救援的沒用小蚯蚓咧!」我生氣地撂下這句話,隨即快步走下樓梯,朝操場的方向小跑步而去。

 

    *      *    *

 

  我明瞭黝龍確實很喜歡我,但是在我心裡,他不過是俗稱的「舔狗」,對他實在沒有特別的好感。雖然我對他沒有什麼想法,卻很享受有這麼一條「舔狗」環繞於自己的身邊,那能夠讓我感到受人重視,終於能夠獨享他人的關注。

 

  其實開學不久,我即料到有機會讓這個缺乏主見加之有些懦弱的少年成為我的「舔狗」。

  一次上課的時候,我看見坐在右前方的黝龍不斷將手探進抽屜裡去,雙眼牢牢聚焦在抽屜當中。我順著黝龍的視線看過去,發現他緊握手機的雙手微微顫抖,而螢幕上正播放著俗稱的「文藝愛情動作片」。他看得目不轉睛,手機雖已調成靜音,臉部五官卻徹底出賣了他,緊繃的肌肉線條洩露他心底的不安。那時,他的雙腿同雙手一起微微發顫,不時抬起頭來瞄瞄四周,看看是否有人注意到他的不對勁。

  那節課下課以後,我將驥輝找到我們常待的那一處安全梯間將我的盤算告訴他。他聽完,微微一笑,說了一聲:「有趣。」

 

  隔天午休的時候,我捧著便當走到安全梯間,準備坐在台階上享用我的午餐,卻看見驥輝與班上的另一位同學「忠銘」一起將黝龍逼到了平台的角落。黝龍縮緊了肩膀,緊張得瑟瑟發抖。

  「喂!我這雙鞋可是限量的耶!才第一天穿,就被你踩成這樣,我能不心疼嗎?你總該有一些表示吧?」驥輝伸出右手抵著牆壁,擋住黝龍的去路說道。忠銘則以「三七步」站在驥輝的左後方,令黝龍即使想往右邊逃脫也辦不到。

  「也……也就是被踩髒了一點點而已,擦一擦、洗一洗就好了嘛!而且……而且是你突然把腳伸出來,我才會往前摔倒,踩到你的。」黝龍有些結巴地辯解道。

  「啊,你不說,我差點就忘記了。唉唷!你把整個人的重量都往我的腳上踩,我的腳被你踩得還真痛耶!肯定受傷了,你說這要怎麼辦才好?這雙鞋本身就要五千多元,我的腳又受傷了。唉唷!唉唷!」驥輝抬起腳,怪聲怪氣地叫痛。那滑稽的模樣看得我不禁在心裡竊笑。

  「鞋洗一洗就好了嘛!腳也只是被踩了一下而已,應該不會太嚴重吧……」黝龍說著,似乎快要哭出來了。

  「什麼?你不想負責嗎?闖禍的人可是你喔!怎麼可以這樣呢?」站在驥輝左後方的忠銘左手插腰,歪著頭說道。

  「就是啊。你的名字叫『黝龍』,意思是黑色的龍。『黑龍大仔』,你怎麼可以這麼沒擔當呢?難道,你要我們告訴大家,你是一個喜歡在上課的時候偷看成人影片卻不敢讓人知道的人嗎?『黑龍大仔』,你不僅偷看成人影片不敢讓人知道,弄傷了別人還想耍賴,我看你不要叫『黝龍』啦,把名字改成『土龍』才配你這條小蚯蚓啦!」驥輝說著將手指往黝龍的腦門戳去,越戳越用力。

  「啊!你怎麼知道的?我拜託你,我拜託你不要說出去!說出去的話,我一定會被同學排擠的。我拜託你……」黝龍抱著頭大叫,眼淚就要奪眶而出。

  「小駿馬~發生什麼事了呀?怎麼沒吃便當就跑來這裡啦?」我將便當放在牆邊,走向驥輝身後,以甜膩的聲音發問。

  「鮮花兒,是妳呀!」驥輝轉過身來,一手圈住我的腰說:「這條沒擔當的小蚯蚓,踩髒了我的限量新鞋,還把我的腳弄傷了,現在想要抵賴呢!妳說,他是不是『欠修理』啊?」

  「天啊!怎麼會這樣?你這雙鞋有錢也不見得買得到耶!而且還把你弄傷了?痛不痛啊?傷得重不重?」我雙手捧著驥輝的臉,彷彿很擔心似地說。

  「當然痛啊。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孬種居然想抵賴。」驥輝說著,右手順勢在我的屁股上拍了一下。

