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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毓庭,煉音術師。輪旋於寫作、導聆與彈琴。現為「新匯流藝術講堂」節目經理,每週主持「音樂新匯流」塊狀節目。Podcast「大叔聊古典」主持人,感謝聽眾支持,已突破300萬收聽人次。同時為《國語日報》藝術版音樂專欄作者、2022奇美音樂節「靈魂的印痕」策劃暨導聆,持續帶給大家從生活出發的音樂介紹。

各位創作坊的大朋友、小朋友好,
如果現在要你舉出一種樂器,你會想到什麼呢?可能許多人都會說是「鋼琴」吧?儘管我們對這個名詞很熟悉,不過要能真正認識它完整魅力的機會實在不多。毓庭老師就想藉由這封信,帶大家認識鋼琴從誕生到現代,不斷拓展的「戲路」。
從「強弱」到「快慢」
鋼琴的發明者一般都認為是義大利梅迪奇家族的樂器製造師克里斯多夫,他在即將邁入十八世紀時,懷抱過去百年來西方世界累積的科學精神,試圖讓既有的鍵盤樂器增加音量、更有表現力,最後成功製造出「能奏出強與弱的大鍵琴」——因此鋼琴最初的名稱即是「強與弱」(Fortepiano)。它和之前流行的大鍵琴不同之處在於:前者讓琴槌向上敲擊琴絃發聲,後者則以撥子勾動琴絃發聲,可想而知鋼琴聲要比大鍵琴來得更響亮。
由於它在巴赫晚年才被發明出來,所以音樂之父對這樣「新產品」還持保留態度,後人只知道他心目中的鋼琴:「聲音很美,但鍵盤太重了,高音也太弱。」當然隨著改良,越來越多作曲家大受它吸引進而創作,像是勤勞又風趣的海頓,就曾為鋼琴寫下六十多首奏鳴曲。在海頓第三十四號奏鳴曲中,我們可以聽見作曲家以短促的低音和溫柔的中高音旋律交替組成開頭,兩者就像不同角色在對話。接著在0"28與0"40兩處,音樂有著極大的強弱差別,這樣的變化不禁讓人感覺:音樂就好像瞬息萬變的生活啊!
後來的克萊曼蒂(就是《小奏鳴曲集》中常出現的那位作曲家)不僅親自開設鋼琴公司製造樂器,他也為鋼琴寫下了許多華麗、展現技巧的語法,深刻啟發了貝多芬。在Op.24 No.2這首奏鳴曲中(8"54-9"16),我們能聽到音樂在大約三十秒內,就從中間音域瞬間爬到清脆的高音(9"02),又立刻直搗渾厚的低音區(9"12-9"14),創造出讓人「目不暇給」的聲響。
比克萊曼蒂稍小、兩人曾在奧地利皇帝面前「鬥琴」的莫札特,除了善用前人拓展的語法,他也為鋼琴留下大量的歌唱風格,改變了鋼琴先天稍縱即逝的缺陷;因為琴槌敲響後,聲音注定會衰減,但莫札特的旋律卻能讓樂思不斷延續,帶出優美、抒情的氣氛。在他的A大調奏鳴曲中(從開始到0"52),就能聽見鋼琴以葉子飄動的姿態,唱出類似搖籃曲的旋律撫慰人心。
從「快慢」到「情感」
莫札特之後,讓鋼琴再次經歷天翻地覆變化的作曲家無疑是貝多芬了。貝多芬承接海頓、莫札特留下的諧趣、優雅與歌唱性,再逐漸融入浪漫主義精神,讓鋼琴音樂不再只是娛樂,而是表達自我意志的象徵。
