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虫本名陳煥昌
台灣流行音樂的主力製作人
只替三部電影創作過電影音樂
三部作品都得到了金馬獎
問：你是南台灣長大的鄉下孩子，和音樂結緣，聽說全是教會的功勞？
答：對啊，那時候整個社會都很窮，上教會是大家經常的活動，我從一生出就受洗成為天主教徒，那時候家裡面沒有錢，不可能讓你去學琴，只有每個禮拜天去望彌撒時，耳濡目染，跟著唱詩班唱詩，看著司琴的人彈琴，心裡不由自主就喜歡上它。
我對鋼琴最好奇了，一直很想搞清楚，為什麼一根白色的木頭和一條黑色的木頭碰在一起，就會那麼好聽，會發出那麼動聽的聲音呢？好像就是快要唸國小一年級的時候，有一天在教會散會後，我人就躲在鋼琴底下，趁隙打開琴蓋，玎玎噹噹地彈了起來，那個聲音讓我覺得很舒服，可是當場就有一隻手搭在我的肩頭上 把我扶了起來，原來是神父發現了，他不但沒有責怪我，更沒有向我的爸媽告狀，(如果有，我今天大概就不會接受你的採訪了，)他抱我坐上琴椅，開始教我彈琴，真正替我打開了音樂殿堂之門。當時，我的父母很反對我們去學音樂，認為學音樂連飯都吃不飽，應該去學做醫生，絕對沒想到，我搞了音樂之後，賺得比醫生還要多（大笑）。
問：你是在流行音樂界混出名堂之後，才開始從事電影配樂創作，這好像是台灣音樂界一個不成文的養成慣例？
答：其實，我連進入流行音樂界都很湊巧，我還在當兵的時候，李宗盛他們正在廣邀好手寫歌，我剛好有一首「小雨來得正是時候」，就這樣一曲驚人，退伍之後順利替流行音樂寫歌，賺了不少錢。剛好，公司告訴我說關錦鵬導演正在找人寫「阮玲玉」的主題曲，我心裡就想，如果要寫主題曲，為什麼不試著也來替電影寫主題音樂，我就專程飛到香港見關導演，表明我的誠意。
關導演當時說好好，可是等我一回到台北，製片就打電話給我說，還是希望我寫主題曲就好，當時大家都不敢相我會寫主題音樂（流行音樂比較簡單，兩三分鐘之內有個起承轉合，再重複主題就夠了！）
可是我沒有因此洩氣，每天就在窩在床上作曲，一口氣寫出九十幾段音樂，再送給關錦鵬聽，結果，一聽過之後，關錦鵬很高興就把「阮玲玉」的電影主題曲和電影配樂，就全都交給了我。
問：可是在這之前，你並不知道電影配樂是怎麼回事，怎麼來做配樂呢？
答：其實我很早很早就想做電影配樂了，因為我平常就是很喜歡聽電影配樂，音符真的是很奇妙的東西，尤其是電影配樂，它經常是沒有人唱的音樂，卻很容易融入你的生活，譬如說我們現在對談，其實一定就有一種音樂圍繞在旁邊，這是很奇妙的經驗，我們聽電影配樂時，明明它是針對電影來寫的，但是當你單獨地跳脫來聽它的時候，往往卻可以產生完全不同的情境，我個人聽電影配樂的時候就是我在思考的時候，電影配樂會幫助我進入特定的思考情境，這是很個人化的感受，卻是很真實的經歷。
至於我開始做電影配樂的步驟只有四個字可以形容，那就是「土法煉鋼」。其實，現在很多的錄音技術已經非常先進，你彈出的音樂秒數就會對照著畫面的秒數，一格一格地精準計算進去，但是我很土，我硬是拿著手錶量秒數，先算清楚需要配音樂的畫面有幾秒鐘，然後我就做多長的音樂，做好之後，再把音樂灌進去。
另外還有一種土法鍊鋼的作業方式，我尋找的是直接從電影畫面跳出來的靈感，譬如我會把電影片段反反覆覆看非常多遍，不管秒數有多長，或是那一段會出現什麼，都記在腦子裡面，然後坐在床上，眼睛再看著電視上播放的電影片段，拿著拿卡西樂隊常用的電子琴，就這樣子一面看一面彈，一邊彈一邊寫，一邊彈一邊寫，最後曲子出來了，再把樂譜拿到錄音室去找樂師演奏，阮玲玉的電影音樂就這樣做出來了
問：你在南台灣長大，當時沒去過大陸，不知道上海風味，更不知道三０年代的人怎麼過日子，你怎麼重現那個年代的氛圍呢？
答：我雖然不曾和阮玲玉當面對談過，但是我覺得自己好像比所有的人都更了解她，因為我在創作「阮玲玉」音樂之前，做了很多功課，看遍了阮玲玉主演的電影，聽遍了那個年代的歌曲，阮玲玉演電影的姿態手勢，腔調講話，我都研究得非常透徹。
「阮玲玉」得獎之後，很多人問我說你的音樂不是老上海的舊唱片嗎？你去哪裡找來的？錯了，那是全新的唱片，我們只是在錄音室裡故意做舊的，老唱片有三個特質，第一：沙啞，第二：單軌，第三，配器簡單，這些都可以在錄音室裡搞定，例如我們就故意把唱片丟在地上磨呀磨，磨出沙沙的聲響，再錄回去，就出現了沙沙的古老感覺，至於單軌收音，更是最簡單的做法。