  「唉呀,這樣怎麼行?可是我看他好像已經嚇壞了耶!我想他應該不是故意的吧?或許只是一場意外?要不然……」我將雙臂環過驥輝的頸項並撫摸著驥輝的後腦說:「你就賣個人情給我嘛!我們別和他計較了好不好?買鞋子的錢就別叫他賠了,我看他也賠不出來的,就讓他賠你送洗的錢就好了。你的腳,我再好好幫你『呼呼』。你看這樣好不好?」說著,又將一隻手自驥輝的耳廓滑過,接著滑到胸前,在驥輝的胸前畫著圓圈。於此同時,我特意留意黝龍是否看清楚我所有的動作。

  「花兒都這麼說了,我只能答應囉!」驥輝雙手環在我的腰上笑著說。隨後轉過身去,指著黝龍吼道:「喂!這次就先放過你!要是再有下次,我會要你加倍償還,聽見了沒?」

  黝龍呆愣著,不曉得該回些什麼。我則走向前,勾住黝龍的脖子溫柔地說:「好啦,好啦,沒事啦!驥輝不會跟你計較啦!凡事有我在,你怕什麼啊?別怕。驥輝如果找你麻煩,我一定會幫你攔下他的。」

  「謝……謝謝……」黝龍道謝時,閃爍的眼眸透露他仍驚魂未定。

  「客氣什麼呀?小事一樁。我本來就願意為你這麼做。」我往黝龍的身體靠去,踮起腳跟,輕輕於他的額頭親了一下,再將嘴唇貼在他的耳邊輕聲說:「你現在知道了,我對你可是比任何人都好唷!你只要明白我的好,以後記得多挺我、對我好,千萬別忘了我的好就夠了。」說著,又輕柔地在他的臉頰上摸了幾把。

  我才一摸,黝龍的眼淚就溢出眼眶了。

 

    *      *    *

 

  又是漫長而無聊的午休時間。

  我拉著驥輝來到我們的「秘密基地」—安全梯間的轉角平台。雙臂勾住他的脖子,緊貼著他撒著嬌說:「幫幫人家嘛!好不好?」

  驥輝一隻手環繞我的腰,另一隻手則不安份地在我的屁股上游絲,瞇著眼睛笑道:「我如果說不好,妳要怎麼求我啊?」

  我裝出稚嫩的「娃娃音」說:「拜託嘛,幫幫我好不好?伍立翔前天真的太可惡啦,讓我覺得好沒面子喔!我這兩天都氣到睡不好呢!晚上都從夢裡嚇醒呢!」

  「妳這女人也真是莫名其妙。就這麼一點小事,妳也要過不去呀?」驥輝靠在我的耳邊說:「我知道了,妳很在意他喔!」

  「討厭!」我一個巴掌朝驥輝的胸前拍去:「我啊,才不會真心在意哪個男人呢!男人嘛,都是自私又喜新厭舊的,只有笨女人才會讓男人獨享自己的一顆心呢!」

  「別嘴硬啦!妳要是不在乎他,就不會這麼生氣啦!」驥輝說著,彎起中指在我的前額彈了一下。

  「那你到底幫不幫我嘛?最聰明、最講義氣的小駿馬?」我嗲聲嗲氣地對驥輝說道。

  「不~幫。」驥輝搖頭輕笑,仍舊不同意我的請求。

  「怎麼?吃醋了?」我改變策略,想以激將法激得驥輝同意我的請求。

  「有什麼好吃醋的呀?我啊,也不是那種會將女人看得多麼重要的男人。我爸說過:『男人只要口袋深,女人想要幾個就有幾個。』我只是覺得替妳完成這件事既無趣又得不到好處。」驥輝滿眼笑意地看著我,摟著我的腰說:「不然,妳說說看,妳要拿什麼來跟我交換?」

  「你可真壞呀!老是繞著彎地想要拐騙我。真想看看你的心到底有多黑。」我擂起拳頭,朝驥輝的胸口捶去。

  「嫻華!你們果然在這裡!」聲音自上方的台階傳來,是黝龍的聲音。

  「你來幹什麼?」我扭過頭,不耐煩地問。

  「我原本想和妳一起吃便當,看到妳不在教室裡,就猜妳在這裡了。」黝龍說明完原因之後,以極酸的語氣語帶惱怒地說道:「我才想問你們在這裡幹什麼咧!」

  我想對黝龍說:「我和驥輝之間的事,關你屁事呀?」可是,話尚未出口,驥輝便先開口了:「我們在幹什麼,你看不就知道了嗎?」說著,竟以手指托起我的下巴,朝我的雙唇吻了過來。

