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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3-30 20:58:02| 人氣17|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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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悼齊邦媛教授 ◎廖玉蕙

廖玉蕙 fb   2024.03.30敬悼齊邦媛教授

 

2014年8月,我應「親子天下」之邀,幫忙編了一本《晨讀10分鐘--親情散文選》。我特別在齊邦媛教授的《巨流河》一書中,選了一個適合學生閱讀的段落「撒石灰的童年」,務必讓年輕的學生也有機會來親炙這本雄渾壯闊的好書。我想也許藉由這篇童年記憶的書寫,會勾引出學生找書來看的興致。當時,也應出版社之請,寫了簡要的導讀。

 

齊老師昨日遠走了,我就以這篇文章、導讀、兩封鼓勵我的信及2011年出席朗讀《巨流河》的照片,恭送老師一路好走。

 

撒石灰的童年 齊邦媛

 

  一九三四年夏天,突然間我得了病。

  我從小氣管和肺就不好,那一年暑假得了兩次肺炎,生命垂危,幾度又是氣若游絲的狀況。

  我父母很憂愁,有位醫生跟他們說:「她這種肺,應該到北方乾燥的地方,會好一點。」祖母那時還住在北平,得知我的病情,寫信說:「把她送到北平來吧。」祖母身體也不好,因為父親的關係,經常上德國人開設的「德國醫院」。

  我記得跟父親坐津浦鐵路到北平去,自己並不知此程的真正目的,只因為父親親自帶我,讓我感到很快樂。

  火車好似走了兩天兩夜,第二天過黃河鐵橋的時候,我第一次坐到餐車吃飯。父親把牛排切成小小的一塊塊給我,教我怎麼切、怎麼拿刀。在火車經過長長的鐵橋發出雄渾的轟隆聲中,我第一次和爸爸面對面坐著,那幸福的感覺我記得清清楚楚。

  北平德國醫院的醫生診斷後,對我父親說:「這孩子如果這樣下去,恐怕保不住了,你最好把她送到療養院。」

  父親又親手牽著我,把我送到離城二十里、位在西山山麓由德國人和中國人合資開設的「西山療養院」,那位德國醫生保證我到那裡可以得到很好的照顧。

  療養院採西式管理,病人是一個人住一間房。雖然我是院裡唯一的小孩,也得一個人住。

  每到晚上,我一個人睡在房裡就很怕,住了整整一年也怕了一年。

  那時候肺病是重症,有些人會治好,有些人治不好。因此院裡經常有人死去,死後院方會在病人住過的屋子裡撒石灰。本來我不懂,後來我知道,一撒石灰,就是有人死了。死亡是什麼,我不知道,但是一看到撒石灰就開始哭。

  院中有一位送飯的老王,是個白白、壯壯的男人,那時大概有三、四十歲吧。他有個女兒和我差不多大,他都叫我「丫頭」。每次我一哭,老王就說:

  「丫頭別哭!我去給你煮土豆!」

  土豆就是洋芋,那是我小時候最愛吃的。我到今天和好朋友出去吃飯,誰有一個煮好的、圓的洋芋,都會給我。每想起這事我仍悲傷難抑。

  六十多歲的祖母每個禮拜六坐二十里路轎子到療養院看我。每回她要走的時候,我就哭哭啼啼地想下床追,但又不能下床,就在床上喊:

  「我跟你回家!我跟你回家!」

  祖母的轎子走很遠了,還聽到我在哭,但又不能帶我走。有一次臨走時,她也哭了,眼淚在皺紋裡是橫著流的,至今我才明白何以古人文章裡說「涕淚橫流」……。

  療養院有一位女病人,我記得叫做張采蘋,大概二十五、六歲,我叫她張姐姐,老王說她是失戀生病的。她覺得我這個小孩滿靈的,對我很有興趣,她講什麼我都懂,常常偷偷叫我到她的病房(醫院不許我們到別人病房去)。她有很多新文學的書,大多是一九三五年左右的中文翻譯作品。她的書我都看了,至今還記得一本林琴南譯的《茶花女》,當時很喜歡他的筆調。

  有一天下午,我記得很清楚,有人在她的房間撒石灰,我就問老王:

  「張姐姐的房間為什麼撒石灰?」

  老王說:「丫頭,我去給你煮土豆。」

  雖然我不太曉得死是怎麼回事,但是知道她也死了。那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看到死亡跟我的關係,因為石灰撒到我朋友的房間去了。

