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食譜里,牛,似乎永遠都會佔據在一個相當重要的位置。小時候,家裡人口多,幾家人在一起吃飯,那時候別的肉似乎都還管夠,唯獨牛肉,好像永遠都吃不夠——前陣子還跟六斤說,她小時候家裡三口人,隨便買點啥煮點啥大概都是吃不完的,所以她吃飯永遠那麼優雅,不急不徐,慢慢悠悠;但是我小時候不一樣,家裡弟弟妹妹加上我五個小孩還有幾個大人,所以不管吃什麼,可能吃得慢一些,都搶不到吃食,所以我從小到大吃飯的習慣多是狼吞虎嚥的風捲殘雲式,跟什麼優雅絕對扯不上邊。
生在潮汕,長在潮汕,總有些東西,是刻在我們骨血的基因里的,比如昨天寫的工夫茶,或者比如說牛肉。我們對著牛肉,有著孜孜不倦的研發和挖掘的精神,所以潮汕的牛肉幾乎可以當成是潮汕的一張名片,名揚天下。當然,大部分人說到潮汕牛肉,第一個想到的,應該是牛肉火鍋,但是潮汕牛肉何只有火鍋呢,某平台上有個Tag說,沒有一頭牛可以活著走出潮汕,可想而知,我們究竟有多愛吃牛肉了。今天就來數一數,牛肉比較常見的幾種吃法。
前陣子讀《金瓶梅》,讀葉思芬教授的《說金瓶梅》,印象頗深的是西門府里時時都有供應的燉爛肉,葉師曾言,什麼樣的家裡能夠時時有燉爛的肉,那不是紅樓里的那種精緻無比的吃食,那是中產階級人家用來送飯用的肉食,為什麼他時時要就能拿出來呢,因為他家的廚房裡時時有人,並且灶上時時燉著唄,所以任何時間,只要想吃,那便讓下人端上一碗來。我對西門府的廚房裡端出來的東西,似乎對這燉爛肉,印象是最深刻的。可能,這也是跟我自身平素的食譜有關吧,所以我會在腦海裡會將它與我的食譜進行強關聯吧。
燉爛,這可能是最沒有技術含量的一種吃法吧,甚至連肉質和刀工都不需要講究了,只需要將肉完全燉熟,將肉里纖維完全都煲斷,這樣就算肉質柴些,甚至就算肉有什麼別的味道,也可以加入調味料將其掩蓋,所以在潮汕,我們會將所有肉里的邊邊角角統稱為牛雜,就來一煲牛雜燉蘿蔔,在早年物質匱乏的年代,也是足以讓人香迷糊了。所以現在的小年輕,比如彧少爺或者羲小姐,他們倒喜歡吃牛肉火鍋,但是他們對牛雜這種則完全無感,不像我,時不時還是喜歡自己煲上一煲。
不過就算是煲,我似乎也不太喜歡吃各種雜七雜八的,一開始我喜歡吃牛腩,或者牛肋條,用它們來燉蘿蔔,燉爛了,然後再搯上一大碗米飯,然後連著湯肉和蘿蔔,一碗樸實無華的牛腩飯就做好了,以前年輕飯量好的時候,我能吃上滿滿幾大碗,這種吃法確實很邪惡,脂肪、膠質蛋白以及超級多的碳水,往往讓人欲罷不能。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養生的專家說,脂肪、碳水都不宜過度攝入,然後就是各種指標慢慢都超標了,年紀也慢慢大了之後,胃口確實沒有以前那麼好,現在吃牛腩飯,大概也就過過嘴癮而已,多吃一點點,很容易就積食了。
一開始是不太吃那結雜七雜八隻吃牛腩和肋條,再後連,我發現牛腩也好肋條也罷,肉質還是偏柴,除非燉到完全軟爛的那種,不然吃完之後能把牙縫全給塞滿了,那之後,我就只能自己燉了,外面的牛雜我吃不了一點。食材方面,我現在偏向於牛板筋,它是筋,所以滿滿都是膠原蛋白,又帶有點肉,吃著又不會太膩,什麼香料我都不喜歡加,一般加點醬油,加幾片南姜,吃的完全是純粹的牛肉香味。不過現在似乎也吃不了多少,每次燉肉總覺得燉一斤也是燉,燉三斤也是燉,一樣的鍋一樣的時間,所以一般我會把那鍋給塞滿。
