銚是什麼,就是一種煮水器,並且在潮汕,似乎大部分泡茶的煮水器,多選用銚這種制式,這是不分材質的。我用過許多種材質的銚——鋁銚、玻璃銚、砂銚、陶銚、銅銚和銀銚等等。潮汕的茶銚有個特點是,它的出水口會做得比較尖,這樣衝出來的水柱會比較有速度,用這樣的銚,做潮汕工夫茶的標準動作高衝低篩,那條迅猛的水柱會直接喚醒潮汕人骨子裡的工夫茶基因。
高衝,是拉開水與茶之間的距離,高速出水,是利用這個距離去降低水溫,為什麼要高衝,除了高速衝入蓋碗中的水激發了茶葉的香氣讓茶香四溢之外,它的另一個作用仍是利用出水的速度快速地穿過空氣達到降溫的效果,鳳凰單樅茶,並不是那種喜歡高溫的茶種,所以用潮汕人慣用的茶器,它在設計的時候就已經幫你把一切都考慮好了,為什麼說潮汕人喝茶都喝到基因里去了呢,你看就光是這些茶具的設計里,它給你藏了多少小細節在裡面,一個看似什麼都不懂的潮汕小孩,他如果用一套傳統的潮汕茶具來衝泡茶,可能還是比別處的茶具泡出來更好喝,像以前老茶客總會說——我們的工夫茶寸寸是法,每一個細節,都是無數代潮汕老茶客給我們摸索出來的,沒有一個細節是不講道理的。
潮汕工夫茶,最聞名的煮水器是什麼,估計很多人都知道,是砂銚,採用潮州本地白泥或紅泥混合細砂手工拉坯製成,具有雙氣孔結構,透氣但不透水。如果用傳統的潮汕工夫茶,配合紅泥爐和欖炭煮水,就單那壺水,都有種淡淡的炭香和欖香,與烏崬的鳳凰茶簡直是絕配。
我用過砂銚,砂銚要相對比較矜貴些,一些好的砂銚可以直接在爐上加水,但是質地一般的砂銚則必須離火加水,因為在爐上的高溫與加水時的低溫貫入,過大的溫差會直接將砂銚炸裂,因此我用過一段時間的砂銚,買的時候還特地挑了質地好的說是可以在爐上直接加水的,但是最後發現,還是被炸裂了,那之後,我其實就跳過砂銚了,用鋁銚以及銅銚。
以前的潮汕人家,家家戶戶都有會有一個鋁銚,我們這邊會直接稱它為輕鐵鍋,它的特點是輕便、便宜、扛造,隨便折騰,導熱快。說什麼潮汕工夫茶四寶——砂銚、紅泥爐、孟臣壺、若琛杯,在舊時,配備這四寶的家庭其實並不多,更多的是一把輕鐵鍋,一個酒精爐,加一套潮州的白瓷工夫茶池,一個白瓷蓋碗加三個白瓷茶盅,這就是潮汕人家喝茶的日常了,不需要什麼花花繞繞,只是簡單實用並且深入骨髓的喝茶習慣。
我為什麼最終選擇了銅銚——因為砂銚太嬌貴便利性不夠;玻璃銚和紫砂銚制式不適出水口太大更適合北方茶藝;鋁銚現在水漲船高舊式鋁銚好像貴得不太合理了;生鐵易鏽;銀銚我只是用過,不曾擁有,感覺似乎過於沈重,只見其短而未顯其長所以至今仍未去購置——這許多年下來,竟是十幾年前買的這把銅銚陪了我最長的時間。
我查了一下當年的訂單,買這把銅銚的時間,是2011年的2月23日。
那時候也純粹,就在某購物平台上搜索銅銚,零零落落出來幾件東西,先看制式,選一把喜歡的,好像並不太難,因為可以選擇的餘地並不多。進入最後的選擇區最後就剩一家店,店裡的銅銚由兩個師傅製作,外表看起來其實差不多,但是細節上區別還是挺大的,並且在價格上,兩位師傅的價格要相差一倍左右。
我挑了那把貴,點進去看詳情,裡面關於這把銅銚的製作工匠有很詳盡的介紹,說是潮州打銅街上最後的孤守銅匠,第四代傳人池遠賜純手工打造,真正的百年老店,當時好像還不流行說什麼非遺傳人,但是光看那介紹,確實是很有個性的手工匠人,上過各種電視報紙的報道,儼然就是潮州銅手工匠人的一張超級名片,他的銅器都需要預訂,沒有現貨供應。