  我想那時候我大概鬧得太厲害了,整天哭哭啼啼的,把祖母鬧得夠受。我一生常常懷念祖母,她自我誕生之初開始,直到多病的老年還要為孫女這麼操心,我常常覺得虧欠她太多。幾年後,我們由漢口顛沛流亡許久到重慶,輾轉得到她逝世的消息,我始終很難相信,那冬天抱我的溫暖身體會變冷。

  我父母親七十歲的時候,搬到內湖安居直至去世,那是我們團聚最多最快樂的時期,也是父親與我談話最多最密切的時期。有一天晚飯後,他送我到湖邊等公車,我對他說當年在西山療養院的心情和它影響我終生膽小怕黑暗。

  「你們好殘忍,把我一個人送到那荒山上的醫院去。」

  他嘆息說:「我們那個時代,很少人懂得兒童心理學,我多年投身革命,出生入死,不知道小孩有那麼複雜的心理。那時我用每月三分之一的薪水把你送去療養院,只希望你能活下來,親友都說我是很好的父親呢!」

  我們坐在等車的板凳上,無言許久,車到了才驚覺。

  他一定在想:「如果那時我懂這些,我會怎麼做?」但是我知道自己是幸運的,父母生我、養我,辛辛苦苦留住我。

  住療養院那一年在無可奈何中,把讀書當作唯一的消遣,漸漸成了終身的興趣。書好像磁鐵,會吸引我。有時回想這深植我生命的書緣,大約可稱之為因禍得終身之福吧。

  記得出院時,在一位留學回來的表叔家看到中文版的亞當.斯密《國富論》(Adam Smith, An Inquiry into the Nature and Causes of the Wealth of Nations),當然看不懂,但也看得很快樂。我似乎抓到什麼就看什麼,同時也看《小朋友雜誌》,裡面有畫阿貓、阿狗的漫畫,我很看不起,可是我也看。我還記得用號碼連一連畫一隻狗,這些我也做。

  一年後醫生說我病好了,父親把我接回南京。我的大妹妹已經快兩歲了。

  最初我仍回鼓樓小學上學,但是同學都不跟我玩,後來才明白,因為他們的家長知道我曾得過肺病、上過療養院。我還記得有個同學名字叫萬芳,本來跟我最要好,是個長得嬌滴滴的小美人,有一天她突然跟我說:「我媽媽叫我不要跟你玩。」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錯事?不懂人家是怕傳染。

  後來家搬到新社區的寧海路,正好就把我轉到山西路小學。因為是轉學生,所以來往的都是轉學的和降班的邊緣人,相處得不錯。我作文特別好,老師對我很照顧,身體也漸漸健康進步,無憂無愁地就小學畢業了,那一年有很多可愛的回憶。

(轉載自《巨流河》,天下文化出版)

 

文章賞析

十歲的作者與父親坐津浦鐵路,在鐵橋雄渾的轟隆聲中,往北平去治病。雖然兩度性命垂危,但在她記憶裡留下的,卻是與爸爸在餐車中,面對面坐著的幸福時光。

離開家鄉、親人,在療養院沒有同齡朋友的日子裡,常有人死去。小女孩雖不明白死亡的意義,卻對撒石灰的動作充滿恐懼。這時憐惜她的王伯伯,就會給她煮洋芋吃。熱燙燙的,綿密的洋芋。

每當坐二十里路轎子來探望的祖母要回去時,她總是哭著要一同回家。病弱的女娃娃,坐在病床上哭求,祖母雖心疼,卻也明白怎樣對孩子才是好的。

這樣寂寞的日子裡,只有張姊姊能與她聊上兩句話。可某天下午,張姊姊的房間也灑上石灰,死亡這麼近。

恐懼的影子覆蓋著她,直到多年安定後,在湖邊等公車時,她才對父親提起在療養院的心情。父親面對「你們好殘忍」的控訴只回:「不知道小孩有那麼複雜的心理。」但兩人坐在等車的板凳上,無言許久,那樣的安靜寫盡了父女倆的相互疼惜。她自然也知道,那是無可奈何中最好的安排,孤獨反倒種下她一生的書緣,使閱讀成為她終身的友伴。

當她病癒回小學讀書,同學都不和她玩。被隔離與排除在外的寂寞縈繞,許久後,她才明白其中的因由。可喜的是,轉學後,因為書讀得多,作文寫得好,老師特別照顧她。不但身體健康多了,人緣也好,無憂無愁地從小學畢業。

「那一年有很多可愛的回憶。」在病危、恐懼、寂寞與孤獨過後,在奔亡、流離、傷痛與奮鬥之前,這一句,顯得特別敦厚動人。

台長: 閱寫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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