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善意與真心,時間軸密碼
藏在創作者筆名背後的意義,有性格、嚮往和自我掏剖,同時也蘊藏著對創作姿態的自我期許。
「海青拿天鵝」的筆名,像揭示寫作風格與美學旨趣的關鍵線索,不僅古典意象飽滿,更是留存在元代曲譜中雄健又極度要求技巧的琵琶曲名。據《灤京雜詠》所述,此曲描摹蒙古獵人驅使海東青掠空擒鵝的壯觀,音聲新異勁利;對照她在小說經營中,每一段情愛與權謀的雙強映照、剛柔並濟,不就是一次又一次穿雲裂風的「海青襲鵝」?
這個筆名,同時也為她的小說地圖抓攫出精準的線索。每一部作品,都是對時代與人性的「獵取」,不是血腥剝奪,而是馭勢騰空,穿過歷史縫隙,養活一隻純白的情感之鵝:愛情從不是單純相守,而是經歷選擇與犧牲後的並肩;權謀也不是殘酷宰制,而是人物主體意志的交織與展現。
她在2007年,搭著穿越和重生文的末班車,從《雙闕》(55萬字,2007.6)重生到《詩經》舞台。《白芍》(21.6萬字,2010.8)的仙境描繪和《殷商玄鳥記》(27.5萬字,2011) 的初民展演,擦過神話邊緣,一點一滴重現著既浪漫、同時又接近寫實的場景。
慢慢又從《春鶯囀》(32萬字,2009.4)、《嫤語書年》(45.7萬字,2012.1),帶進魏晉、三國的文史氛圍,中間插隊夾帶了仙俠《赤繩》(1.1萬字,2012.4)小短篇。2013年到2015年間,在「有點黏,又有點不黏」的歷史舞台上,以小巧思出入古典文學:從《淑女好逑》(22.8萬字,2013.06) 的小兵突圍到《孤王甚慰》(32.5萬字,2013.12) 的朔北征戰,看得到裴行儉西域督護府的遺痕;擺盪在《楚辭》和〈越人歌〉的甜寵版本《思美人》(35萬字,2014.4) ,回到穿越,才能以現代知識推動劇情線;《暮春之令》(35萬字,2015.3) 藏著《昭君和親》的小人物視角。
隔了兩年,海青拿天鵝努力突破窠臼。先是叛反古典,刻意岔出現代言情寫《拉美西斯的情書》(31.7萬字,2017.6) ,埃及神話和古文明的神祇,簡直比東方古典更古典。繼而又回到魏晉《檀郎》(133萬字,2018.11),不離初心;接著一邊回望2010年的白芍仙境,延伸至《長生荼蘼》(41.7萬字,2021.9)的三界修仙;一邊又在熟悉的歷史舞台中鑿出平行時空,《昭華撩亂》(98萬字,2021.11)穿走在古代和現實,幾乎算是超完美的童話故事。
隨著影劇改編,跳脫朝代編審限制的宮廷架空越來越熱門,創作者長期跋涉在文字旅途,也越來越想要翻新。《一念桃花》(112.8萬字,2022.3)的將軍奇毒和兼營細作頭子的神醫,算是天作之合;《醉玉翻香》(72.86萬字,2022.6) 的任性太子妃和短命世子的相遇,走回重生老路,多了些影像聯想。充滿古典意象的《花朝月夕》(90萬字,2023.6),藉靈魂交換賞玩典故;《入慕之賓》(70萬字,2024.2) 又變成《土木堡》的安慰版,年輕的太上皇和毒殤的皇上,充滿舞台效果。