在他的第八首鋼琴奏鳴曲中,我們一開始會聽見作曲家以石破天驚的和絃,表現悲痛的感受(0"17),隨後附點節奏出現,宛如傷心時的顫抖(0"23-0"28)。接著一串音階從上而下飄落,樂曲看似要進入平和樂段(0"59-1"08),結果出乎意料,好幾個強大、沈重的和弦突現打斷寧靜(1"08-1"14),就像一個人真的很難過時,情緒無論如何都克制不了。事實上,貝多芬在創作這首樂曲時,他正要開始面對耳朵聽不到的窘境,前面這種寫法,讓我們幾乎能聽到作曲家的心裡話,以及擺脫不了的恐懼。
然而貝多芬又是一個如此堅強的巨人,在進入快板後(2"05-2"16),音樂以激動、充滿節奏感的有力旋律展開,左手低音持續滾動的八度音,則創造出鋼琴史上,還沒出現過的暴風場景。在這樣的鋪陳中,聽眾一方面體驗到了前所未有的刺激,一方面也自然想起經歷過的傷心,鋼琴自此也就成了宣洩情感最好的媒介之一。
據說貝多芬一生至少彈壞了七台琴——當然這是因為當時的鋼琴還沒使用鐵架支撐整台琴的形狀和琴絃,以至彈奏大力如貝多芬就很容易破壞整體結構。在貝多芬晚年,越來越堅固的鋼琴被製造出,腳尖處的踏板裝置也一一落定,這些演變都讓鋼琴又有了新的方向,下一篇我們就要繼續來認識十九世紀之後的鋼琴音樂,聆聽作曲家寫下的驚人音符!

十九世紀的兩條路
聽完貝多芬透過更堅固的鋼琴,表達出人的各種情緒,十九世紀作曲家就從這個基礎出發,乘著浪漫主義思想,寫出了更多「抒情」的鋼琴曲。其中有兩位作曲家被公認為鋼琴又寫出了新方向:一位是來自波蘭的蕭邦,一位是來自匈牙利的李斯特。
蕭邦擅長寫作優美、綿延的旋律,他讓鋼琴達到「唱歌」的境界,並透過曲折的和聲進行,創造出瀰漫鄉愁的音調。當時因為波蘭遭到列強瓜分,整個國家幾乎都成為俄羅斯領土,蕭邦不得不流亡海外。他在巴黎不斷以波蘭民族音樂,包括波蘭舞曲和馬厝卡舞曲為素材創作,一方面反映出波蘭人奮力抵抗外侮的心,一方面也反映出他熱情又細膩的靈魂。
像是在B小調馬厝卡舞曲中,他先以傳統的舞曲重音特色(馬厝卡的強音總是落在第二、第三拍等弱拍上),帶出獨特的舞蹈身姿,中間穿插著低音轉換,流露嘆息(0"10-0"17);接著樂曲越來越強,彷彿亡國的悲憤油然而生(1"12-1"30),最後在樂曲中間浮現往日美好(3"01-4"10);可惜一切只是幻影,音樂最終還是在遲疑聲中(4"10-4"37)回到憂鬱。
蕭邦好像把鋼琴化作了一位說書人,娓娓道來私密心情,反觀李斯特則非常不同,他是把鋼琴當做管弦樂團,僅僅用一樣樂器,也要創造最繽紛的聲響。在之前的國語日報專欄中,我們曾介紹過他以鋼琴的高音域,模擬出教堂排鐘匡噹作響的富麗音效,這次我們來聽聽他以義大利名著《神曲——地獄篇》為素材寫作的《但丁奏鳴曲》。這首樂曲一開始的和弦,就像用打擊樂器敲開地獄大門,緊接著銅和奏般的低沈和弦,營造出幽暗陰森的氣氛( 0"18-0"36)。稍後有片片斷斷的音階一閃而過,如同用大提琴描繪火焰(1"38-2"09),最後樂曲就進入了狂亂、由全體弦樂合奏出的哀鴻場景(2"10-3"30)。
幸好在快要四分半時,主人翁因為女主角碧翠絲的帶領,過往的罪惡逐漸被洗滌,於是李斯特用極為寬闊的和弦,以管、弦聲部緊密融合的方式,鋪陳出光亮的「天堂」(4"23-4"57)。樂曲後半還有一段更像是太陽照在了雲層,閃爍出亮麗又祥和的光,真的讓聽者也好像飛升到了天上(14"11-14"50)。