  「唔!」我從喉嚨發出反抗的聲音,並且舉起手掌奮力往驥輝的肩上揮擊過去。

  我被驥輝的舉動嚇了一跳,在他人面前接吻對我來說有些太過直接露骨了。平時,我雖常與驥輝大膽調情,甚至在黝龍的面前和驥輝摟摟抱抱,多數時候仍會避免和他表現得過分露骨親暱,畢竟我深知精明的女人不該將自己吊死在一棵樹上這個道理。

  「喂!你幹什麼?」看見這一幕,黝龍急了,從台階上跑下來,試圖將我從驥輝的身旁拉開。

  「沒幹什麼啊,笑你不敢啊。」驥輝朝黝龍輕蔑地一笑,不疾不徐地說道。

  「你給我放規矩一點!」黝龍氣呼呼地說:「不要太誇張了!」

  「哈哈,連自己心目中的女神都保護不了的男人,居然這樣就生氣了。小蚯蚓啊小蚯蚓,真是沒用啊。」驥輝搖著頭大笑,一邊笑,一邊發出帶有嘲諷意味的「嘖嘖」聲音。

  「你說誰沒用了?」黝龍憤怒地捏起拳頭,雙手爆出了青筋,卻還是垂放在身體的兩側。

  「說你這條小蚯蚓啊。難不成說嫻華啊?」驥輝又笑了:「你要是有用,就不會讓嫻華受那麼大的委屈啦。也不會讓她得要把我拉來這裡,一直想要引誘我幫她出氣啦。」

  驥輝故意當著黝龍的面捏了我的屁股一把,這讓黝龍氣得渾身發抖。

  「妳總是這樣!妳說妳對我比任何人都好,卻總是讓他這樣對妳,我卻連輕輕摸一下妳的屁股都不行!」黝龍大聲抱怨著,嫉妒與憤怒已經完全爬上他的臉孔。

  「我是對你好,原本也想一直對你好。可是,你也要看看你值不值得!我只對能挺我、能保護我、足夠在乎我的人好。你能嗎?」我將雙手交叉在胸前,站成三七步說。

  「我很在乎妳!為什麼妳都感受不到?」黝龍朝著我嚷道。

  「我知道你在乎我,可是你能保護我、幫我嗎?前天我受到伍立翔那麼大的侮辱,我嚇壞了啊,這兩天都睡不著覺,晚上都在驚嚇中醒來。你說該怎麼辦?你能保護我嗎?你能幫我出氣嗎?」我歪著頭,皺著眉,做出苦惱的表情說道。

  「是啊,小蚯蚓。你那麼膽小,你能保護得了這朵小鮮花嗎?你能幫她出氣嗎?嫻華需要的是『人中之龍』,可不是『土龍』哦!」驥輝挑釁般地對黝龍說道,說時一臉的傲慢。

  黝龍低著頭靜默了幾秒。突然大叫一聲:「啊!」同時握緊拳頭朝牆壁擊去一記直拳,旋即朗聲說道:「等著瞧!嫻華,只要是妳想做的,我都會替妳達成!只要是妳想要的,我都會滿足妳的心願!」

 

    *      *    *

 

  放學的時間已經過了,我們還待在學務處聽教官訓話。驥輝早已離開學校,立翔和其他籃球隊的成員在教官及學務長釐清事情經過以後也已經離開了,留在學務處辦公室裡的只有我和黝龍。

  黝龍的母親接到通知後連忙趕來學校,一踏進學務處就舉起蒲扇般的雙手不斷朝他搧去,操著流利的閩南語邊哭邊罵:「夭壽死囡仔!你哪會遮呢啊憨?人叫你去做啥你就去做啥,按呢人叫你去死你是毋是欲去死?了然啦!真正是卸世卸眾!」

  教官見狀,連忙和學務長一起拉開黝龍的母親,勸道:「媽媽,媽媽,不必這樣。孩子在成長過程中難免犯錯,有學到教訓就好了,以後記得交友須謹慎就好了。」

  黝龍母親的哭聲與咒罵聲迴盪整個學務處,引外頭走廊上經過的人全忍不住扭頭多看幾眼。在我的身邊卻是靜悄悄的,和黝龍及他母親之間的「熱鬧」形成強烈對比。

 

