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忘在莒"
屏東勝利路到底便是空軍機場大門,是進出機場的唯一道路,也是我們出門的唯一選擇,所以,出門與回家,都得順著機場的作息。「毋忘在莒」是兒時機場作息的一根重要指針。
勝利路與和平路的交叉處是「大同國中」,早期和平路到這裡就沒了,後面是一片稻田,三叉路口處立了一個不小的水泥台子,架上個粗框大鐵網,上面橫向焊上了「毋忘在莒」四個紅色大字標語,「毋忘在莒」就成了小時候最常用的指示地標之一。要約碰頭的地方,不是機場前的橋頭、大同國中後門,就是「毋忘在莒」。在還識字不多的幼小時代,好些時候,我硬是唸成「母」忘在莒。
勝利路過了和平路口,就是條絕路,到底就是空軍機場,所以空軍基地在路口設了一個憲兵哨,每天早中晚上下班時擔任交通管制。上班時還好,下班時各棚廠同時放人下班,看著滾動的卡其色軍服人流迎面湧來,真地超級壯觀。後來,大家的交通工具換成機車後,車距大了,下班的人流感覺上稀少了許多。
那哨所也不是擺好看的,除了每天上下班交管,遇有重大事件,還是戒嚴的重要崗哨。聽說當年孫立人的部屬意圖兵變,屏東空軍基地就是重要的現場。還有大哥哥說,老蔣有一次南下視察,也是坐軍機來屏東,再轉到其他地方,他們當時就被管制在路上,不得任意行動。
早上上學,因為是越區就讀,要一路騎到「屏東公園」那頭的「仁愛國小」,所以得早早出門。這時到機場上班的人潮還不多,但會遇到大武營過來跳傘的車隊,一輛接一輛,打對面過來,還好兩不相礙。車上有些熱情搞笑的阿兵哥還會跟我們打招呼 (可能是因為前面是載我的姊姊吧)。
偶爾擁擠時,憲兵會管制車流,但都是幾分鐘的事。有一次,管制的時間超久,弄到我們上學遲到了。那次是運飛機進機場,我第一次看到完整的飛機在街上被拉著走,剛開始還很興奮,後來一架架沒完沒了,才開始耽心上學的時間。後來才知道,那次的飛機是霍克三,用來拍電影用的,沒多久,一天假日,我們在家,天空中忽然盤旋著一列機隊,大家都很興奮,紛紛爬上牆頭,在耀眼的陽光下,瞇著眼看著他們在天空翻滾,還一邊大聲讚歎。後來「筧橋英烈傳」上映後,我們才知道那天飛行是拍片用的,我們的天空就是拍片現場。
「毋忘在莒」就站在路口,扼住咽喉地點,白天站憲兵,晚上會有小販擺攤,有打香腸的,有當場削甘蔗的。我們晚點回家時,有時也在這裡坐坐閒聊,吹吹涼風,更小的時候還會在鐵網子爬上跳下。偶而,也會發現後面有黏在一起拔不開的男女情侶。
由於地標明顯突出,於是就成了我們生活中很重要參考點。大家要出門了,相約在「毋忘在莒」碰頭;晚上出去逛街,約在「毋忘在莒」集合;小男生小女生約會,太近了怕被家人鄰居看到,約在「毋忘在莒」見面,再來下一個行程;後來,那地方晚上有人賣水果、甘蔗、打香腸,夜裏還有人賣宵夜。放在現在,應該在就是個很夯的打卡景點。
標語台的後面,就是一望無際的稻田。因此,要到崇蘭、北機里那一帶,若不是像我們涉水過河,沿著小河邊,穿越田野,走田埂小路,跳過小水溝,跨越一兩根竹子或木頭製的小橋或獨木橋,一路玩耍遊逛過去,就得經過「毋忘在莒」,在下一個路口的「勝利橋」處左轉繞過去,我的小學同學呂永正、曾修儀都住在那頭。那裡有條小溪,大約在現在「徐州路」附近,現今已地下化,不見了。「勝利橋」右轉,沿溪一條小路可以斜插到以前國際戲院那頭,過了唐榮國小後面,穿過民族路,是到火車站或公路局站坐車最近的路線。記憶裡過橋右轉的小路叫「西北街」(?),有一個在小學和國中時的同學符東生住在那裡。
由於機場上下班的人非常多,「毋忘在莒」在上下班期間會站憲兵。和平路過來的傘兵車隊左轉時,憲兵會把我們擋下來,這是稍微久一點的交會時光,但還好,時間不會太長。
但是,如果你碰到下班就麻煩了。那時空軍官兵還穿著卡其色的軍服,戴船形帽。機車還不普及,大家也沒啥錢可買,每人都是騎著台腳踏車。下班的號聲響起後,憲兵攔下了我們。幾分鐘後,人潮像滾滾黃流緩緩湧來。憲兵「嗶嗶嗶…」吹起了哨子。
瞬間,卡其色黃潮漫過眼前,在路口分作兩道,一路右轉流向和平路,一路繼續沖向勝利路。這期間,我總心悅誠服地望著人流沙沙流過,心裡喃喃道:「好多人啊!」目不轉睛地瞧著憲兵甩著帥氣的動作。
人流流回溫暖的家中,那是分佈附近的諸多眷村。和平路在西市場對面的鐵路旁就有眷村,再向前,過了民族路、陸橋,就是大武町那頭,也是個大眷村;若右轉民族路也有村子,跟著去送報紙時有進去過,有隻黑狗特別兇;再往下走,就進入六塊厝的範圍,那兒有凌雲和大鵬兩個大村子。