這一路走來的創作風景,像〈海青拿天鵝〉的琵琶彈奏,新異勁利,直擊人心,遊走在古典與神話間,讓小人物在歷史夾縫中說著「我們聽得懂的話」。她的創作時間軸藏著人性密碼,在繁複又層層開展的迷宮裡,因應不同時空試煉,始終埋著不變的善意與真心。
這不是隨著階段轉型更迭的寫作策略,而是始終如一的創作信仰,熟齡後重看,多了些沉靜與安心。
2.很喜歡,幽谷蘭香與大漠桃花
建構出創作時間序後,接著談談我自己的「排行榜」。言情閱讀,有一個勢力龐大的宇宙,我的「僻處自說」,只能算是「不可信偏見」,不值得偏執。純粹喜歡,無意爭辯。最喜歡《檀郎》(133萬字,2018.11)與《一念桃花》(112.8萬字,2022.3),一如幽谷蘭香與大漠桃花,在傷與痛中展開,始終穩定、清亮,直指初心。都是大長篇,可以細膩地處理每一個腳色不同立場的轉折。正體轉製,又常把一本簡體書的份量拆成兩本,如果出版,可能要8~12冊,台灣目前沒有轉譯本。
《檀郎》的亂世棋局,揉合魏晉風骨的造作與清雅,以及東漢末年到魏晉南北朝群雄崛起的混沌與整合,深沉的對決,不在邊關烽火,而是更深入朝堂與人心、人性與選擇。藉彼此推遠卻又相吸靠近的根本不可能同路的感情線,推動拼圖碎片般的劇情線,慢慢釐清、反覆重組,在晦澀與相信間的試煉與忠貞。
雲霓生於權謀陰暗處的步步為營,如蘭根,縱藏於石罅深處,堅韌,扭曲,依然強勢生長;而桓皙則像陽光下自在盛放的蘭,永遠一無所懼,不離初心,也勇於向黑暗搏鬥,映現出「檀郎」之所能夠成為「真正的完美情人」,是因為我們可以永遠走在自己選擇的方向,活得像自己喜歡的樣子。蘭香深處,可以堅持初心,也能靜候回響。雲霓生的隱忍與桓皙的坦蕩,共同構築出亂世中的桃花園,不僅是彼此的成全,更是亂世的救贖,讓我們看見,最動人的情感,不是激情或跌宕,而是穩定、克制又堅定的相守。
與《檀郎》大長篇的深沉埋伏不同,同樣走魏晉美形的《春鶯囀》(32萬字,2009.4),篇幅只有《檀郎》的1/4,像清婉的小令,沒有宏大的歷史推進,只寫人與人間的情感牽繫。魏晉延續人物品評傳統,特別喜歡分出品類高下,「東州明珠西京玉」,明珠州浮於海,有選擇的自由;在京玉卻背負著責任,不得不死守北漠。女醫姚馥之和堅定不移的顧昀交換了「西京玉」,攜手走過巴郡謀逆、世家權謀和皇室試探的血洗;修不成正果的青梅竹馬謝臻,「東州明珠」已還;至於「心裡不知何時藏了東西,我發覺了,卻不知如何將它取出,你可明白?」的王瓚,說盡青春彆扭,離散就是錯過了,所有糾纏,在回歸淡泊清遠後,不過化成一縷嘆息。
如果說,《檀郎》是幽谷中靜靜盛開的蘭草,清芬自持,喧囂不染;《春鶯囀》是水邊的蓼花,開謝自在;《一念桃花》就是風沙漫天中盛放的桃,讓人在艱辛與等待裡吸取甜美與希望。從身中奇毒的疏離孤絕和死亡邊界的生死掙扎開始,將軍裴淵是所有人仰仗依賴的「大漠的根」,仁濟堂神醫兼細作頭子常晚雲是常人難以想像的「肉湯澆灌的花」,他們在桃樹未長成前相識,而後在「我想保護你」的雙向許諾中,相互成全,一起成長,並肩走過奪嫡算計、釋迦清算、宮廷諜報、大漠征戰到西域諸國的合縱連橫,從求生、壯大到守護,舒張著風塵與花信交織的各種張力。