  就在一個多小時前,黝龍隻身走進體育館,手裡還握著一柄拖把。他直奔籃球場,向練習中的立翔衝去,不由分說地舉起拖把朝立翔的頭部給予重擊。立翔見狀,迅速舉起手臂格擋,驚呼:「你做什麼?」

  拖把在立翔的手上留下一道紅色的印記。緊接著,黝龍雙手高舉拖把,朝立翔揮去第二下:「沒做什麼!校隊隊長了不起嗎?很囂張嘛!」

  第二下,仍被立翔擋住。立翔的手臂登時又添一條紅腫的痕跡。

  「你到底要做什麼?神經病啊?」立翔驚怒地問道。

  「誰叫你那麼囂張!給你教訓只是剛好而已啦!」黝龍叫嚷著,準備擊出第三下。

  「幹什麼?住手!」其他籃球隊員見狀,紛紛向前,打算拉住黝龍。

  「走開!這是我跟他的私人恩怨,不關其他人的事!」黝龍一面大喊,一面揮舞拖把攻擊其他隊員。

  「大家上!壓制他!」、「快找教官!」混亂中,也分不清是哪幾位隊員的聲音了。話音剛落,籃球隊員們默契十足地一擁而上,有人將立翔擋在身後,也有人企圖制止黝龍。

  黝龍寡不敵眾,旋即被眾人制服,拖把也被人搶走扔在了地上。儘管如此,他仍氣憤地對著立翔大呼大叫:「我就是看不慣你的囂張啦!打你是剛好而已啦!」

  「嗶嗶……」幾聲哨音引開眾人的注意,是教官來了。

 

  一眾人等被帶到學務處的辦公室,在學務長和教官的質問之下,黝龍供出打人的動機乃為我出氣,也供出了我才是幕後的主使者。我本想否認這一切,想辯稱我並不知情,然而,驥輝在體育館門外錄下的影片成了鐵證。

  當時我和驥輝跟在黝龍的身後「看熱鬧」。驥輝站在體育館的門外,拿起手機朝籃球場上錄影,對我說:「哈哈,看來小蚯蚓真的很在乎妳喔!他為了妳總算要『轉大人』囉!好有趣,我來幫他留個紀念。」

  我回答:「就是一個有勇無謀的笨蛋啊。要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他啊,就是甘心當我的『工具人』,只是畢竟笨了一點,有些時候也不太好用,就是個人家俗稱的『舔狗』吧!不過有他在身邊,確實也讓日子變得有趣不少。」

  驥輝一面錄影,一面接續我的話說道:「啊啊,他真的衝過去了!不要這樣吧!會出事的!嫻華,都是因為妳激他,他才這樣的。啊,嚴重嚴重!不要太過分啦!」

  聽著驥輝的話,我那些藏於心底的虛榮及渴望獲得了滿足,覺得自己份外受人重視,不免暗暗感到得意。

  只是我沒想到他居然將這段影片上傳至社群網站,還在文字說明處寫道:「太離譜了!在籃球隊的練習現場目擊鬥毆事件,據說是為了心儀的女生出氣。那個女生是我們班上的人,實在太壞了!」

  而且影片沒有錄到一開始驥輝說的:「好有趣,我來幫他留個紀念。」只錄到我說:「要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他啊,就是甘心當我的『工具人』,只是畢竟笨了一點,有些時候也不太好用,就是個人家俗稱的『舔狗』吧!不過有他在身邊,確實也讓日子變得有趣不少。」以及驥輝那段似乎非常擔心的驚呼:「啊啊,他真的衝過去了!不要這樣吧!會出事的!嫻華,都是因為妳激他,他才這樣的。啊,嚴重嚴重!不要太過分啦!」

  這段影片,甚至才剛上傳就被同校的學生們轉發了好幾次。鐵證如山輔以看過影片的「目擊者」眾,叫我無從抵賴。

  驥輝離開學務處前,回過頭來瞟我一眼,又挑了下嘴角,給我一個只有我看得見的笑容。那個笑令我心碎,原來自始至終他都將我視作能夠「尋樂子」的對象,我以為自己在他的心中多少佔有一席之地,卻原來只是他的消遣,正如同黝龍之於我,母親之於父親……

 

  我和黝龍都被記了一大過和一小過,還被罰須做滿六個小時的勞動服務。這個結果令我很不開心,感覺自己同時被驥輝和黝龍徹底出賣,他們這兩個平時總和我玩在一塊的人竟然不肯掩護我!

