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1-15 12:33:32| 人氣5,872|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色情男女》:你再給我機會,我不會選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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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業一年的電影導演阿星,被找去擔任三級片導演,儘管百般不願,但為了餬口飯吃,也只好接下工作...

看完爾冬陞和羅志良聯手執導的《色情男女》,有種相見恨晚的感覺,這片也太好看了吧。

最好的喜劇就是最痛的悲劇。阿星對藝術有所堅持,瞧不起三級片,為了收入只好勉為其難接下工作,但他又對自己的決定感到羞愧,阿星瞧不起女演員夢嬌的演技,瞧不起影片的製作人蟲哥,只想賺快錢,既無道德底線,也無為藝術犧牲的情操。

阿星一直覺得自己很委屈,不斷在人前貶低三級片的價值,某天,夢嬌終於忍不住向他說出內心話:「你口口聲聲說不想拍三級片,你知不知道演的那個人更難受?」藝術或許是給有能力有才華有運氣有機會的人去追求,沒有能力(或還未受到賞識)的人,有時只能退而求其次,試著在其他方面努力,求一份溫飽。而這樣的選擇難道就必須被批判就不具有任何的價值嗎?

「晃來晃去,眼花撩亂,誰能看見夢嬌脫了衣服?你現在拍的是三級片,你知不知道?沒人要你做王家衛,你做王晶行不行啊?」蟲哥

阿星把三級片拍成文藝片,蟲哥決定開導阿星,帶他去電影院看《十大酷刑》,影片內容低俗搞笑,現場觀眾狂罵,蟲哥卻是擊掌叫好,他說觀眾愛罵又愛看,電影才會賣座。另一廳播映的是爾東陞導演(劉青雲飾演)的作品,票房淒慘,遠不如《十大酷刑》。爾東陞為此感到心灰意冷,最後跳海自盡。

爾東陞自殺後,報紙大篇報導其自殺原因(其中提到爾東陞的「同性友人」外遇,事業與感情受到雙重打擊)。此時蟲哥一臉興奮地宣布,爾東陞一死,電影有了話題,票房立刻水漲船高。原來電影票房要好,話題必須夠重鹹。為了幫新片宣傳與製造話題,蟲哥提議把電影搬到街頭拍攝,讓女演員在街頭上演裸露戲。阿星對此感到不悅,蟲哥勸說:「就當是幫幫這部戲嘛。」阿星聞言,苦笑地說:「如果我自殺,你怎麼樣?」蟲哥聽了說:「青年導演被無良監製強迫在街頭拍三級片而企圖自殺?你他媽的,好點子,可以!」

看到這一場戲,我的心情好複雜。蟲哥以開玩笑的口吻說賺錢比人命還更重要(即便是玩笑話,他確實也思考了這件事的可行性)。蟲哥是壞人嗎?《色情男女》前半場讓我們看到蟲哥的惡行惡狀,貪婪又無情,但是一個小轉折,又讓我們看到蟲哥對阿星與劇組的付出,卡在導演(追求藝術)和投資者(追求商業)之間,商業與藝術該怎麼平衡?票房大熱但品質粗糙的影片,或是獲獎無數但票房慘澹的作品,怎樣才算是一部符合期待(成功)的作品?

看著飾演阿星的張國榮說出:「如果我自殺,你怎麼樣?」我內心有瞬間揪了一下,阿星像是試探性地說出這番話,卻被蟲哥以打哈哈的方式帶過,對照到現實生活中的張國榮在七年後(《色情男女》是1996年的作品,張國榮在2003年跳樓自殺,而且還是愚人節當天...)真的走上這條不歸路,不禁有些唏噓。

《色情男女》另一場戲,一名年輕導演在爾東陞自殺前,曾經與他交談過。這名年輕導演日後把他與爾東陞的對話講給了阿星聽。大意是爾東陞以自己從演員轉入導演的經歷,鼓勵年輕導演努力拍片就有出路。阿星聽了心裡覺得奇怪,既然爾東陞把工作與人生看得透徹,又怎麼會尋短?此時,阿星腦海中幻想的爾東陞給出了答案:「我是人,人是有情緒的,一時想不開就會做傻事了。當然你再給我機會,我不會選擇死。」

完全沒有預料到《色情男女》先是預言了張國榮的死亡,又在冥冥中,像是透過劇中導演爾東陞之口,讓尋短的張國榮向影歌迷喊話:「當然你再給我機會,我不會選擇死。」(看到這段實在是又心痛又惆悵感傷又彷彿有點什麼被撫慰了)

