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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3-30 09:27:21| 人氣603|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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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山深處/記齊邦媛老師 ◎楊渡

轉貼楊渡老師文章,敬悼齊邦媛老師~

《河山深處/記齊邦媛老師》

 2019年十二月,去了一趟成都演講,有聽眾問起我2010年曾在台北辦過《浩氣長流》畫展,有何感想?我忍不住說起當時許多老兵參觀畫,看到犧牲的將軍畫像,竟下跪長哭。有著深遠抗戰情感的川人,聞之鼻酸,紅了眼眶。我自己也從記憶的幽室裡,找回當初所見的,抗戰的血色與火光。那種與歷史相逢的溫熱,永生難忘。

回到台灣之後,因受朋友之托,送了一本書去看齊邦媛老師。在她養生村的小書房裡,看到了四川樂山的友人毛喻原2014年所拍的,樂山大佛前三江匯流的照片。當時他托我寄給了齊老師。齊老師非常感動,便寄了一本《巨流河》給我,書中還題字:「謝謝您寄來這麼珍貴的四川樂山的照片,我活了這麼久,第一次看到三江匯流的雄偉全景。自己青春歲月所有美好的記憶,似找到一些具體的形象可以依附,收到這幾天,我時時在看著,在想那些樹後是我當年背詩的水西門!」

我仍記得《巨流河》裡,她描述在小西門的小閣樓裡讀書的場景。後來我重讀這整個段落,才發現一個女孩子在二十歲的那一年,在愛情的等待中,那傾聽鳥鳴而感動的初心,是對天地間,愛與美的呼應。她己經從一個懵懵懂懂的女孩,變成一個初識人世的離亂與憂傷,從而懂得珍惜世間美好,那怕只是一點點的美好的少女了。

「小小的天窗向大渡河岸,夜深人靜時聽見河水從窗外流過,不是潺潺的水聲,是深水大河恆久的洶湧奔流聲。漸漸地,在水聲之上聽到對岸有鳥鳴,就在我小窗之下也有呼應,那單純的雙音鳥鳴,清亮悅耳,卻絕沒有詩中雲雀之歡愉,也沒有夜鶯的沉鬰,唱了不久就似飛走了,又在遠處以牠那單調的雙音唱幾聲。初聽的夜晚我幾乎半夜不眠地等牠回來。這怎麼可能?在我雖然年輕卻飽經憂患的現實生活裡,竟然在這樣的夜晚,聽到真正的鳥聲伴著河水在我一個人的窗外歌唱!」

愛美愛詩的齊邦媛,帶著李白的詩,帶著濟慈的詩,來這三江匯流處背誦,有如與大河合唱。

「初上閣樓時,夜聞布穀鳥啼,竟似濟慈在租屋院內聽到院裡築巢的夜鶯歌唱心情,很想去找找鳥兒築巢的樹,在河岸窗下方向搜尋多次,當然是找不到的。暮春三月,豈止江南雜花生樹,鶯飛草長,坐在河岸那裡,晴天時遠遠看得見青衣江上帆船順流而下,後面是無垠的江天。青衣江至今仍引人遐想,千年前李白初過樂山,有詩〈峨嵋山月歌〉,「峨嵋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發清溪向三峽,思君不見下渝州。」平羌就是青衣江。羌族與彝族是川西原住民,不知在哪個朝代被漢人「平」了,把江名改了,紀念征服,但世世代代的人仍以清溪的心情,稱它原名青衣江。這來自神秘西康邛崍山脈初溶的雪河,注入在我腳下濁流洶湧、咆哮的大渡河後,轉流進岷江,在山岬角沖激之後,到了全城取水的水西門外,江水變得清澈,流過唐朝依山所建高七十一米的大佛腳下,溫柔迴盪,從沒混濁的時候,天晴正午可以隱約看見江水中橫過一條清濁分明的分界。」

毛喻原所贈的照片正是三江匯流的大場景,那是齊老師青春的記憶。她曾在這裡千百遍地著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中「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詩句。她也曾在這裡,背誦著英國詩人濟慈的詩〈夜鶯頌〉、〈希臘古甕頌〉、〈秋頌〉乃至於無情女最後那幾句:

