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時讀書,不記得是初中還是高中的語文課上有一堂,是漢樂府的《陌上桑》,那時候若問我,什麼樣的女子最符合美學上美女的定義,我一定告訴你,秦羅敷。
那大概是我讀過的課文中到現在依舊還能記得的少數的幾篇之一,不為什麼,就因為羅敷。整篇《陌上桑》既有白描,又有側寫,所以畫面感極強,雖然詩中並非直接寫羅敷有多美,但是曲筆側繪卻極其出色,如同今天AI給我畫的圖一般,看不清楚她多美,但是知道她一定極美。
白描寫了羅敷帶的籠籃,寫了她的頭髮,寫了她的耳環,寫了她的裙子和上襦,但是沒有一筆寫她的長相。精緻採桑工具,精美的妝容和衣著,以器物之美折射人物氣質和品位,所以雖然詩中未言羅敷多美,但我們隱隱約約知道,雖只是採桑女,但是她帶著她與眾不同的籃子,梳美嬌美的妝容,穿著漂亮得體地參加工作。
側寫則是筆鋒一轉,不寫羅敷美,而寫路人嘆——行者下擔捋髭須;少年脫帽著帩頭;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所有人,行者要趕路,但是他放下了擔子捋起了鬍鬚;少年貪玩各種不在意,但是他脫下了帽子整理起了頭巾;耕者忘記了手上的犁;鋤者連鋤頭都不知道丟哪裡去了。歸來後彼此相互怨怒,皆因觀羅敷。
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這一段,筆筆不寫羅敷美,但是它寫出來的羅敷,美極。印象中的古人,都是儲蓄且莊重的,而什麼樣的美好女子,能讓所有的人都為之癲狂,都為之失態呢,想象的刀鋒是最鋒利的,正是因為它一筆沒寫羅敷有多美,而讓羅敷變得極美,因為沒有直筆白描,所以你可以把你所能想象到的一切美好,都給刻畫到她身上去。
寫一個人美,寫一個美人,原來竟然可以這樣寫。少時讀書,這首樂府詩,確實給了我極大的震撼,也給我留下了極深的印象,也許,讀過這首詩的人,可能都會有一個屬於自己的羅敷吧。那時候覺得,美,也許真美不過羅敷。
按古時候對於美女的定義,美只是表象,要忠貞女子才能作為古時女子的表率。所以第一段寫羅敷美,第二段寫權貴調戲,羅敷拒;第三段寫羅敷頌揚夫君位高功重,以恫退權貴。不過後面這兩段,帶給我的震撼遠沒有第一段。短短一百字,一個傾城美貌的女子,就這樣躍然紙上,直接躍然於你的腦海裡。
少時讀書,那是我在課本上讀到過最香艷無比的神級美女了。至今,我依舊印象深刻。
放到現在,你無法想象,什麼樣一個美女,能這樣飄飄然地走在路上,讓行者下擔少年脫帽耕者忘耕鋤者忘鋤,哪怕是最美的明星。當然,那時候的人們也許更純樸一些,他們見識少,我們看過的美女可太多了,所以不會再像他們那樣輕易地動心。
然而就算如此,在我的心裡,少年時代被文字刻畫在心裡那個模糊無比的秦羅敷,卻比所有人都更美。
西晉傅玄作《秋胡行》,改編自《列女傳》中秋胡戲妻的悲劇,亦有說法是,此《秋胡行》里的秋胡妻就是秦羅敷,嫁秋胡僅五日,秋胡赴魯地為官五年未歸,羅敷採桑養家時,遭歸鄉的秋胡調戲,發現對方竟是丈夫後投蔡河自盡。所以,《陌上桑》里的使君,就是羅敷的丈夫,但是那時候的秋胡不知羅敷,羅敷不知秋胡,最終全了羅敷的貞烈,也諷刺了秋胡的糜淫。
民國二十二年(1933年)版《邯鄲縣誌·地理志》里曾有記載:“羅敷潭者,相傳羅敷浣衣處也,亦說羅敷死難所也。羅敷為趙王所逼,投潭而死。”但該志總纂王琴堂在按語中質疑此說,認為其與《古今注》所述羅敷“作歌拒趙王”的結局矛盾,故“後說或不可憑” 。明萬曆本《邯鄲縣誌》僅記載“羅敷潭”地名及李白游潭詩,未提投河事件,綜上,這幾個版本里,羅敷因為貌美被權貴調戲,是板上釘釘的事,而後續的發展,各各不同。
《陌上桑》里的羅敷嬉笑怒罵指桑罵槐,又抬出未在家中卻同是權貴的夫君以拒調戲;《秋胡行》里的羅敷則悲烈得多,夫君遠行歸來,不識荊下而路邊調戲,羅敷投河,既是忠貞表現,亦是對秋胡變節負心之批判;而《邯鄲縣誌》里的版本里,逼迫羅敷者,非太守亦非變心夫君,而是當年的趙王,文本上說,為趙王所逼投潭而死,大部分的學者皆言不可信不可憑。所以,這幾個版本里的羅敷,最大的特點依舊是美貌,所以路人會側目,遠行歸來的丈夫就算離妻咫尺也會“誘以逢卿喻,遂下黃金裝”,趙王追逼至黑龍潭……
悲烈,太悲烈,反而不如《陌上桑》那般清新脫俗,挑戰權貴,並且最終還勝了,豈非美哉。雖然說,我其實也不相信從南而來的使君會就此作罷,但是《陌上桑》止於此,反而讓整個故事變得美好了,就算後面也許還會發生些別的什麼事,但是它不說,我們也不必去想象,就讓它永遠終止在那個位置,多好。
以上,2025-09-15 17:03:44;乙巳蛇年乙酉七月丁亥廿四。
頭圖由Leonardo Lucid Origin 大模型生成,PROMPT: "A dynamic digital artwork of a woman's silhouette standing on the dense autumn forest ridge. The environment is foggy, mainly dark red and orange. The woman was wearing a traditional Hanfu and an elegant robe, showing a dark outline on the glowing leaves. He was holding a bouquet of flowers, and the petals were dark red. The rotating red maple leaves were blown by a gust of wind, reflecting the movement of her robe. The style is grand and dramatic, paying great attention to the contrast between the dark figure and the warm and hot backgrou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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