循著篇名〈春來〉、〈冬去〉、〈夏至〉、〈秋歸〉,無奈地被時局推著從河西到京城,從殘酷的戰爭到朝堂的波譎雲詭,同時也一點一滴成長,跨向更廣闊的天地。裴淵與常晚雲歷經亂世重逢、生死離別、權謀與情感的多重拉扯,最終仍能相知相守,不僅生出一種「終於可以放心了」的踏實感,更像對自己一生純粹走來的確認。「一念」,就是初心未改。一場從山林小屋到萬里江山的心靈遷徙,一念生,一生念。竟然也真的在大漠無垠處,等到「桃花」盛開:先當皇帝,再讓位攜手天涯,既得江山又得美人還能天涯闖蕩……
這也太美了吧?也許年紀大了,特別喜歡讓人能夠「吸取希望與美好」的作品。大漠為骨、花香為魂,在極端艱辛與漫長等待中,開出一朵又一朵歷經滄桑仍然凝視著光亮美麗,桃之夭夭,就是人性與命運可以雙向奔赴的渴望。
3.初心與相守,很適合出版市場
延續海青拿天鵝一貫對初心與相守的信仰,很喜歡《暮春之令》(35萬字,簡體版兩冊2016.1)雄才大略的皇帝和西域和番女史兩強聯手。從匈奴部落救回和親公主的兩個遺孤後,一個在內亂外交上拼搏,一個在絲路經濟上廝殺,熬過不知道多勞累的「劍風刀雨」,到了一天最後,回到孩子們安睡的床邊挖空心思講講故事,馴化悲苦憂厄,相識一笑,就是「啊,我們又撐過一天了」的「獎勵貼紙」,夜風輕輕,很快把「金戈鐵馬」搖曳成「歲月靜好」。
這樣不說的深愛、樸素安定的相互支持,卻又藏著猶疑膽怯的卑微,只敢「歡愛在當下」,不相信「恩義成永遠」。兩情相悅的甜蜜,常常在「執手偕老的落空」後,嗚咽成惆悵苦澀,尤其和天下的權勢相比,小小的女史常揮不去婚姻如「琥珀中的小蟲」那種僵固的憂懼,看起來很美,終究深陷了牢籠困頓。皇帝問:「你經商前可曾因為想到血本無歸而裹足不前?西域凶險敢碰,人都敢殺,卻不敢和我過日子?」我們對所有的人事物懷疑退縮,再有理也不過憑空辯駁。不將日子過下去,怎麼可能知道將來到底如何?事實上,即使貴如天子,那無數迫近身邊的憂煩挑戰,不也是永遠無從掙脫的琥珀嗎?在這世間,又有誰是真正的自由的呢?
對照起來,套用〈越人歌〉甜寵版本的《楚辭》舞台《思美人》(35萬字,簡體版兩冊2016.3),就變成一種迷失在時空交錯的迥異價值中,極端浪漫化的情感迷局。名垂青史的年輕君王,在任性不羈的年輕歲月裡,學習「現代愛情」的愛恨起伏體驗課。
楚莊王初嘗情愛,如射日之神誤闖人間溫柔;林阡陌是迷霧中走出來的謎樣女子,帶著流轉的族裔記憶與不可知的命運之輪,讓楚國風雲從權力交鋒轉向情感的試煉場。顫然心動,勢必卸下高傲,從猶疑而堅定、由試探而信任,雲夢澤畔楚宮重重,如夢似幻歷史回溯,在古老國度的野心與柔情間,跨越時空,終於確認,心所在的地方就是家。
延續《暮春之令》的戰亂情深、《思美人》的浪漫迷局,《淑女好逑》(22.8萬字,正體版2冊2014.2)轉入一種更貼地氣的情感試煉,不是帝王將相的波瀾壯闊,也不是時空交錯的古今纏綿,而是山頭風雪中,一張舊契書牽起的庶民因緣。不是「兩強聯手」、也非「穿越再生」,而是兩個社會邊緣人在人情冷暖與現實牽絆裡摸索出來的微光,逃婚小娘子杜甯,看盡人間冷眼仍然溫暖真摯,邵稹則命運波折、叛逆又倔強的基層小武力,拚命在真情與勇氣中摸索自己的出路。
