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沒有想起小傑這個人，其頻率大概就和我想起「元衛覺醒」這個男子重唱組合相同。元衛覺醒第二張專輯發行那年，我正在當兵，年餘的不自由生活，耳朵跟著身體一起被綁架。記得在偌大的集合場用餐時，廣播曾跳針般無止境循環播放張棟樑〈當你孤單你會想起誰〉、周杰倫的〈髮如雪〉、黃義達的〈那女孩對我說〉…
簡直像誰的戀愛三部曲。其實沒有意見，只要不是軍歌都好。運氣好時，則能聽見魏如萱聲音花腔還未綻放的自然捲樂團，歌聲與編曲都明快簡潔，彷彿校外教學遊覽車上相鄰的兩個座位，坐著兩個好朋友，都在期待抵達遊樂園。
遇到自然捲的前一年冬天，在嘉義中坑接受預備士官訓練，對著假想敵擲手榴彈、刺槍、開保險射擊，睡前喝很燙的濃薑茶，躺在床上爆汗，然後用很熟的睡眠銜接下一個明天。一個月後，抽中外島，沒有多想就放棄。離開營區前發下一紙文件要我簽名，退訓理由一欄已被填入「意志不堅」四個字。簽字後，我離開營區，搭開得很慢的客運回台北，等待再一次入伍。
一等數月，最後和梅雨一起來到宜蘭金六結。一切都和精實的士官訓如此不同。用完餐，輪流把金屬餐盤碗筷快速浸過逐漸渾濁的兩個大水桶，就算完成了清潔。不確定是否是因衛生不佳，青春炙熱的一群大男孩，確實就像剛上幼兒園的孩子，群聚密集地感冒。入夜後，伴隨著咳嗽聲的是營區廣播系統不知何故播放的江美琪〈那年的情書〉。某晚甚至極復古地播了萬芳的〈新不了情〉。從來沒想過，我有天會聽著〈新不了情〉入睡。
簡直無法更魔幻。然而最魔幻的，還是全員最後都能健康地撥交下部隊。雨後夏至，烈陽曬著隊形不斷變化的方陣隊伍，就像一塊大餅被掰碎成不同小塊，更小塊、再小塊，搭上不同的軍用大卡，往前下一程。我們被動地接受指揮，前進、後退，原地蹲下，等待再等待。我不只一次告訴自己：這樣很好。等待很好。終究要虛耗的時間，不如虛耗在等待上。
入夜後，我終於還是被新單位接走，繼續佯裝沒有情緒的物品，被無端謾罵、訓斥和刁難，並學習將其當作成年禮收下。不久後，元衛覺醒發行二專，首波主打〈夏天的風〉前奏的口琴聲音一響，腦中就閃現兩個男生站在被潮水淹過的沙灘上，唱歌的畫面。
那模樣就像我在軍中認識的小傑，能自在地談論自己，情緒穩定且不憂慮未來一年可能的遭遇。小傑與我同梯受訓，又抽中同單位，下部隊當天輾轉多個中繼站，眼見別人紛紛像貨架上的包裹被領走，落下來的幾個人也漸漸能聊上幾句話。很快得知關於他的重要輪廓：喜歡畫畫，有一個大學時代交往至今的女朋友，兩人未來要合開一間寵物美容院。
在固定的留守與放假規律中，我們經常會在收假時一起從客運站走回營區，偶爾也聽他聊起假期發生的小小抓狂事。他說女友心太軟，看到被棄的一窩小狗就要帶回家。他說女友偶爾會和朋友出去玩，小狗在家裡便溺沒有處理，他回家發了頓脾氣。他說菜鳥事多，不見得每天都找到時間打電話給女友……
也無關緊要。我們就像鄰座的兩個小朋友，在漫長的路途中，等待抵達那名為「退伍」的樂園。後來，歷經多次移編，我們隨波逐流失散。我從資訊兵變成通信兵，又改去辦伙，即負責全營菜單擬訂。小傑則莫名其妙去受了廚師訓，變成做菜的人，又意外調到我的連隊。原該合作的雙方，因為我迄今搞不清楚的原因鬧不愉快，互不配合，搞到全營的三餐都很難吃。一次，我踏入禁區到伙房問他，能否從彼此開始改變團戰現況？他猶豫後拒絕，說他很想幫忙但不能背叛夥伴。
也沒關係，我默默離開，甚至沒留下疙瘩。退伍那天，他已遷至另一單位，從此斷聯。不似自然捲樂團後來因魏如萱離開而重新編制，但三年前還能驚喜釋出新單曲；元衛覺醒的維基百科上，直接顯示已解散，截稿前查到的最新消息，是雙方都希望在〈夏天的風〉發布二十週年的今年重新合體。
二十年，真是足夠改變很多事，可以讓樂園變廢墟，也可以讓斷聯十年的男子團體考慮合體。二十年後，我找到小傑的臉書，個人頁面放著柴犬棒打哥吉拉的迷因，個人頭貼是AI製作的小狗圖。比較驚人的改變是，他貼出一張「不能再養了」的照片裡出現的寵物，赫然是過多的球蟒。
圖說：夏天的雲。
（原載於651期《中學生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