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無巨細都記得真的好嗎?這一集叫《你的全部歷史》,所有的科幻元素只有一個,在人類的身上植入一個電子元件,它將我們的眼睛變成了攝像頭,耳機則成了麥克風,眼睛看到的所有一切耳朵聽到的一切都會被它記錄下來,你什麼時候需要,就可以將曾經看過到的聽到的一切全部拿出來,重新再看,仔細地看,定格地看,反復地看,甚至可以分享給別人,在任何一個屏幕上播放跟別人一起看。這一集,它解決了人類關於記憶的某種缺陷,幫助我們記住所有一切,大事小事任何事,事無巨細全部都幫我們記住了,並且只要你不想刪除,它會一直都在。那麼問題只有一個,這樣的記憶機制,真的好嗎?
地球的歷史有46億年,有機生物的歷史有39.5億年,單細胞生物的歷史有35億年,多細胞生物的歷史有21億年,8.9億年前出現了最原始的多細胞動物,6.8億年前出現了簡單動物,5.3億年前魚類等脊椎動物祖先開始演化,2.5億年前開始出現哺乳動物,6500萬年前出現了靈長類,5000萬年前進化出了猿猴,2400萬年前猿類從舊世界猴子中分化出來,1500萬年前古非洲猿與古亞洲猿分化,800萬年前南方古猿與黑猩猩祖先分離,開始向人類方向進化;150萬年前出現了能人,開始製造工具,標誌著猿與人的分界,20萬年前早期智人取代直立人,5萬年前晚期智人形成並擴散至全球,人類統治這個星球的時間,大概從7萬年前就開始了。
按進化論來說,所有的生物都是經過自然界優勝劣汰之後,經過了自然選擇之後,然慢慢進化成現在這個模樣的,而縱觀我們的地球史,縱觀整個生物發展史,縱觀人類從單細胞生物進化到多細胞生物到簡單動物到複雜動物到哺乳動物到靈長類動物到猴子到古猿再到類人猿再到原始人再到早智智人再到晚期智人,我們曾經站在多少個路口徘徊過,而這46億年間,得有多少個偶然和必然,才最終將人類進化成現在這個模樣。如果說,每一次優勝劣汰都是有原因的話,我們也許並不清楚那些原因,甚至也無須去理會那些原因——我們需要知道的是,我們是那個結果,我們是優勝劣汰至現在為止最終的那個結果,我們是迄今為止的那個最優解——其它的不夠優化的答案,最終都被埋在歷史的塵埃里,被自然給消滅掉了。比如前面說到的所有在每個路口跟我們分道揚鑣的所有物種,像舊世界的猴子,像跟我們有共同祖先的黑猩猩,像尼安德特人和丹尼索瓦人,最終都是在某一個路口選錯了方向,而最終沒能跟我們站在一起統治這個星球。
說了這麼多,其實我想要論證的一個觀點是,我們是大自然經過優勝劣汰後選出來的最優解,我們是最終的那個答案,至少在現在來說是這樣,再往後走,這個答案依舊會不斷地往後修正,繼續前行。那麼問題來了,為什麼我們的記憶力,會是一種相對比較有選擇性的記憶力,而不是事無巨細全部記住的那種記憶力呢。如果我們相信進化論的這一整套的邏輯,那麼這是不是意味著,我們目前的這種記憶模式,也是這46億年來的最優解呢——你相不相信在人類的歷史上出現了那種記憶力超群的,能夠將所有一切都記住的某些個體呢,如果你相信,那麼他們為什麼最終沒能取代我們變成這個世界的主宰呢,說明,他們在某方面來說,其實也並不是進化進程里的最優解。
這一集里的故事,它給我們提供一個思考——如果,全人類都能擁有超凡的記憶力,能夠記住我們肉眼所看到的所有一切,並且可以隨時隨地無數次地拿出來反復咀嚼,這種看似更優化的能力,對於我們來說,真的是一件好事嗎?