世紀末的「遙遠」嘗試
整個十九世紀都持續在發展前面兩位巨人拓展的道路,比如俄羅斯作曲家拉赫曼尼諾夫就將蕭邦的敘事風格,結合俄羅斯曲調與濃郁和聲,創造出更具張力的鋼琴曲(從第二號鋼琴奏鳴曲中的12"58到13"39就能深刻感受到)。不過時代總有下一個天才推進,到了世紀末,法國作曲家德布西又為鋼琴寫出了耳目一新的效果。
德布西的做法是以東方音樂元素,包括五聲音階、平行和聲等手法,結合李斯特式的樂團想像,時常將原本只有兩行(高音譜表加上低音譜表)的鋼琴譜寫成三行,直接表現他想創造出類似畫作,具有近景、中景、遠景的立體感。
他的鋼琴曲〈霧〉採用兩個不同的調性同時開始,彷彿兩種顏色彼此滲透,形成朦朧、曖昧的聲景,又或者在〈穿過樹葉的鐘聲〉裡,德布西運用他從印尼傳統音樂「甘美朗」(一種以金屬打擊樂器為主體的合奏音樂)習得的手法,以「不往哪裡去」、像煙霧在原地繚繞的概念,創造出遙遠、神秘的異國感。當遠方的鐘聲主題加入反覆迴繞的流動音群時(0"13 -0"24),我們不僅能看見強烈的畫面,更是道出十九世紀末,歐洲人在紛亂社會中渴望暫離現實、去到遠方的心情。至此,鋼琴音樂也邁入了下一個階段,預告在二十世紀,將會有更大量的東、西方音樂匯流。
讓鋼琴不只是鋼琴
在德布西的作品中,我們已經能聽見鋼琴表現出大自然中如風、雨、光影的意象,一如十九世紀後半盛行的印象派畫作。來到二十世紀之後,鋼琴的音響更被作曲家無邊無際的想像力打開,可以說鋼琴再也不只是鋼琴了。
像是俄羅斯作曲家普羅高菲夫極為擅長寫作美麗旋律,但他總會利用鋼琴「彈下去後便會衰減」的物理性質,來演奏大量古怪和聲,遊走在悅耳與刺耳之間。這種作法讓看似傳統的旋律線產生了新的美感,就像一尊輪廓是維納斯的雕像,被塗上了紫色。在他給兒童的鋼琴音樂作品65的第11首〈夜晚〉中,可以聽見音樂在輕柔的韻律中緩緩流瀉,但是又有許多不和諧的音出現,製造一種夜晚出奇不意的光點(0"16),進而帶出了神秘感。
另一位匈牙利作曲家巴爾托克,則盡情發揮鋼琴「敲擊琴絃」的打擊特色,展現出原始與質樸的力量。在他的《在戶外》中,第一首標題就是〈帶著鼓和笛子〉,我們可以聽見鋼琴家在彈奏時,兩隻手就像鼓棒,在低音區敲奏著錯雜節奏,直到中間才有傳統的旋律線,形成單點聲音與一片聲音的巨大反差。而這種表現看似前衛,其實是作曲家為了尋回匈牙利農民歌舞身上的特質呢!
最後讓我們停在法國作曲家梅湘的作品身上。梅湘一生信奉天主教,對信仰的虔敬促使他不斷透過創作展現狂喜。他熱愛研究鳥類,因為他認為鳥是最靠近上帝的動物。他在1956到1958年之間以十三種不同的鳥類為題,寫下了《鳥類圖鑑》鋼琴曲集,堪稱是二十世紀鋼琴音樂神作。這套樂曲不僅在捕捉不同鳥類獨特的角色,更是透過作曲家創造彩虹般的和聲,再融合其中許多與基督宗教相關的概念,形成一個脫離現實的心靈宇宙;此時鋼琴的形象已經消融,而是人類與世界融合的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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