「我昨晚等了他(阿星)一夜,我知道他在做事所以沒有空回來,但是我又很想 Call 他,可是 Call 他又會妨礙他做事,又會弄得自己好像很煩似的。我知道做導演有很大的壓力,但是我的工作也是,我不會像他一樣忙得不理人,好難過。」May
「那就甩了他。我老公也是個導演,做導演就是生活在幻想裡面,他們不懂得照顧別人,也不懂得照顧自己,好像個小孩子一樣,有一些,真得是一輩子都長不大,不幸運的,就像阿星的老爸一樣,我就是個最好的樣板。」阿星母親

《色情男女》的成功,來自劇中許多角色都寫得有血有肉有情有義。例如阿星的母親在發現兒子拍三級片時,儘管有些訝異與難過,卻也沒有責備,甚至會跟兒子說,她以前也會跟阿星他爸去看李翰祥拍的三級片呢(母親建議兒子要把演員的腳底板擦乾淨,這實在是很溫柔的設定,就算拍三級片又如何?每一步路,每一分錢,都是乾乾淨淨地賺!);當 May 向阿星的母親抱怨男友徹夜未歸,母親則以自己的經歷作為例子,希望 May 能跟阿星說清楚她的心情,也勸告 May 如果在愛情裡受到委屈,不要害怕離開,儘管走自己的路。

我也愛攝影師頂爺這個角色,頂爺受到業界排擠,只能接拍三級片,但頂爺對自己的工作毫不含糊,下了戲會研究日本的三級片怎麼拍(《色情男女》為三級片平反,日本很多導演都拍過三級片,而且影片水準極高),並在劇本上做筆記,期待能拍出不同於其他粗糙濫製的三級片的質感。另外,片場失火時,助理小弟奮不顧身撲救膠卷而受了重傷,當助理從醫院裡醒來,念茲在茲的仍是電影膠卷有被順利救回嗎?當他得知大部分的膠卷都有被救回來,不禁開心地說,這樣片尾字幕或許就能看到自己的名字。希望自己的名字能夠出現在電影中,那是對作品的認可,也是對想要「成為電影的一部分」的熱情與深愛。

我也愛華叔這個角色,電影前半段以為他只是個演技拙劣的三級片演員,電影中後段,才看到華叔對工作與家庭的認真對待。當然啦,不能忘記《色情男女》的大亮點:夢嬌。夢嬌靠著有權有勢的乾爹而獲得演出女主角的機會,夢嬌平常對人總是高高在上,帶有冷漠與鄙視的態度,後來夢嬌與阿星以及幕後工作人元取得了和解,我們才發現她的目中無人,其實是一種武裝防備。《色情男女》最好的段落之一,是夢嬌原本用粵語說她想要在三十歲前結婚,有個好老公,一個乖寶寶云云,突然夢嬌從粵語轉成中文,說起了她的過往。

「我以前在台灣的時候,我家裡很窮的,父母常常吵架,就因為家裡窮,沒錢,自己又不行,因為書讀得不是很多,所以我就跑到香港來,我要拍戲,我要賺錢,我要賺好多好多的錢,回去讓我爸讓我媽過得好一點...我是不是好貪錢啊?」夢嬌這番話,我分不清是真實或虛構,這其實也是《色情男女》很讓我著迷的原因之一。電影是搞笑的是諷刺的,但你又覺得這個故事裡的人物心境,未必全然的假,帶有很多的真實情感在內,不管是編劇爾冬陞把自己的生命經歷編進了故事,或是阿星話語中的徬徨與矛盾,彷彿藏有張國榮的真實心情,又或者在夢嬌轉換語言的自白中,觸碰到獨自去香港闖蕩的年輕舒淇心聲。

「失火的那天,我幻想著自己怎麼拿獎,但是不知怎麼今天看這場足球賽,我突然間想到,拍戲跟踢足球一樣,需要團隊精神,很高興認識你們,你們幫了我很多,很高興跟你們拍了這部戲。」阿星

《色情男女》講妥協,講困境,講夢想,講對電影的愛,電影看得我非常感動,即使結尾收得非常非常草率,也沒有減弱我對這部片的喜愛,節奏很棒,喜感很棒,片中每一個演員都很棒,上網查了一下,《色情男女》入圍過三項金馬獎,包括最佳導演、女配角和視覺效果,可惜最終都沒能獲獎。當年金馬獎五部最佳影片入圍作品,包括:《陽光燦爛的日子》(獲獎)、《浮生》、《今天不回家》、《月滿英倫》和《鬼婆婆》,嗯...《色情男女》完全有資格入圍最佳影片好嗎?!也許喜劇片本來就不容易受到金馬評審青睞,加上片中有不少裸露鏡頭,最後一幕還一堆人三點全露,或許嚇壞了當時的評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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