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認識你是在一家很吵很吵的酒吧。所有的人都喝醉了,沒有人再要求櫃台再點歌下去了,你坐在我的對面,很拘謹地把煙和杯子放在離你胸口很近的地方。你看著我,對我說:『天都快亮了,叫老板幫妳叫計程車吧。』
此時的我已經清醒,昨夜連續六七小時不停地在煙,酒裡轟炸,一身酒味,連自己也好討厭自己。在床上撥開亂成一團的長髮,看看手機,喔,是你來電,在早上的六點三十分。
幾經內心交戰後,回撥了你的電話。『喂?你找我?』
『問妳安全到家了沒?昨天喝很多吧?』
『酒量那麼差,幾瓶就想睡啦。』口氣裡有幾許心虛,我的酒量是全世界數一數二的差。去哪裡都一樣,一看到我,啤酒伺候,不消幾瓶,就準備叫我回家。
『這個年紀了,不要喝啤酒了,我教妳喝高梁。』
『五十八耶,瘋了喔?』
記得,我怎麼認識你的。
又怎麼離開你的。
你說,家裡只有你自己一個人,吃飯也開不了伙,自己一個喝酒,悶到人都要憂鬱症。
我提議,不然來我家裡,我也一個人。
於是,現在,你在我的家裡客廳。
而我,我煮了一桌菜。
你一邊吃,一邊喝著你所謂超級無敵好喝的高梁五八,我任由你使用遙控器,你像日本老公一樣,只負責動筷,動手拿杯,我像日本女人一樣,佈菜,加冰塊,倒酒,清桌面。
吃飽了,你用那像女人般纖細的手指,摳著臉上過於乾燥的死皮。我不由分說,拿了從日本拿回來的藥膏,坐回來,再叫了你。『過來。』
『幹嘛?』你看著我手裡的藥膏。『我回家洗澡就好了,不要塗了浪費。』
『塗一下總比沒塗的好。』我強迫地要把臉靠向我。
你嘴巴裡雖然這麼說,還是安靜地不動,讓我把那一塊乾燥紅腫的部份給抹上了。
我開心了。
這樣的飯菜一個星期總是上演好幾次,喝到早上三四點了,你終於肯放我去床上睡覺,你在沙發上睡著了,我卻眼睛大得沒法子睡。那個我喜歡,我甘願奉獻的男人在沙發上,他卻不在我身邊抱著我。
你對所有的人隱瞞我們的對話,在私底下的日子,我們卻像個夫妻一樣。你有時數落了我事情沒做好,有時數落了我亂花錢給你買衣服,但你還是一樣穿著,像個孩子一樣開心。
我的苦哽在咽喉裡,一杯酒先沖淡,再來一杯卻更苦。
這樣日子過了一陣子,終於我受不了。
星期四,你打電話來了,問我晚上煮了什麼。
你要求今天晚上要有白飯。
你要求今天晚上的湯不要太鹹。
你要求今天晚上的菜別煮太多。
最後一次在我家了。我心裡這麼想著。但還是煮了一桌菜,一個你總是要求的熱湯。
你一如往常地自己落了位子,拿了遙控器,拿著筷子低著頭吃東西。
到了早上五點,我洗好了澡,跟你說:『來我房間睡吧,今天寒流來,很冷。』
你沒拒絕。我把和室的床鋪好了,你一身衣服未脫就鑽進了被子裡。
突然,我把我的手,從被子裡伸向你。『握一下也好。』
星期六的早上,我向你道了再見。早上十一點,坐上往東京的飛機。
我知道,這一生不能擁抱你,不能像情人一樣跟全世界宣布,你是我的。也不能跟別人說,你是我未來的丈夫,可是,我記得每一分每一刻和你在一起的日子。
謝謝你,親愛的。
我沒有後悔。
瑪於東京三鷹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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