初想,這當然是好事了。都說好記性不如爛筆頭,何況是肉眼所見的一切,都給你如實地記錄下來,你不會遺忘任何事情,什麼時候想知道任何時候的任何事,只要你看到聽到過,你就可以回滾到當時的那個場景下,直接再看一遍再聽一遍,這是多好的技能。上課的時候,你會錄下老師講的所有的重點;開會的時候,你會錄下整個會議的全部細節,包括與員人員的每一個微表情和微動作;不管你做什麼,一切的一切都會被詳盡地記錄下來。
劇中有一組鏡頭,是男女主聚會之後回家,保姆離開,他們會打開孩子的記錄,全程快速地瀏覽一下保姆是否盡心盡職,可見,在劇中的那個世界里,所有人可能從出生那一刻開始,身體上就會被植入該技術。這意味著,等你長大了的時候,你如果想看,你可以回顧你的整個嬰幼兒時期,每一秒每一幀地去看,也就是說,你自己的全部歷史,你見證過的全部歷史,都被記錄在案。
劇中還有另一組鏡頭,是男主和女主在爭執,男主指責女方曾經說過的某一句話並沒有完全坦誠,女方說自己當時沒有說過那句話,於是男主立刻調出來當時他們初次發生關係的時候,兩個人在床上對視著對方,女主當時說過的那句話……來到這裡,這個故事變得詭異且讓人毛骨悚然了——是的,不僅你的全部歷史都被你自己記錄了,並且你的全部歷史同時也被別人記錄了,並且隨時隨地,他都能把它找出來,赤裸裸地呈現在你眼前——這樣的狀況,可能讓這世界徹底地失去了大部分的秘密了。
妻子的前男友說,他的老婆在樓上等著他上去,他不想上去,他坐在樓下的沙發里,回憶著每一個前女友曾經跟他的每一段風流韻事,他寧肯這樣一邊回憶一邊打著手槍,也不想上樓去……然後他轉頭一看,發現妻子的表情並不那麼自然,甚至她會迎合他的每一個並不好笑的笑話;他從所的人蛛絲馬跡里發現了老婆曾經對他說過謊,他甚至發現了自己沒有在家的時候,老婆曾經跟她的前男友在自己的床上背叛過自己,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孩子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孩子……他甚至讓老婆把她的回憶播放出來,看著他最不想看的一切,用自己老婆的視角,看著另一個男人把自己給上了,或者把自己的老婆給上了……
這個故事,變得如此滿目瘡痍不忍卒讀了。當他抱著自己的老婆在行那靈肉合一之事時,他們的眼睛里看到的,都不是對方,而是他們人生中也許某一段艷情,這個故事,甚至變得有些恐怖了。我們也許會在做任何事的時候心猿意馬,但是那也僅僅只是某個瞬間,如這部劇這般,以如此一種具象的鏡頭直白地表述,讓人感覺是如此的不堪。
所有的一切,緣自於那雙什麼都會被記錄在案的眼睛和耳朵。於是我們不免會陷入一種沈思,如果我們真的擁有這樣的能力或者技術,這真的是一件好事嗎?回到我這篇文章最初的那個立論,我們是優勝劣汰至現在為止最終的那個結果,我們是迄今為止的那個最優解——其它的不夠優化的答案,最終都被埋在歷史的塵埃里,被自然給消滅掉了——包括我們的記憶機制亦是如此。
有沒有想過,也許許多被我們遺忘的記憶,其實不是我們記不住它們,而是我們有選擇性地遺忘了它們,是我們有意地將它們全部地屏蔽掉它們,這不是我們記憶機制的短板,反而是我們記憶機制的一種自我的保護機制——如同我們的痛感,我們受傷的時候,受的傷不重,我們的神經系統會提示我們的大腦,我們受傷了,這樣可以保護我們停止受傷,不再受更重的傷,這時候的痛感,就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而當這種提示過後,我們受了傷,神經依舊會給大腦傳遞訊息,但是我們的大腦會自動地屏蔽掉這種痛感,傷口的感覺會變得不那麼敏銳,甚至麻木,這同樣也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
這一集里的這個故事,這個所謂的技術,是越過了我們的這種自我保護機制,它會直接扯開我們的傷口,然後用力地將這扒開,仔細地看著上面的每一道裂痕,每一根血管和每一條神經,反復地扒拉反復地撕扯……這其實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我們何其殘忍,才會對自己做這樣的事。
能夠遺忘,是挺幸福的事;我們也許不是記不住所有一切,而是我們不想記住。
黑鏡,這一集里的每一個黑鏡,甚至它都不再需要黑鏡了,我們的眼睛,都成了黑鏡。這些無處不在每一個黑鏡,都是一扇窗口,通往我們心裡的那頭怪獸的扇口,而如果我們一直去窺視,最終我們就會被這頭怪獸給完全吞噬。魔鬼藏在細節里,這一集里的每一個細節,都藏著一個同樣窺視著我們的魔鬼,時時窺探——那是我們心裡的那個無法控制的慾望,想控制一切的慾望。
第一季《黑鏡》,這一集,給我了最大的驚詫與反思。有了這一集,它也許真的無愧於那個科幻神劇的口碑,縱然我依舊覺得,它是一部科幻成分相對不高的偽科幻,它更多的是在反射人性,更像是在以科幻之名行真文藝之實。
以上;2025-04-17 11:21:20;乙巳蛇年庚辰三月丙辰廿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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