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眷村—鐵路巷(13) 飛簷走壁
因為鐵路巷就兩排房子，你很難接近眾多人看守的敵營基地。唯一不被發現的地方，就是屋頂上，所以在房頂上「飛簷走壁」招式就是個窺探的絕招。但各家房子高高低低，尤其大部份是紅磚瓦房，很容易踩壞，我們也不是電影裏有輕功的武林高手，自然也不可能像電影上演的那麼來去自如。但有幾次，我還是上房子窺探了一番，體驗了一下電影中武林高手意境。
平時，我家最後一段廚房和後院就是位在機場圍牆和外面小河間的土堤上，比新舊客廳高了一大截，共有七階梯子。後院有棵龍眼樹，在有一年夏天，木瓜樹被雷劈倒後，成了我們家最高的一棵樹。粗壯的樹幹連接著廚房後端浴室的上方，上面是一小片平台和水塔，再連接著紅磚瓦的斜面屋頂。
每天下午我餵雞時，或被修理心情不好時，都爬上龍眼樹，再上平台，坐在屋頂上吹風，看著河對岸一望無際的綠油油稻田，以及一排排間隔的檳榔樹指向天空，心情都能逐漸清明、好轉。
隔兩家是李仲裕家，他家跟我家是巷子這一段管地最嚴的兩家。附近有個江西老表朱老先生，放假時，每天會來他家教他們寫書法。等朱老頭回去後，阿李 (我們對李仲裕的暱稱)和他妹妹會溜出來蹓一蹓，透個氣。他們的移動路徑就是上他家屋頂，橫過我們兩家的陳叔叔家，再來我家。
有一次，我在客廳後方，要上廚房的樓梯旁的打水機邊上洗碗，李仲裕和他妹妹「小窩囊」又從房頂上飄了過，一邊說著話，一邊剛要準備下來。他家那頭已傳來姊姊的呼叫聲：
「朱老頭回來了！」
說時遲，那時快。阿李立刻飛身往陳叔叔家的房子跳過。我在下面洗碗，看著他飛身的英姿，目瞪口呆。
我還沒回神，他妹妹「小窩囊」也跟著起跳。但她就沒有阿李俐落了，在我家屋頂蹬腳起跳時，踩碎了屋簷邊緣，紅磚瓦帶著灰當場如雨般灑落，兜地蹲在水井邊的我滿頭滿臉。
我瞇著眼向上瞧，見一支腳露在屋簷邊上，瓦灰滿天。但她也不含糊，收起腳，跟我做了個鬼臉，也跳上陳叔叔家的屋頂，回家去了。
夏日水井邊臨空露出的那支腳，為許多個飛簷走壁的日子，留下了最深的「註『腳』」。
有時，我們會到姜媽媽家後院(李伯伯家隔壁)放風箏，幾個人迎著風，將風箏逐次放飛放高放遠，手上的線，是那種工業用的大綑線，風箏飛到快看不見了的雲邊，線都夠用。最後，常常都沒收回來。天快黑了，人的興緻也消了，就把線割斷，看著風箏在空中飄遙、墜落、消失在遙遠的天際。其實，我第一次看的時候，心底還泛著一絲隱隱的不捨……
後來看李安先生的電影《臥虎藏龍》，片中北京城頭千簷萬戶那麼一瞥，心頭猛然一緊，好熟悉的景像啊！飛簷走壁的追逐配著十萬火急的絃音出現，瞬間將人攫入過往的煙雲中。之後的蜻蜓點水、竹林稍頭過招等情境更是引人入勝，思緒飄飄然地穿梭在情節和美好的回憶中，將劇中人和自己的夢境、現實時光和一生的歡喜哀涼揉雜在一塊。看一部影片，卻在浮光掠影中捕捉到我兒時的林林總總。
在平房簷瓦中，因屋頂是傾斜的，下雨時雨絲落在瓦上，錚錚淙淙地響起樂章，順勢向下衝流。當越過簷邊時，有涓涓的綿綿柔情，有氣勢澎湃的水瀑奔騰，人的心情常會跟著起落飛揚。房頂上放風箏，揮著大紅旗練鴿子，乘機還可攀上屋邊的大樹吃龍眼，當瓜藤一尺一尺爬上屋簷時，登頂採絲瓜也成了快事一椿，更別提站在聳立的屋脊尖端遠眺附近機場起降的飛機。
人類活在三度空間中，大部分的時間只能停留在地表上，很難超過那極限。所以人的心靈深處潛藏有登高的原始渴望，
「人往高處爬」，是人之常情。
當人登高時，常讓人有將萬物踩在腳下、又遠離的交雜感受。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似乎就是這種心理。我也愛爬上房頂，吹風、遠眺、不做什麼，也往往一些委曲就沒了。
人類的房子其實是越蓋越高的，但人密包在其中，且成了生活的必需，少了一份逸脫的暢快。曾上過杜拜的世界第一高塔、台北101的頂樓，隔著玻璃看燈海，那樓真地很高，卻拾不回兒時屋頂上的凌風之感。
我愛簷瓦，因為它加給我兒時那珍貴的第三度空間。在窄巷中玩官兵捉強盜，隊友被逮了，困在前後有人看守的大牢中(其實是根電線桿)，救人變成不可能的任務，但從屋頂上臨空而降，成了最驚險刺激的冒險故事。媽媽鎖上大門不准我們外出時，屋頂成了我們與鄰居小朋友偷偷相會的天橋。而這些都是來自武俠世界的靈感。
從前的牆壁和現在都市中的牆也有些差別，關鍵在於院子。有了院子的房子，彷彿有了肩與臂，攔任了一片天地與神秘，讓人有一窺堂奧的想望。牆壁就是那臂膀，有了自己獨立特殊的地位。現在出門忘了帶鑰匙，註定要苦等家人回來。過去門鎖著，毫不猶豫就翻牆而入，去取藏在家中角落的備份鑰匙。這種獨立的牆，可以撐竹竿曬衣服、曬香腸，牆頭上可以曬籮蔔乾、種花草。相近的牆還會形成摸乳巷，也是小朋友練壁虎功的好所在。當牆頭與屋頂連成一氣時，我感覺來到了另一個不同的世界，走進了電影中俠客們的殿堂。
若再加上樹稍頭，高來高去的世界就更豐富了。爬樹的快感在於它會搖蕩，上下左右擺動中，更有飛翔的感受。加根繩子，搥打胸部亂叫一通，蕩到另一枝頭，我又化身為泰山。樹上的果子，也是上樹的美麗誘因之一，它是窮苦歲月中的零嘴。記得小學課本中，有個孩子爬樹偵察，被敵人打死了，書中說他很勇敢、很愛國。我當時很覺得疑惑，喜歡爬高望遠，真有那麼神聖的理由嗎？
引用自網路 cidian.18dao.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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