直走勝利路的人流,到了勝利橋左轉可騎向崇蘭、北機里那頭,再向前走到了博愛路口,左轉進蘭州街、迪化街。那時青島街在博愛路和重慶路那一段還沒有打通,雜亂地塞了一大片破舊平房,我進去幾次都沒找到路穿過去,只得過了菜市場才右轉到青島街,這是我小學每天上下學的路線。青島街那頭到康定街、中山路等都有眷村,甚至勝利路往下走,轉中正路有礦協新村,空軍醫院附近、大連路都曾跟著大人去拜訪叔叔伯伯,只不知是不是聚落的村子了。
等幾波人流湧過,人潮漸少,憲兵開始吹哨放行我們這些等待的人群。後面還會陸續有幾波小高潮,憲兵會視狀況管制,但大家都知道,準備解除狀況了。人潮漸漸散去。
大概我的學校較遠,放學時碰到下班的狀況並不多。
「毋忘在莒」到機場大營門這段路只有居民和上下班的空軍官士兵走動,不怕里港、九如那頭來的大型砂石車呼嘯而過,所以常被農民充分利用。更早期路邊站著兩行尤加利樹,大葉招拂涼風,編織一幅夏日風情畫。牽牛而過的農夫和學生(沒農務時有人牽牛上學的)悠閒走過,常留下一堆堆牛屎,讓人閃避、噁心。農作收成時,穀子常被曬在路面上,人少日頭高時舖展開來,人多時就在近路肩處刮成兩道長條禮讓人車,中間跑車,兩旁走人,晚上則覆蓋上帆布。就讀勝利幼稚園時,巷子裡的趙伯伯弄了台後面有蓬的長型三輪車,每天載著我們一群吱吱喳喳的小朋友上下學,走在悠閒的勝利路上,大家似懂非懂地聽著他的鄉音大聲夭喝著,安然的歲月彷彿天長。
機場大營門前到橋頭這段,路面開濶,椰影搖曳,傍晚的夕陽浮霞金光閃耀,天空格外動人。當時中秋節還不時興烤肉,我們這些沒錢買燈籠的小朋友就找奶粉罐打洞,旁邊穿鐵絲當提把,筒底打一堆子小孔通風,點上蠟燭,到處亂竄遊走,嘴裡還唱著「反共反共反共大陸去…」的軍歌。手頭有點錢的大孩子就買沖天砲到街上嚇人,把後面的桿子折短,叫「地鼠炮」,對著來往行人亂沖,尤其是女孩子,常嚇哭許多小女生。
人聚得多了,還會互沖。輸人不輸陣,見場面鎮不住,有人會回去「落人」、「搜刮鞭砲」,常常越晚卻越炸越兇,有一年兩邊還差一點打了起來。有一次,「地鼠砲」失控炸到憲兵隊、甚至接近大營門口了,不多久,有兩個憲兵拖著清脆響亮、鞋底鐵塊砸地的聲音,緩緩向人群走過來。這時,那些囂張的狐群狗黨們和我們這群看熱鬧的當即識相地一哄而散,瞬間結束激烈的砲仗。
然而,「毋忘在莒」的憲兵有時會「戒嚴」。人車管制,甚至早幾天就在部署。聽老一輩的說,當年孫立人將軍的部屬「兵諫」就發生在屏東機場(?),所以有大官、甚至老蔣來,整條街都會封住。趙家老大哥還吹噓,他一回戒嚴時,趴躲在旁邊的稻田裡,還看到老蔣總統。繪聲繪影的,唬得我們這些小孩一愣一愣的。但我是真的看過伏在大同國中臨街大樓上荷槍的黑影,也有不少被管制無法通行的經驗,但時間都不長。
有一次,明明一大早,就被管制在「毋忘在莒」的路口。和平路那頭,竟然有汽車拉著一架一架的老飛機笨絀地緩緩左轉到勝利路,一路拉進機場。車行速度極慢,老飛機一架接一架,沒完沒了。我雖然好奇蠻有興味地看著這一架架完整的飛機,因為平常在火車上的都是零件,但學校規定到達的時間要遲了呀!那天果然上學遲到了,但焦急地跟老師說明了半天,老師也沒為難我,臉無表情地擺擺手,放我過去。
「在馬路口等飛機?飛機很慢,所以等到遲到?」
他大概在想…「這小朋友會不會太扯了…一個遲到…不致於吧…」。
沒多久,一個天空極藍的假日,機場的天空忽然飛起一列老飛機。它們聲音很大,飛得也低,而且飛了很久,在天空翻來轉去,作著特技動作。我們可樂壞了,爬上牆頭眯著眼觀賞,心想著:「這不就是那天他們拉進來的老飛機嗎?」
「還真的會飛吔!」
「這是在搞什麼『飛機』呀?」
「表演嗎?表演給我們看?」
滿頭問號,但很滿足地看了一上午。
隔了好一陣子,宣傳出來了,電影「筧橋英烈傳」上映。我一眼就認出來,「那不就是我們那天在自家天空看到的老飛機嗎?」
心裡莫名其妙地得意起來,沒事就跟旁人吹噓起來,
「你知道嗎?筧橋英烈傳的飛機就擺在我們家那兒的機場。」
「拍電影時,我們都在下面看著呢!」
只是看到飛機拉過身旁,在機場上的天空飛翔,彷彿自己就跟著拍了電影,甚至覺得自己成了空戰英雄了呢…
「毋忘在莒」,對我而言,不僅是火牛陣、雙城復國等激勵人的歷史故事,更是逝去的種種兒時眷村夢…

引用金門夏興的橫向 "毋忘在莒"牌坊,我們當時的,是網狀鐵架上掛字,立在個水泥台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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