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袁年的最後一堂課
雨下得很大。
國中二年級的走廊瀰漫著濕氣,牆上的榮譽榜因為老舊而微微捲起。
堯禹舜站在辦公室外,手裡抱著一疊作文簿。
辦公室裡傳來爭吵聲。
「你根本不適合當老師!」
「學生考成這樣,你還有臉談教育理想?」
「現在家長要的是成績,不是你那些沒用的大道理!」
門內安靜了幾秒。
接著,是袁年的聲音。
疲憊、沙啞,像很久沒睡。
「如果教育只剩分數……那孩子還剩下什麼?」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冷笑。
禹舜低著頭。
他知道袁年老師最近正被家長投訴。
理由很荒謬——
因為袁年不公布排名。
他總說:
「人不是商品,不需要被貼價格。」
但學校不喜歡這種老師。
家長更不喜歡。
—
放學後。
禹舜在教室整理書包,陳靜忽然跑進來。
她氣喘吁吁。
「禹舜……不好了……」
「怎麼了?」
她嘴唇發白。
「袁老師出事了。」
—
救護車的紅燈刺痛著夜晚。
校舍後方拉起封鎖線。
許多老師低著頭。
有人哭。
有人沉默。
而堯禹舜站在人群外,耳朵嗡嗡作響。
他什麼都聽不到。
只看見白布下露出的半截鞋子。
那是袁年的鞋。
今天早上,袁年還笑著對他說:
「作文寫得很好。」
「別把自己活成考卷。」
結果晚上,他死了。
—
新聞很快爆開。
《不適任教師疑似輕生》
《情緒控管有問題?》
《理想化教育的失敗者》
網路留言更加殘忍。
「抗壓性真低。」
「不能教就不要教。」
「學生考不好還怪制度?」
「玻璃心老師。」
禹舜關掉手機。
卻關不掉那些聲音。
—
夜裡。
客廳只剩電視的藍光。
父親堯天命坐在沙發上看財經新聞,聽完事情後,只淡淡說:
「人太脆弱,就不適合這個世界。」
禹舜抬起頭。
「袁老師不是那種人。」
「那是哪種人?」
堯天命喝了口茶。
「教育本來就是競爭。有人輸不起,就會被淘汰。」
「他只是想保護學生!」
「保護?」
父親冷笑。
「真正的世界有人保護你嗎?」
空氣瞬間凝固。
禹舜忽然覺得,他離父親很遠。
遠得像兩個不同時代的人。
—
那晚,陳靜打電話給他。
「你還好嗎?」
「不知道。」
電話另一頭安靜幾秒。
陳靜輕聲說:
「我今天經過袁老師辦公桌。」
「嗯。」
「他的盆栽還在澆水。」
禹舜閉上眼睛。
心臟忽然狠狠抽痛。
有些人明明昨天還活著。
今天卻像從世界被刪除了。
—
凌晨兩點。
禹舜終於睡著。
然後,他做夢了。
—
夢裡沒有天空。
只有一片白色荒原。
風安靜得不真實。
遠方站著一名白袍老人。
白髮垂肩,雙眼像深不見底的湖。
「你來了。」
老人開口。
聲音平穩得不像人類。
「你是誰?」
「夢老。」
「這裡是哪?」
「夢境。」
禹舜皺眉。
「我在做夢?」
夢老點頭。
「所有人都在夢裡活著,只是大部分人醒不了。」
禹舜聽不懂。
夢老繼續說:
「教育也是夢。」
「國家、分數、成功、失敗,全都是集體相信後形成的幻象。」
「當所有人都相信同一件事,它就變成現實。」
「但那未必是真理。」
禹舜沉默。
他覺得這些話很奇怪。
卻又莫名刺進心裡。
「袁老師……為什麼會死?」
夢老看著遠方。
「因為他想把人變成人。」
「但這世界,更喜歡把人變成工具。」
風開始變冷。
夢老忽然伸出手。
「你以後會看見很多崩壞的夢。」
「而你要決定——」
「自己要成為清醒的人,還是沉睡的人。」
—
就在這時。
白色世界突然裂開一道黑色縫隙。
刺耳笑聲從深處傳來。
「別聽那老頭說教。」
一名黑衣少年慢慢走出裂縫。
他的臉,居然和禹舜一模一樣。
只是眼神更加瘋狂。
更加冰冷。
「你是誰?」
黑衣少年咧嘴一笑。
「黑羽。」
「也是你。」
夢老眉頭微皺。
黑羽卻一步步靠近禹舜。
「你其實很生氣吧?」
「……」
「為什麼好人會死?」
「為什麼努力的人會被羞辱?」
「為什麼這世界總獎勵冷血的人?」
禹舜呼吸慢慢急促。
因為那些問題,他回答不了。
黑羽笑得更開心了。
「夢老只會講大道理。」
「但我不一樣。」
他貼近禹舜耳邊。
輕聲低語:
「我會幫你把這世界撕開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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