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8-25 20:27:15| 人氣81|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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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曰:親愛的elda先生,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你問我"刀"這篇小說是不是還未完成。為了我們的友情,這下我可是硬著頭皮把它寫完,在"刀"字上加了一點成為"刃"以示區別。因為……我也忘了當初替"刀"設定的結局了。按照我當年幼稚的想法,應該至少有一人會死掉,然而現在的我對死亡已然失去興趣。)  


  回憶裡,太陽緩緩移動,照在刀鋒時綻放整個宇宙的光芒……

  十月十一日晴,立揚出差,四天後才會回來,我躺在床上,想著又是一個人的日子,浴室的鏡面照映出我的面容。對著自己扯出早晨第一個笑靨,眼袋有點黑。
  昨天小稚的老師打電話來,說他打傷了班上女孩子的眼睛。我很訝異,不是因為這件事本身,而是小稚竟然在家長欄裡填上我的名字。其實我可以惡毒地說出事實的真象,我不是他媽媽,這樣我就可以自私地置身在麻煩之外;可是我猶豫了,想到那孩子是用怎樣的心情在那塊微不足道的方格上寫下我歪曲的姓名,我就不能容許自己做出如此無情的行為。
  我和小稚的級任導師約在上午十點,看看時間也差不多了,在浴室稍微梳洗了一下,挽起蓬鬆的波浪卷長髮後便拿著皮包出門。
  外面陽光已褪去夏季逼人的光芒,呈現出淡淡矇矓的溫和色調。
  我無懼地直視頂上閃耀的恆星,想起幼時無數個沉默的下午,彼時父親的身後總是拖著灰濛濛的塵沙,皮球在地上打滾,我抬頭,看見他黝黑的身軀後無限溫情的春、夏、秋、冬。
  媽媽從身後出現。「問問你爸去哪了。」
  「出去一下而已。」父親說,厚重的步伐打我影子上走過。
  陽光從門、從窗,靜靜地滲入,我仰視父親上樓的背影,灰綠色夾克下彷彿藏著某種不可告人的情節。
  皮球跳上門板,擊出一個午後的雷雨。

  小稚是父親的孩子,算是我同父異母的胞弟。父親死去那年,我收養了他。那年他才三歲,卻意外地與我投緣。
  就像父親偷偷養著女人,我也偷偷在租來的二房公寓中養著這孩子。從姊姊到媽媽,我也在名稱的轉變中逐漸遺忘他的真實身份。如果不是為了立揚,說不定我真的會弄假成真,當他一輩子的母親……
  我一面摸著小稚的頭,享受塵封已久的親情,一面聽著老師用不實的誇讚來掩飾他心底的負面評價。「很有自己的想法」和「不聽話」、「活潑」和「調皮搗蛋」、「率真」和「口不擇言」……我一一在言語的陷阱中抽絲剝繭出一張名為「壞孩子」的圖象。
  談了半小時後,眼前慣於迂迴戰術的教育人士才終於談到重點。他說小稚動手打女孩子,然而我不相信小稚會無故打人。他向來都善於隱藏自己的情緒,生就一雙與父親相同的眼睛,將所有隱微的一切埋葬在閃爍的眼睫之下。被我從生母的懷抱接來的時候,他是這樣;從我手中離開走向外婆時,他也是這樣。那過於沉默的唇,總讓我不由自主去猜測他的心理健康或腦部發育。
  所以我不相信他會無故動手。
  但我又不得不重覆「真的很對不起」或者「我回去會好好處罰他的」之類,以免讓專業教育家批評我過度溺愛小孩。
  我牽著小稚走出辦公室,著實鬆了口氣。「小稚,你們老師平常就那麼多話嗎?」
  他抬頭看我,小小的臉龐卻皺出好深的眉頭,像在說:妳不罵我嗎?我打人了耶!
  可是天知道,我一點都不想把快樂的重逢浪費在無謂的謎題裡。
  他想說時自然會說,他不想說的話怎麼都不會說。我這麼以為。那是從基因中一脈相承下來的個性。所以我不問,也不想罵他。相反的,我很高興他會打人,代表他還有憤怒等情緒,而不是一尊只會喊著「媽媽」的木偶。
  下午我便帶著他回到我和立揚的家,炒了兩盤他愛吃的番茄炒蛋和青椒肉絲。打開飯廳的窗簾,讓陽光同洪流一般淹沒我們的身軀……