在海青拿天鵝筆下,愛情不是一見鍾情的華麗命定,而是日積月累的磨合與堅守。沒有理所當然的天生一對,而是一次又一次「你肯幫我,我就再相信你一回」的試探與回應,在簡陋的行旅途中試著搭建可以歇腳的情感屋簷,把破落的命運修補成可以過日子的樣貌。
迥異於《暮春之令》的日常沉穩、《思美人》的時空繾綣、《淑女好逑》的簡單真情,《孤王甚慰》(32.5萬字,正體版改名《擒王為夫》2冊2014.9) 用一種活潑、淘氣的方式,探索「愛的勇氣」和「被愛的準備」。當朝最有權勢的朔北王蕭元煜,見過成千上萬的美人,從不曾流連駐足,卻為幻戲假小子夏初華動了心;淘氣、火爆又任性的十幾歲孩子,盤旋在「納權傾一切的人,有沒有那麼一點點可能會喜歡上自己?」愛情課題的結業試煉,最後都不是誰改變了誰,而是在一次次不確定中,學會彼此靠近。
25萬~35萬字的中篇,2~4冊,最適合出版市場,很容易找到正體字轉譯版本。這些在人世風雨中一點一滴撿拾溫暖與信任的故事,讓我們在努力撐過每一天的日常裡,重新相信溫暖與陪伴。
4.在舊命運裡煉出新魂魄,很討巧
在速成社會的「格式化」中,出入古典,也是古言閱讀的樂趣。三國人物極繁,每一個角色獨立出來就是一本新創意,曹操的花心、荀彧的年紀、龐統的形貌、司馬懿的陰沉,甚至是呂布的反覆,都不會成為選材的框限,只要合理解釋,總有機會登上主舞台;張春華可以女帝稱霸,趙雲也以掙脫寵妃侷限逆轉性別;甚至在這種深沉的戰爭基因裡,也能發展出「大女主」的特殊物種,多如星河;有一些發表平台還提供獨立的「三國系統小說排行榜」,各種模式都有,越是熟悉三國故事,就越能投射出「後設」閱讀的趣味。
各種各樣以三國為摹本的古言,無論怎麼排行,海青拿天鵝的《嫤語書年》(45.7萬字,正體版4冊2013.2),我都覺得很好看,但是,問我寫了甚麼,除了「梅瓶」,其他都不記得了。不記得,其實不是「貶義」,全書沒有偏離歷史主線,循著曹操攻下鄴城為曹丕納甄宓,北上官渡決戰袁氏,許田圍獵,伏后血書,南下赤壁潰敗,與蜀吳對立……把曹丕和甄宓的「劇情線」,替換成「魏郯」和「傅瑾」,在似是而非的歷史軸間,岔出飽滿的「感情線」,魏郯在青春的14歲入禁軍初見傅瑾,即使大部分細膩的陪伴和付出都被傅瑾忽略了,靠著這些、那些「無論如何都能安心」的日常點滴,宮廷之變、權力之爭、奪嫡血恨,都在十年的經營與等待後,以甜蜜的家居覆蓋了殘酷的現實。
這種心情的自言自語很雜碎,也很日常,卻藏著「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安穩醇厚,隔了幾年重看,還是有滋有味,一點都不生膩。好像陪著孩子們讀三國的那些年,也在心裡靜靜累積成一座安靜的江山,讀過的,不必記得;惦著的,也成了生活中其實都遺忘了的零件。