我跟店主聊天,那時候我也是茶業從業者,頂著一家茶業公司的採購名堂就跟店主磨,店主開出的是不二價,他說別的都能算便宜些退幾個點讓我公司拿回去銷售也能有點小利潤,但是這銅銚不行——第一是不愁賣,第二是匠人年歲日老可能做不了那許多年,第三是製作週期極長,所以不二價。
磨了幾天,未果,於是就那不二價我跟他買了第一把銅銚,也就是我現在仍在使用的這把銅銚。那時候,那把銅銚要價將近我一個月1/3的收入,想想確實也挺肉疼的。用了這把銅銚一段時間,感覺相當不錯,於是我又找店主磨,說在茶店裡用,有客人看中了,問他再要一把能給多少錢,能給我多少利潤,又磨了幾天,最後店主說,讓利100好像是,所以第二把銅銚,咬咬牙又買了,送給了我弟,再後來他家的茶銚升級成了銀銚,那把銅銚可能就束之高閣了。
店主其實挺孤傲,跟他磨價格他會直接讓我買另一個師傅的銅銚,他說另一位師傅比較年輕,年富力盛,所以出產比較多,加上名頭也沒有池老那麼大,因此價格上來說,會更有優勢,並且兩者使用起來,並不會有太大區別,所以——如果想要更好的手工藝和更有名的工匠,選貴的;如果想要講價,選便宜的,直接便宜一半並且那個便宜的,還能給折扣。他說年輕的師傅更懂得現代工業,所以他有工場,有徒弟,出產速度和量都會更快些,至於池老,他就一個人一個爐子一把錘子一錘一錘慢慢地給敲打出來,所以不二價。
這把銅銚幾乎承載了我家裡超過90%的泡茶烹水的活,並且陪伴我至今,已經十幾年了過去了,再看當年賣我銅銚的那位店主,早已經成了潮州功夫茶的非遺傳人了,時間荏苒,確實如白駒過隙轉瞬間即逝,十幾年間物是人非,而這把銅銚,依舊如當年模樣,只是變得有些蒼老了。
小夥伴說,要用陽火烹水,方能顯它工藝優良。也對,它被炭火烹過,也被電陶爐和煤氣爐烹過,不過它最常面對的,應該還是酒精爐,只是因為老丈人來時用不習慣酒精,所以後來的酒精爐也被我收掉了,最近這段時間它用的多是電陶爐。
前幾年有一次去潮州開元寺,池老的店就在開元寺旁邊的小巷子里,我雖是池老的客戶,但是因為是轉過一手的客戶所以跟池老其實也並不認識,加上這銚用了十幾年幾乎也沒什麼毛病,所以也只是從那店前走過,並沒有過去探視,下次若有去潮州,倒可去探視一番,去探探那店主,還有池老爺子。
這兩天是在短視頻平台上看到一個去找池老買銚的博主拍的一條視頻,說定一把池老的銚,等了四年。我看他新打的銚的模樣,跟我十幾年前打的模樣,幾乎就沒什麼變化,為何說是百年老店潮州老字號,這些手工藝事,至今早已經千錘百鍊固化下來了,所以池老可能再打多少把壺,都不會有太大變化的。
我寫過壺,寫過火,寫過爐,寫過茶,但是一回憶起來,似乎還沒寫過銚,所以,補一篇。感覺,這把銚,會不會一直陪我到老呢。
以上,2025-09-16 14:43:31;乙巳蛇年乙酉七月戊子廿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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