  父親蹲著從供桌下搬出裝寶貝的小木櫃。
  木櫃上有紅的及黑的斑點,一半是未脫的漆一半是發育不全的霉。我看見父親從夾克裡拿出一團包著的物塊,紅白條紋塑膠袋、氾黃的某某日報、一個彎彎的像七夕月牙的東西。
  父親說,這是刀。
  我看見那把刀落在父親的手上,刀鞘滑出時刀鋒閃耀著整個太陽的光芒。那時候的媽媽,也好像從房子裡蒸發了,不見了,不存在了,空氣裡除了寧靜之外仍舊是無邊無際的寧靜……

  其實立揚也是很可憐的人,他父母離婚後,母親帶著他嫁給一個賣麵的,家裡光是繼父的兒子和那群堂兄弟姊妹就三十多人,在他底下壓著一群幼稚園沒畢業的小鬼,讓他一眨眼就掉進小娃娃煉獄之中,整天在鼻涕和尿布中間打滾。
  理所當然,他恨死了天底下所有的小孩。「一群野獸!」他說。
  我沒有把小稚的事告訴他。
  立揚回來後,我裝作沒事人一樣,把行李裡的衣物拿出來洗,其他的東西該收到哪去就收到哪,包括那只醜陋的皮箱。
  立揚從浴室出來,坐在床邊問:「這幾天妳都在做什麼?」
  我淡淡地選擇最安全的答案:「像平常一樣。」我說。
  回答的時候,我正打開衣櫥,瞥見角落的錦盒。
  父親是個喜歡古玩的男人,常常會買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回來,每次我看到他進門,追著他問:「爸爸,你又帶回了什麼?」父親總是神祕地笑。而母親躲在她堅實的浮屠裡,只在偶然的時候傳出幾許渺茫的梵音。
  我伸出食指輕輕撫過錦盒的表面,想起最後一次,父親帶回一串血紅的念珠,接著便再也沒有了……而這錦盒裡放的正是那串念珠,還有父親僅存的遺物:一個瓷白色的左旋海螺、一把刀。我將這些納為私藏,讓媽媽帶走剩餘的那些,或許變賣,或許分贈給前來弔唁的人,然後母女倆冷眼旁觀熊熊火燄吞噬了父親無靈魂的屍體。
  此刻我照往常把箱子放進最底下的夾層,將洗好的衣物一一掛上,回頭的時候,立揚已把吹風機的插頭插上。彷彿設定好的程式,我自然地走到他身邊,接過他手裡的吹風機,如同媽媽對待孩子那樣小心地處裡他那頭濕漉漉的髮。
  順便洗去幻想中停留在丈夫髮稍的香水味。
  另一個女人的味道。
  男人都像孩子,長不大又自以為是的孩子,對付他們的時候不可以來明的,要委婉暗示,用盡心理學的一切手段去輔導他。縱使犯了錯也是可以原諒的。對女人而言,男人的行逕不能拿來批評,更不能責備。他只是個孩子,需要母親的孩子。
  就當他的母親吧。愛憐他每一寸靈魂。
  這是我的,我的孩子……