  我滿腔的怒火及憋屈已如洪水漫上腦門,實在壓不下去,於是化作齊頭湍流自口中衝出:「你是白痴嗎?全都是你害的!我就說說而已,又沒有叫你真的去打人!都是你這個笨蛋,自己愛打架還把責任推給我!又把我供出來說是我指使的,害我被記了過還要服勞動服務!我的手哪裡是用來做勞動服務的?你怎麼可以這樣?你到底有沒有小鳥啊?都是你!都是你!」我一邊罵,一邊舉起手朝黝龍的肩膀、上臂、背部……打個不停。

  黝龍被我追著打,一開始還只是閃躲,後來舉起手臂格擋我不斷搧去的巴掌,再後來……

  黝龍截住了我的手,猛力一甩。我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愣了一下才再度舉起巴掌。正待繼續追打時,黝龍說話了:「嫻華!夠了!」

  「什麼夠了?你怎麼可以出賣我?我對你那麼好,你為什麼要這樣?」黝龍對我的反抗使我氣惱,同時心中浮現一圈圈不安的漣漪。

  「我受夠了。妳不是真的對我好,妳只是拿我當工具人而已。」黝龍說這話時並未嚷嚷,聲音反倒有些平靜,語調有點冷漠。

  「什麼?你說什麼?我如果對你不好,為什麼總和你在一起玩?為什麼在驥輝勒索你時要幫你?你說我拿你當工具人?我那是在找藉口向你撒嬌、想確認你真的在乎我耶!難道你沒有察覺嗎?」我驚愕,仍企圖向黝龍辯解。

  「妳不是真心幫我,我只是妳跟驥輝『找樂子』時的對象和打手罷了。就像這次,起初是妳以一副很委屈的模樣對我說要教訓伍立翔,我才會幫妳出頭的,可是現在妳卻怪我沒有袒護妳。」黝龍直視我的雙眼說道。我在他的雙眸中發現了憤慨,也感受到絲絲的寒意。

  「為什麼妳總是頤指氣使,總是一副這個世界應該繞著妳轉的模樣?總是叫別人幫妳做事,卻不願承認主使者是妳?我猜那次被驥輝勒索,應該也是妳的主意吧?妳真的很自私,很可怕!我算是看清楚妳了!」言訖,黝龍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面向天邊的紅霞,踏上回家的歸途。

  只餘我一個人怔怔地站在校門內,望見夕陽一點一點落下,終於被這個城市的水泥叢林掩沒。

 

     *      *    *

 

  晚間,我才踏進家門,就聽見母親對著手機怒吼:「還不都是因為你!如果她在成長的過程中能享有充分的愛,她現在會變成這個樣子嗎?」

  母親雖然未開擴音,卻仍聽得見父親的咆哮聲自手機的另一頭傳來:「孩子是妳說要生的,妳就有責任教養她!教養孩子本來就是做人家母親的責任。」

  「你知道嗎?今天學校通知我的時候,我根本不敢到學校去!我怕聽見人家說許嫻華是小老婆的孩子,是人家在外面偷生的孩子,是不被承認的孩子,所以才會沒教養。你知不知道,這些年來,我常常覺得遭受人家的指指點點,被人在身後議論著,議論著從沒見到這孩子的爸爸,議論著這個孩子是不是爸媽偷人才有的。漸漸地,我連出門的次數都變少了。」母親的話中充滿怨忿,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這些年我們母女活得有多憋屈,你知道嗎?再怎麼說,她也是你無辜的女兒呀。我只是想替她討一個名分,爭取一些應得的父愛,難道錯了嗎?為什麼你都不心疼她?都不覺得她可憐?嗚嗚嗚……」

  母親捶胸頓足地哭著,握著手機的手隨著吸氣的頻率不住顫抖。一面哭,一面埋怨父親對我們不上心、不公平。

  「妳鬧夠了沒?我很忙,沒有時間聽妳哭。當初就跟妳說過別想用孩子來綁住我,也告訴過妳連我自己都不曉得我有幾個孩子,而且我老婆娘家不好惹,這個孩子生下來以後會很麻煩。妳偏不聽,就是要生。這些年來我有虧待妳們嗎?該給的生活費有少過嗎?妳們現在住的房子是誰買的?開的車子是誰買的?嫻華從小到大的教育費是誰付的?每回她到公司找我的時候,誰不知道她是我女兒?都做到這樣了,還不夠嗎?」電話那頭,父親震怒的聲音異常嚴酷冷峻,宛如白堊土的惡地,尋不到一朵花、一叢綠意,縱然老天爺落下傾盆的淚水,也會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不留痕跡。