在幽暗裡,死亡勇士的癟嘴

大張著,預告著災禍

我一覺醒來,看見自己

躺在這冰冷的山坡。

詩句中的陰森,曾讓少女第的她感到恐懼,匆匆跑回了宿舍,但第二天又去背詩。「詩句的背誦和我青春迸發的詩思,與那樣的季節那樣的天地融合成一種永遠不能淡然處置的人生情懷。在當時曾被同學嘲為『不食人間煙火』的恍惚者,於日後漫長的人生,卻轉為一種無法解釋的不安現狀的孤僻。」齊老師在《巨流河》如此寫著。

而一如她背頌的詩,其中已隱藏著悲劇的預告。六月初,她最後一次到水西車外她專屬的河岸,春天過完,草長得非常茂密高大,來時的小徑被淹沒了。齊邦媛要來這裡讀一封哥哥寫來的信。信已經收到了兩天,她甚至都可以背起來,但她要找一個自己的角落,好好的想一想。哥哥在信上說:張大飛在五月十八日豫南會戰中時掩護友機,殉國於河南信陽上空。……

那個詩情與愛情初初萌芽的青春,那個躲在三江匯流處靜靜為大河讀詩的少女,那個為大渡河讀濟慈詩的大學生,在大哥的信裡,也附上張大飛寄給他的信。信裡寫著:「

她的信是我最大的安慰。我似乎看得見她由瘦小女孩長成少女,那天看到她由南開的操場走來,我竟然在驚訝中脫口而出說出心意,我怎麼會終於說我愛她呢?這些年中,我一直告訴自己,只能是兄妹之情,否則,我死了會害她,我活著也是害她。這些年來我們走著多麼不同的道路,我這些年只會升空作戰,全神貫注天上地下的生死存亡;而她每日在詩書之間,正朝向我祝福的光明之路走去。以我這必死之身,怎能對她說『我愛你』呢?去年暑假前,她說要轉學到昆明來靠我近些,我才知道事情嚴重。爸爸媽媽怎會答應?像我這樣朝不保夕,移防不定的人怎能照顧她?……

在大渡河、泯江、青衣江的三江匯流處,一個安靜的角落裡,二十歲的齊邦媛細細讀著信中的文字,抬頭看看江水;再重讀一次,感受信中的深情重義;再望望青天,再重讀一次……。

這信啊,要用多長的一生,來回憶,來解讀……。

送照片已是五年前的往事了。我以為她會收藏起來。卻不料在齊老師書房裡,重見到她把照片加框,極其慎重的裱起來,放在明顯處。

這三江匯流的河水,流啊流啊流的光影,承載著多少記憶,多少憂傷,多少永難磨滅的青春。

至此,我才明白,那一段的抗戰記憶,於她,是青春,是戰爭,也是生命的開始。她靜靜的塵封起來,直到《巨流河》,才細細的吐出一點點記憶之芽。卻是那麼含蓄,那麼溫柔,那麼深情。

而那時代,有多少來不及記憶的青春,多少無由言說的愛,多少未曾記錄的家族離散,多少喪亂和死亡的故事。

離開齊老師養生村的時候,冬雨濛濛,薄霧罩著林口的山頭,齊老師抱了抱我們,說,現在很珍惜,總是和來訪的朋友抱一抱,以後也許不會再見。人老了,都九十六歲了,什麼時候走不知道,該走就走了。人生珍惜,每一次擁抱,彷彿都是最後一抱。

可我總覺得有一點什麼,是她留在記憶中,很多人留在記憶中,未曾說完的什麼。是抗戰的記憶?是青春的記憶?是民族的記憶?是典藏在她心中的私房角落某一個細緻的情感?或是民族更大的集體的記憶?

那是一個流離漂泊的時代,那是一個東北的孩子流亡到四川,再來到台灣教書做文化工作一生的故事,也是文化傳燈的故事。

#謹以此紀念齊老師,深深感念。

(本文節選自《暗夜傳燈人》

台長: 閱寫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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