大部分人燉牛肉,喜歡用高壓鍋,因為快捷又方便,但是我從來不喜歡用高壓鍋,我喜歡用砂煲或者石煲,牛肉冰水下鍋先淖一遍水,之後洗淨,二次入煲,加滿水大火煮開,加南姜和醬油之後轉小火慢燉,並且用明火燉,整個家裡從廚房到客廳都是滿滿的肉香味。我喜歡這樣慢慢地燉,用著湯水慢慢地將肉給浸泡燉煮,看著它的纖維被慢慢地破壞,看著那咕嚕咕嚕冒泡的整煲牛肉,看著它從生肉慢慢變成了熟肉,變成了可口的佳餚,有時候我覺得,我也許更享受的是煲它的這個過程,最後去吃它,甚至只是享受煲的這個過程所帶來的附加價值而已,所以我不喜歡用高壓鍋,感覺這個漫長享受的過程,完全被它給隔離甚至剝奪了。
有幾年,我甚至喜歡那種清湯燉牛肉,那時候會買最好的肉,用最差的肉的烹飪手法來烹之。比如說買來五花趾,然後用燉牛腩的方式,不過不加任何調料,我那時候喜歡切一個小辣椒,然後就這樣一直燉,將它燉到入口即化那種程度,出鍋的時候加點鹽,什麼也不加,另起一鍋清水,煮幾根粿條或者米粉,加幾片生菜做底,然後瀝乾去水後,加入那鍋純粹的牛湯里,這種吃法,沒有任何雜味,只有純粹的牛肉湯的味道,極鮮甜。為什麼要另起清水煮粿粉生菜,為的也是去掉粿粉生菜的雜味,只留牛湯味。小夥伴指責我暴殄天物,其實食材一樣,就依你個人喜歡去吃,何必指責呢,這樣煮出來的牛湯,它確實比牛雜、牛腩和牛肋條來得更鮮甜,而我就貪這口鮮甜,有什麼問題呢。
小時候讀《庖丁解牛》,我真覺得那庖丁是不是潮汕的牛屠——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牛者。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彼節者有間,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游刃必有餘地矣。
始解牛時,所見皆牛也;三年後,再看不到全牛。在潮汕人眼中,何嘗有牛?我們有脖仁、雪花、大吊龍,吊龍伴,吊龍芯,匙皮,匙仁,匙柄,五花趾,三花趾,胸口朥,肥拼、嫩肉、牛舌、百冊、牛核等等,在我們眼裡,牛不是牛,牛是所有頂級食材組合到一起的一個行內的食材架子。
以無厚入有間,游刃必有餘地矣。這也是我自讀書時就記住到現在的句子,當年讀這句子,能想象得到的是那把庖刀在筋骨間隙里如流水行雲般游走的飄逸感——這是作為一個牛肉愛好者最美好的倔強了。
所有的這些種種分類之後,針對每一個部分,潮汕人似乎都有其獨到的見解,同是一個火鍋,什麼部位幾上幾下,每上每下各幾秒,甚至都有極其嚴謹的秒數,這麼吃牛肉,儀式感帶來的加持,似乎也要給牛肉加分。不過在我看來,其實多少還是有點故弄玄虛。
我們最喜歡的一句美食的獨白可能是——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樸素的烹飪方式……潮汕牛肉最無敵的地方,大概是新鮮,牛屠殺牛,殺完解牛,解完送牛,牛肉去到檔口的時候,那些肉還帶著牛的體溫,甚至你還能看到那些牛肉在不停地顫抖,那時候你說,那牛是死了,但是那肉其實還活著。如果你在特定的時間守在牛肉檔口,你能把這些仍在顫抖的牛肉直接買回來,當然如果有些檔口有賣熟食的話直接就在那邊吃了,或者你帶回家煮,從這頭牛死去到你吃到嘴裡的肉,可能就一個小時左右,除了潮汕如此生猛的牛肉鏈條,全國哪個地方能有這樣的效率?