歷史、傳說與個人成長,成為共生的語境。我們滑進格式化歷史的縫隙,穿行古典,悄悄在歷史波瀾邊,尋找一顆又一顆安靜落地的花種。《花朝月夕》(90萬字,2023.6),乍看是靈魂互換的奇幻愛情,實則是「雙女主」的春日成人禮,活在當下,此身所願,就是最動人的春光。一場關於身份、命運與心意確認的花朝祭,借「身」成長,也換「心」自覺,「花朝」對「月夕」的交映,如海陽公主竇淩宵與江湖掌門晏月夕的一剛一柔,在彼此身上看見「另一種可能」,掙脫宮闈束縛,重寫江湖規則,於謀略與柔情中彼此補足。兩個女子如花魂盛開,性命互繫,「花期」轉瞬即逝,宛如節氣裡的百花生日,每一重轉換都是春分定向,讓我們確信:真正的成長,不是成為更好的人;而是看見自己,一直這樣就很好。
《醉玉翻香》(72.86萬字,2022.6)以重生為契機,打破北方文化核心對邊緣南蠻的偏見,將一場注定夭折的權謀悲劇,轉寫為柔韌而堅定的生命重塑。任性太子妃嚴漪如重生學習,給了短命世子李霽的新生機會,以簡單日常的情感鋪陳,細細拾起曾忽略的心意,療癒曾經破敗的關係,慢慢為命運回環放進信任與溫柔,在殘局中重拾微塵,以「你在,我便安好」的信任託付,鋪成一方太平,像舊物修復,不張揚,自有安寧,每一段相知的光景如花事重開,不驚不擾,剛剛好。
《昭華撩亂》》(98萬字,2021.11)承襲古言奇幻中常見的「穿越」與「雙時空」的設定,卻打破窠臼,以池水為界,自由穿越兩個世界。現代女明星虞嫣與古代廣陵王蕭寰從錯愕到信任,在彼此世界中留下印記,也借對方照見了自身的孤單與勇氣,一方面聯手追索「為何穿越」,揭開身世謎題;一方面又各自檢視分別在兩個世界裡的牽掛、責任與承擔。全文最珍貴的鋪陳,不是爭辯「如何選擇」、而是學習「如何相愛」,因為愛不是激情的獎賞,而是心意的安置,即使身在昭華撩亂,仍以「我在」回應彼此的投影。直到番外篇〈我們家的那些事〉,演繹子孫紀事,還是看得到這種扎根在真實生活裡的深情,既浪漫,又寫實。
5.說說不可信偏見,好戲最怕變調
海青拿天鵝的《雙闕》(55萬字,2007.6)初航,劇情線飽滿生動,從現代穿越為嬰兒姒姮,熱情打量著宛如電影場景般的初民舞台、簡潔的對話語言和《詩經》十五國風的不同民情,場景樸拙復古,透過大、小宗族的聯繫與對立,權謀與合作,翻演著周宗室、各部落和諸方征討,特別是殷商遺民的設定和描述,幾乎重現了三千年前華夏大地的生機燦爛。因為這些、那些古色古香的對話和敘事,凸顯出獨特的閱讀定位,初登場即深受歡迎。不過,全書從頭到尾,從占卜預言、〈山鬼〉場景般的獵場救援、伯邑考之孫的身世曲折到呦呦鹿鳴的全力守護,都在打造虎臣姬輿的「男主光圈」;也許是為了戲劇衝突或增加前生印記,硬生生插入「面容肖似前生心儀對象」而迅速發展出來的初戀,讓劇情線突兀曲展,感情線也多出「選錯邊」的遺憾,不討喜的設定總是影響了閱讀樂趣。
不知道為什麼,從2005年史蒂芬妮.梅爾出版《Twilight》後,隨著《暮光之城》小說和影視渲染,兩男一女曖昧糾纏的情感成為公式,歷久不衰,真是讀得好厭世。《雙闕》後來,總算從初戀轉向命定;《白芍》(21.6萬字,2010.8)卻始終在句龍、子螭雙神君和化身天狗若罄的護佑與不捨間,牽扯著「過往」和「當下」的難捨與辯證,不斷考驗著我的「閱讀品德」,我多想把她的頭「巴」下去啊!