其實我在寫曲之前，還到上海、北京和香港收集了非常多的三十年代音樂，每天聽每天聽，讓自己熟悉那個年代的音樂調式，等到曲子寫好了，我還特地情商蘇慧倫的姐姐蘇霈，模彷那種有點像平劇，又有點像三○年代女生愛唱的那種鶯鶯燕燕的腔調，等到試錄帶完成後，再拿去給黃鶯鶯聽，要求她手捏著鼻子唱，可是又嫌她一手捏著鼻子去唱歌，行動不自然，聲音表情就不美，於是還拿著夾子夾住她的鼻子，就像「小婦人」的女主角那樣，或許就因為鼻頭有夾子，所以她唱出來的聲音，就有純正的三０年代鼻音感覺。
我覺得不管創作的主題是虛構或真實的故事，一切都應當把它當成是真實去的做，音樂的顏色就會浮現，往生的人也彷彿還是活在這個世界上，自然就會有真實的生命產生。
問：音樂創作者常說要先入神，才能出神，據說你和「阮玲玉」也有相當程度的靈異互動情緣？
答：所謂的好電影就是拍得活靈活現，才能讓人家認同，產生心有戚戚焉的共鳴，才會留下記憶，當你在做配樂的時候你就更不要去想電影是真實或虛幻的，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把整個人沈浸到這個角色的最底層，弄清楚它，融合在一起，我在做阮玲玉的時候我就對她的生平和背景做過很徹底的研究，也把她歷年來所做過的電影都借來看啦，我在電影原聲帶的宣傳文案裡面寫過幾句心裡的話，意思是說我從不認識阮玲玉，也沒有跟她交談過（她已經過世了嘛），但是我覺得，我對她的了解是很多很深的。
我甚至於在寫阮玲玉的主題歌曲的時候，還發生一些很靈異的狀態，恍恍惚惚之間好像真有個人在我身邊走動，但我不確定是不是，阮玲玉真的出現了，直到那一年的香港電影金像獎頒獎典禮上，我入圍了電影配樂和電影主題曲兩項獎，就在坐在台下等頒獎的時候，我就在心裡唸著說：「阮玲玉，如果妳覺得我做得很好，妳應該讓我得獎！」話才說完，台上就報出了我的名字，機緣配合得非常巧，巧到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我到現在都非常喜歡聆聽我做過的音樂，每回從頭聆聽「阮玲玉」的音樂時，我都依稀地彷彿她在我旁邊，你一定會說我是天馬行空太會幻想了，不，這是我自己的感受，非常私密，卻也非常真實的。
問：第二次和關錦鵬合作「紅玫瑰白玫瑰」就順利如意了吧？
答：對，做「阮玲玉」其實他很緊張，每個細節都要在一旁看著，第二次的時候，關錦鵬已經不管我了，隨我去做，雖然投資老闆一直猶豫不決，要拍不拍拖了好一陣子，但是關錦鵬還是買了機票請我到上海去玩，我走遍了張愛玲筆下的上海街道，看著來來往往的人，覺得音樂就在人群四周，很容易就找到了我要的音感。
做完「阮玲玉」時，我一直有種意猶未盡的感覺，一方面是如果預算再高一點的話，效果一定會更好，其次則是音樂表現方式，「阮玲玉」就是因為錢不夠，所以使用了相當多的電子效果，諸如MIDI之類的電子合成器，不論是MIDI或者是KEYBOARD之類的東西，都是因為比較便宜，而且一個人就可以搞定的，一個人就可以抵一個大交響樂團，但是這個交響樂團是假的，不真實的，學音樂的人都明白，每個樂器都有它自己的生命，不同人的指觸，長短氣韻，就是不同的感情，沒辦法的事。只要演奏家的情緒進入了樂器，就會產生獨立的生命，那是任何電子樂器都模仿不到的。
「阮玲玉」的叫好叫座，讓滾石多撥了二十萬元預算讓我去發展，我就一心一意想到上海去找個交響樂團來錄音，把自己的樂器編制從電子器樂擴展到鋼琴和絃樂上，這樣產生的音樂情感才會不一樣嘛。
問：因為你有高度自由自主的權利，所以音樂風格也就相對華麗而熱情？
答：當時，我的心情如魚得水，很快樂，放縱自己去感受電影上的感情，男女主角做不到說不出來的千迴百轉心情，音樂可以從旁輔助說出那種情緒，電影配樂其實是也是另外一個配角，也是個演員，在演員的形體聲音甚至氣質都觸摸不到的世界裡，只有音樂可以去補強，充足它。很多時候，你看到一個乾乾的畫面時，什麼感覺都沒有，一旦音樂加了下去，掉眼就淚了下來，這就是配樂最神奇的地方。
問：這時候的關錦鵬還是會經常和你溝通他的想法，以及他希望的音樂效果吧？