肉質好,極度的新鮮,哪怕就是一個清水湯底這樣把牛肉煮熟了吃,你都能吃到滿嘴的奶香味和牛肉所特有的那種香甜。而這麼新鮮的牛肉,你說它需要精確到幾秒嗎?完全不需要,你隨便煮,它不可能會變老,只要刀工好,你隨便怎麼燙,它都會保持它的鮮甜與口感。
聊聊湯底,我試過許多種湯底。
比如,濃湯底,也簡單,不放水,只放油,然後加沙茶醬,再加兩根潮汕特產的地豆枝,也就是花生、芝麻和糖做成的種甜食,如此煮開,直接涮肉。這種吃法,其實就像是直接把牛肉放到醬料里煮熟沒什麼區別了,吃到最後,因為牛肉里會出少許的血水,加上涮菜也會帶進一些水分,所以最後的底湯反而不那麼油了,徹徹底底成了一鍋超級濃湯,最後用粿條、麵條或者米粉收尾,那粿麵粉吸足了牛肉的鮮甜,一碗入魂。
濃湯底的代表,我也試過直接去買海底撈的湯底,結果那一涮,其實跟潮汕牛肉就關係不大了,有時候在想,海底撈的成功也許是因為它的底湯,它這底湯,涮什麼都是那個味道,食材的區別只在於口感不同而已,所以吃過幾次,棄之。
清湯的代表,就是純水,什麼都不加,連鹽都不加,然後清湯打邊爐,牛肉在清水里涮熟之後,蘸點咸淡就直接吃了,這種吃法最大的好處是——原味,你吃到的是最原汁原味的牛肉,而不是各種調味各種蘸料的味道,當然,必須是最新鮮的牛肉,這種吃法就相當益彰了。
用啤酒做底湯,也不錯。有一種說法是,啤酒中的酶和酒精能有效中和、溶解並揮發掉牛肉的腥味物質,同時帶來獨特的麥芽香氣,起到去腥增香的作用;同時啤酒中的蛋白酶和弱酸性環境能分解牛肉蛋白質,軟化纖維,使涮出的牛肉更嫩滑;並且它能為湯底增添獨特的麥芽甜香和啤酒花的風味,使牛肉口感和風味層次更豐富。
試過順德大良毋米粥的底湯,牛肉的優勢似乎不是很明顯,反而各種河鮮海鮮更出色一些,但是米漿掛在牛肉上,加上米漿沸騰的溫度似乎要比湯水更高一些,所以牛肉口感極度嫩滑。
大部分的牛肉佬是不可能去牛屠只拿最好的牛肉回去賣,總是需要配貨的,你要多少好的牛肉,就要配多少品質一般的牛肉,所以大部分的牛肉佬會自己做牛肉丸或者煲一些熟的牛雜出來賣,有時候買牛肉回家吃火鍋,也會多少配幾個牛肉丸以及牛雜牛肚之類的配件回去。於是,大部分的牛肉攤牛肉店,都會有一大鍋牛湯,這大概是大部分潮汕人吃牛肉火鍋的湯底了。
傳言說,一頭牛身上能用去吃火鍋的肉,只佔了它全身體重的30%,這就意味著,剩下的70%怎麼處理——牛雜、牛肉丸,就成了它們最終的出路,這意味著,那一鍋看似清湯的湯底,不知道煲了多少年牛肉才得到的那一鍋湯。所以,除了一些超級老饕會自己去配制底湯,大部分人家的牛肉火鍋,都會用到這鍋湯。當然,每個牛肉佬的配方都不同的,所以你吃慣的某一家的底湯,也絕對是獨一無二的。
有一次遠方的朋友來,說要吃牛肉火鍋,那是真的好安排,朋友說——傳言你們潮汕人,每人都會有一家私家的牛肉店,那倒似乎真不假,何止一家——我手機的通訊錄里,有公司附近的牛肉佬,有家附近的牛肉佬,甚至有遠在潮州的牛肉佬,有時候想要雨露均沾都不容易——為什麼要存那麼多個牛肉佬呢,因為他們各有各的優勢與特點呀,有的刀工更強,有的牛肉更鮮,有的晚餐好,有的午餐好,有的只做早市,有的則是性價比更高……
看我手機上這堆牛肉佬其實就不難想象,我們潮汕人,得有多麼愛吃牛了。
以上,2025-09-17 14:57:53;乙巳蛇年乙酉七月己醜廿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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