  而母親,聽了父親的話只是一直哭,無言以對。

  「做人要懂得適可而止,見好就收。不要貪得無厭!否則我會讓妳們變得一無所有!」

  父親的話,字字沉重非常。我感覺自己像岸邊的海水,總是不死心地拍打陸地,期望陸地能施捨一點點土壤裡的微生物和礦物質作為憐憫。然而,陸地只朝我拋來堅硬冰冷的消波塊,一次又一次重重地落入海裡,將朝向陸地奔去的波濤擊碎,化作無數淚滴往回飛濺。

  我沒有和母親說「我回來了」,沒有打岔母親和父親說電話。我只是放下了書包就轉身走出家門,摀著嘴從消防安全梯奔下樓去。

 

  天空飄起了毛毛雨,看來不會在一時半刻內停止,我卻不想回家取傘。我現在的心情好似頭頂漆黑的天空那般泫然欲泣,而我並不想要回到那個明亮卻冰冷的家裡。

  很快地,毛毛細雨變成小雨,小雨變成了大雨。我被淋得又濕又冷,趕緊奔往附近的公園,鑽進溜滑梯底下躲雨。我的頭髮滴著水,心裡也滴滴答答地滴個不停。臉上溼答答的一片模糊,我著實分不清那究竟是淚還是雨。

  我抱膝坐在溜滑梯底下瑟縮著發抖,這裡晚上少有人來,更別說像這樣的大雨天了。

  紅磚道上路燈的燈光在雨中失去了所有鋒芒,在我的眼裡更是折射成模糊的一團光暈,孤伶伶地淋著雨,沒有月亮與它遙相呼應,也沒有星星與它作伴。它和我一樣在雨夜裡無人聞問,和我一樣孤獨,也和我一同享有夜的黑……那是我們如今唯一的「擁有」。待到黎明降臨,它就會消失了,不會有人記得它前一晚曾經存在,就如同父親回到「家」以後就不記得有我這個女兒一樣。

  愈發滂沱的夜雨將我困在溜滑梯下方的狹小空間裡,也為我和這個無情的世界築起一道無形的屏障。躲進夜雨編織的防護網中的我,終於氣運丹田,用盡畢生之力自軀幹最核心處擠出氣流,發出猶如海豚遭魚叉刺穿時的悲鳴,和淅瀝嘩啦的雨聲互相唱和,以沉鬱洪亮的騷靈音樂泣訴命運的不公。

 

  我放聲哭了一會兒,忽然聽見一陣微弱的聲音隱隱約約:「喵……喵喵……」

  我循著聲音的方向看去,竟發現在滑梯的陰影底下有隻小小的仔貓瑟縮在角落,全身被雨淋得濕透!先前我只顧及伴隨雨勢釋放我藏於心底的悲憤,全然沒有發現原來在我的身邊有這麼一位小小的傾聽者!

  小貓「喵喵」地叫著,聲音有氣無力。環顧四周,卻尋不著母貓的蹤影。

  我挪動身子往小貓靠近,伸手輕撫小貓的頭,低聲問:「你怎麼自己一個在這裡?你的媽媽呢?怎麼沒有人保護你?你也跟我一樣,是沒有家的孩子嗎?你從剛剛就一直在這裡陪我了嗎?」

  小貓濕漉漉的身子微微發顫,似乎很冷的樣子。於是我脫下外套,將小貓包裹起來,緊緊抱在懷裡。

  我一邊隔著外套輕輕搓揉小貓,一邊問牠:「你很冷嗎?有沒有覺得好一點了?」小貓抬起頭看著我,張開小小的嘴,「喵喵」叫了兩聲,像是回答我的問話。

  在這一刻,我的眼中只有牠,牠的眼中也只有我。

 

  這一刻,我抱著小貓,持續不停地搓揉。我終於下定決心,開口對牠說:「你放心,我一定會給你一個家。今天就給,不必等。我會好好地愛你,把你當作我們家獨一無二的寶貝。我相信你也會把我當成你心中唯一的愛,讓我獨享你所有的愛,一定會好好愛我……」

台長: 鄭敟下課囉~♡

鄭敟下課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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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1-16 16:4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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