  每年春天,習慣了拾起第一片踩到的杜鵑花瓣,將它夾進大學時買的《莊子》,用最瀟灑的哲人之言去追補薄薄一片永恆。花瓣老去,一朵乾涸的血跡,無力地飄浮在脆弱的夢裡。無數暗褐色的小瓣從書頁中化為蝴蝶,尋找已逝的墳。
  一隻蝴蝶飛了、兩隻蝴蝶飛了、三隻蝴蝶飛了、四隻蝴蝶飛了……父親的面容從鋒口的反光消滅,反倒是眼角的紋路日日清晰。
  害怕嗎?不,死亡於我從未造成威脅。
  老去或許是另一種對美的詮釋。
  燄陽主宰下已不是拾花的季節,大禮堂裡迴蕩著激勵人心的字句,鵬程萬里之類,只有過來的人明白謊言。但是很少有人願意面對真實,他們安於流汗時短暫的快慰,逼迫自己去忘卻炎熱。
  小稚發育較慢,坐在班上第一排,很容易便看到他瘦小的身影。蒼白的膚色與過份黑直的頭髮,這是家族的遺傳,血的遺傳,自父親的肉身到他的肉身。我很懷疑如此精緻的身軀怎會有無窮的精力,如何用它幼小的拳頭惹得小學六年的六位導師都束手無策。
  小稚發現我坐在家長席上看他,溫柔地笑了。我驚訝地發現,什麼時候他也學會這樣的笑容?我在他的笑容裡追尋童年牽著我的手的身影,巨大卻內斂的父親的身影。
  所有女兒捨不得淡忘的影子。
  所有女人不斷在丈夫與兒子間拼湊的影子。
  然而這樣的笑容終究不屬於自己的吧,它屬於另一個女人,一個無法揣測的女人。
  那會是怎樣一個女人?
  畢業典禮結束後,小稚向我跑來,兩隻手上除了畢業證書外還真的什麼都沒有,和其他拿了獎狀和禮物的孩子比起來,圈著我的這雙手顯得乾淨、純粹。
  「媽媽。」小男孩的聲音總是帶著醉人的魔力,我像平常摸了摸他的頭,「中午想吃什麼?」
  婚姻四年,我忙於幽會,與我曾經的兒子。
  立揚從來不知道,他的妻子在外偷偷養了一個小孩,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
  那天下午我帶著小稚去靈骨塔上香。「來給外公拜拜。」小稚聽話地照我的話做,從來沒有疑問。我從不告訴他父親是誰,他也從來不問。學校發了什麼表格下來,母親那一欄填的是我,父親那一欄填的也是我。老師問他知不知道爸爸的名字,他就會用野獸的眼神回瞪過去。
  他只需要母親。
  他只有我這麼一個母親。
  所以我不會丟棄他。
  「小稚和媽媽永遠在一起好不好?」我將他的頭抱在懷裡,胸口填滿他的溫度。

  灰白的牆面偷偷流出淚痕,哀悼不再新穎有趣的日子。我躺在青綠床單上,觀察油漆剝落、垂死、無力。如已然老去的少女,一邊數著「過去」,一邊沉重地灑下它的骨灰。灰燼於半空中飄舞,飄舞的一瞬間也就消失了,化為無法目睹也無處可尋的粉末。只剩小之又小的分子,在肉眼以外,順應呼吸,牽引氣流,緩慢而規律,旋轉、提升、交換彼此的路徑,企圖在空間中複製遺傳物質的生長樣態。
  我幻想那些褪去的青春如何一點一點離我而去,又如何帶著感人的嘆息鑽入哀傷的胸口。瞳孔為了證實幻想的存在,愈加極盡所能打開門戶。過於緊繃的表皮滲出汗水,布滿眼眶周圍,而後偷偷蒸發,讓透明的混濁之氣形成一道阻流,妄想抵擋不斷鑽入肺腑的青春屍骸,終告功敗垂成。旅人站在江畔,懷想久遠前失敗的一役。我忍不住重重喘氣,將喘息塞滿整個午後的雷雨。雨聲忽而厚重,忽而輕盈,像狩獵者穿梭林間的腳步,不放棄攻擊可見的一切目標,貪婪地舔舐玻璃窗上的每一寸肌膚,冷涼而煽情。懷抱自己蜷縮成一隻煮熟的蝦米,側躺在交織男女體味的床單,想念初戀時火熱的快感,身心依然逐漸逐漸冷卻,冷成凍原上一株孤苦的草,轉眼成霜。秒針執著於奔跑,以為可以追逐飛越的未來,卻得到一連串不能消滅的昨日,黯然地滴下悔恨的淚水。小小的啜泣就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讓歡笑的嘴角隱藏苦澀的舌苔,傷痛的地方更加潰爛。屍體漸漸腐臭,無人承繼的血脈開始焦燥,在浴室裡來回跺步。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水龍頭打開之時,屋外雨聲漸小,熱水器取代轟隆雷響,記憶如童年的皮球跳躍。我追著它跑,用力拍打。父親的笑容出現在鏡子裡的另個世界。
  他死了。
  他沒有死。
  無法痛哭的嘴大大張開,蓮蓬頭灑出溫熱的水。船開了,沒有票,於是呆呆站在碼頭,前進不了又捨不得離去;拿不到又不甘心放棄。痛苦嗎?
  水溫愈加滾燙,轉眼又是那隻蒸熟的蝦。
  保留住死亡那一刻的姿態,將最後的生命染成春櫻的顏色。