關錦鵬非常講故事，他可以三天三夜把整個電影的大小細節，一一講給你聽，等到我們最後看到畫面，再想想他講的話，就會激發很多的幻想，那就是音樂魔法的由來，因為每個人的思想不同，幻想本事也不一樣，這種自由空間，就是對才華的考驗。
在「紅玫瑰白玫瑰」的創作過程中，我體會到其實人的聲音，不管是不是在唱歌，或是有沒有唱詞，其實也是一種樂器效果，所以，我就加進去很多人聲，都是那種乍聽之下，沒有意義的喃喃自語，但是這樣的人聲吟唱，做為一種背景，卻使得整部電影浮現了一種紅塵俗世的氣氛，正好是張愛玲筆下的上海。林憶蓮演唱的「玫瑰香」體現了浮世男女的戀情心理，我個人覺得很滿意。
問：這時候的你已經是得獎專家了，電影配樂的邀約一定很多吧？
答：「阮玲玉」跟「紅白玫瑰」陸續得獎之後就有很多人找我做電影配樂，考量上都是我替電影多添一些娛樂效果，我都拒絕了，理由很簡單，我常年累月都在做流行音樂，都已經在娛樂大家了，如果要花力氣去做電影配樂，就讓我做一點音樂家想做的事吧，緣份不到，想法不同的案子，就這樣一部一部擦肩而過。
問：陳沖邀你替「天浴」作曲的時候，你不會擔心嗎？
答：有一天我突然接到陳沖從舊金山打來的電話，告訴我說她現在正在導一部電影，很想找我做音樂，我是嚇了一跳，我只知道她戲演得好，不曉得她也會導演，
這個想法蠻新鮮的，於是我就很想看看她到底導了什麼東西，後來我一方面看著陳沖寄來的錄影帶，一方面透過Ｅ─ＭＡＩＬ往來，，討論了劇情和音樂表現形式，我越來越覺得這是一部我很能發揮音樂想法的作品，加上前兩部電影原聲帶都賺了錢，我再度說服了一直反對我去寫電影音樂的老闆，而且給了我兩百萬預算去做音樂，於是我們帶了寫好的樂譜，單槍匹馬到好萊塢去。
好萊塢的音樂環境非常專業，錄音設備一流，大樂團樂師技法一流，錄音間裡還有大銀幕，一面演奏一面還可以看著電影劇情做調整，我花了將近兩個月的時間
做音樂，把音樂都錄好之後，再拿到工作室裡，對準影片和音樂的秒數放給陳沖聽，整個看完後，陳沖哭得亂七八糟的，我就知道我的音樂BINGO了，做到她心裡去了。
問：「天浴」以藏北高原做背景，但是你處理的環境音樂及主題音樂的，卻沒有傳統西藏音樂的既定印像，你是怎麼做到的？
答：陳沖一開始就開門見山對我講：「你來搞一些西藏的音樂吧？！」我的第一個想法就是我為什麼去做這種流行跟風的東西？我的個性是很傲骨的，通常人家走這裡，我不會走這裡，我就要故意走歪的，於是我就回答她說：「我覺得中國人的電影，應該有不同的作法，雖然故事發生在青康藏高原，如果因此就要去找一些西藏的音樂來敲敲打打，那有什麼意思呢？」我的意思是不如是從人出發，從人性去描述那種感情。
因為天浴整個電影的感覺很壓抑，用壓抑這兩個字表達得最精確了，男主角洛桑群培或女主角李王璐都是命運壓迫下的壓抑人物，不管是洛桑群培對這個女孩子的看法，或是李王璐想回家的心情，都緊緊壓抑在心底，不輕易流洩出來的，所以看電影的時候，就被這種壓抑的感覺給籠罩了。
小提琴給我的感覺就是一種很壓抑的樂器，可能是因為拉奏小提琴的動作帶給我的感覺，我講不清楚，那是很個人的想法，小提琴不但壓抑，但也很淒美，所以如果用小提琴來詮釋電影中的「壓抑」主題，是最恰當不過的選擇，我自己非常喜歡小提琴的聲音，中提琴我也很喜歡，看過「阮玲玉」、「紅玫瑰白玫瑰」和「天浴」三部電影的觀眾大概都知道，我很喜歡用小提琴，因為它的聲音是是割人心的，這種割人心的說法聽起來很抽象，但是用來替女孩子傳達思鄉的心情，讓人一聽就明白了，當然這也和我們對樂器聲音所認知的定位慣性有關。
最可惜的是，陳沖最後刪掉了五分之一的音樂，讓一些人物矛盾掙扎的底層情緒都消失不見了，如果陳沖不剪，我覺得「天浴」一定早就在柏林影展得獎了。
問：「天浴」的ＭＴＶ是你當導演拍的，是不是透露了你的下一個夢想？
答：寫好電影音樂，最後還是要看導演怎麼處理，如果自己來當導演，我想不論是音樂的理解，情緒的安排，都會更貼切。做導演是我的夢想，期待有那麼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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