幸好,劇情線洋溢著原始初民淳樸大氣的《殷商玄鳥記》(27.5萬字,2011),雖然沒有跳開兩男一女公式,還是把情感線抓得很「正確」。三位王子弓、躍和載的性格和情感刻畫得生動而緊密;睢罌身不由己地從鞏邑、莘、睢到大邑商的宮廷,歷經排擠、綁架、刺殺,甚至在戰亂中,始終不改初心;逃離戰爭、祭社的載,兩次救罌後陪著她,知所節制;不得不在征伐、內亂、貴族改革中幾經磨難的躍,放下王位繼承,真心和從現代穿越的罌,擁抱起平等安穩的小日子。
兩男一女的曖昧公式,在創作競技道上有取巧的地方,卻不容易「出線」;寫得多了,方向盤走向不得不慢慢調整。寫了十年古言,海青拿天鵝轉到現代的《拉美西斯的情書》(31.7萬字,2017.6),透過「黑導遊」瞿北辰的介紹和夏曦出現後的帝后代入,細膩開展出埃及神話體系,神祇、古蹟和埃及的地景、人文,始終相隨的舊愛幽魂顧弢,在感情線透出陳舊腐朽的舊時代遺痕,幸好沒有越界。
修仙小說的感情線很難寫。《赤繩》(1.1萬字,2012.4)篇幅太短了,貪吃兔和無上神君的交叉線,有一股腦兒的付出,也有不費腦力的飲饌滿足,很適合當作節慶小煙火。《長生荼蘼》(41.7萬字,2021.9)的半仙小荼靡,對應《白芍》,從上古顓頊血靈轉為女媧遺愛辰元珠,幫修仙者保命、幫思凡仙人私奔、幫無辜妖仙逃出生天,賺錢買通神使上天庭偷窺豔絕三界的神君元光……,偷偷對抗為修仙者降劫、拆散思凡仙人、追殺犯禁妖孽和清除入魔敗類的「天道宮」,終究要移情給滅世神二代白凜。三界生老病死成住壞空的選擇與考驗,其實留下很多討論縫隙,把天庭殺神當作人間萌寵,動不動就來一句「死狗」,角色說起來很歡脫,讀者讀得很難受。
《入慕之賓》(70萬字,2024.2)的劇情線,從對立、敬重慢慢轉為各自安好,偷換了英宗和代宗在《土木堡》事變後的骨肉相殘,把明朝中期的衰微關鍵,逆轉為會盟中心的家國奮起。齊王子燁衍生出來的「太上皇」形象,充滿後設、顛覆的樂趣,清冷又熾烈,堅忍又溫柔;僅負責「不相信,不合作」的上官黛,但凡有皇室血脈的都愛上她了,所有的報仇、權謀、家族勢力和自我價值,好像都淪為背景板,凸顯出皇叔禪位為太上皇、草原逐獵解圍,皇侄景璘自知無謂,避讓皇位南下……的各種翻騰。最難適應的是,迥異於專長偷雞摸狗的荼靡,自以為智計無雙的上官黛,沒事來一句「死狗」,感情線都崩脫了;而且荼蘼的「死狗」原型是麒麟,在人間化身傲嬌薩摩耶,合情合理的鋪陳,才生出一種懶洋洋的甜膩,人設調性和情感鋪陳如果缺少緊密扣合,就說不了好故事。
穿走過海青拿天鵝的小說宇宙,不只是情節與角色的羅列,更是跨越古今、穿行命運的「迷宮劇場」,編織出偏愛與偏見來的閱讀地圖。偏愛值得回望,偏見提醒我們保有距離,跨越神話、歷史與漫長時空中的翻覆與轉折,才能相信,強韌可以對抗命運顛簸,天鵝也有力量逆襲萬鷹之王海東青,終而確認「初心未改」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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