  總覺得婚姻是場可笑的鬧劇……我挽著母親的手如槁木,一圈又一圈繞著公園打轉。水泥牆面重重疊疊,包圍住一方灰綠色的草叢,遠看那些掛在陽台的衣物,風起時竟也學會葉子顫抖的方式,又有點像柳樹的枝條,只差一窪水。找了一個乾淨的地方坐下,大樓方正的陰影恰好落在腳尖之前。母親說,「以前的樹每一棵都很高,大家經常坐在樹根底下,現在的樹生得不像一棵樹,房子也不像房子。」我沒見過母親口述的以前,只好閉緊嘴。將母親送回舊家時,她站在大門邊,屋裡經年香火繚繞所形成的特殊味道隱約透過門縫穿了出來。我覺得一陣不舒服,懷念起小稚身上淡淡陽光的氣味。母親說,「妳和妳老爸一款個性。」我只能笑笑或許吧,我們都自己選擇了婚姻,又不安於自己的選擇。
  晚上因為某些事和立揚吵了一架,我背對著他躺在床上,不想再和他多說。立揚也拿我沒辦法,過了一會兒下了床。我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有時候我真的很懷疑妳是不是希望我們早點分了算了?」
  我假裝沒聽見他說了什麼。父親神秘的微笑又浮現在我的視線當中,我想抓住它,伸出的手卻什麼也摸不到。故意在兩人之間製造問題,等待對方受不了後自動離去,然後將責任完全推給提出分手的那一方。說起來,原來我們都是卑鄙的人。

  我的父親愛我勝於母親,甚至勝於他外遇的女人。我知道的,在我第一眼見到小稚的母親,我就知道父親並不愛她,他愛的是女兒的影子,我的影子。她知道嗎?或許吧,一切都不重要了;她愛的人與愛我的人都不在了。但是至少父親留給她一個兒子。
  現在是我的兒子。
  上了國中,小稚的身形不斷抽高。想起從前邊看電視邊替他泡奶粉,廣告怎麼說的?「像大樹一樣高。」我站在他面前,仰頭比了比那多出的半顆頭,忍不住傻笑起來。小稚被我弄得有點窘,臉頰泛出一抹青澀的紅,接著也跟我傻傻笑了起來。我突然感到一種幸福的錯亂,時間又回到多年前的午後,父親將我抱在懷裡,聽著淺藍色的雨水之歌;原本血濃於水的親情在雨水之中刷淡,一層又一層,終至透明。光線裡裡外外折射,畫面被罩上各式各樣的濾鏡,在記憶中失真。我忍不住撫摸小稚的頸側,就像他幼時那樣。立揚的五官從我們之間消失了,如同母親消失於梵音裡的喃喃自語。
  我感覺小稚的頸動脈裡流著的不是血,是愛,是父親的愛。
  多少年來我竟再次體驗到愛與被愛的真實。
  晚上我像新婚妻子般興奮地等待立揚下班。「你回來了。」我說,順手替他脫下沾滿風塵的西裝外套。他似乎有點被嚇到了,卻沒有拒絕我的服務。這個夜裡我熱情異常,像是要將多年婚姻生活中未做足的事一併做完。
  遠方有人在等待,不能遲疑下去。
  第二天醒來時立揚已經出門去了,我同往常般洗衣打掃。日正當中,我留了一封陌生女子寄給立揚的信在梳妝臺上,帶走父親的念珠、海螺和那把刀。開門、關門、上鎖,將鑰匙丟進路邊的垃圾桶。西北方的雲層漸厚,怕是不久又會下起雨來。




台長: moonlit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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