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火依然閃亮〉影片連結

攝影:黃柏榮
曾經,我每天騎機車到處拍攝新聞照片。有一次等紅燈,旁邊停了一輛公車,車身掛著一幅電影看板,片名《傷城》二字特別觸動我心。大城裡,各類宣傳工具彷彿建構了某種主體價值意識,成了主導眾人思想的大神。
大神掌管的世界,充斥著小確幸,而我的感受卻仍為傷。也許潛意識裡想唱反調,但行出來的由不得我。我也擺脫不了大神。
最好的年代過去了,吾輩來不及參與。一名前輩告誡:大環境只會更差,你還年輕,趕快找其它出路。前一刻他咒罵東家無情,大砍年資較長的員工。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我在他身上看見一齣中年失業的戲碼。
前輩語重心長:到站了就得下車,只是沒想到竟然是被踹下車。遙想當年,報禁,能在報社任職多麼不容易。拍攝街頭運動,隔天比報,宛如一場無聲的攝影比賽,比構圖比抓拍時機比影像張力。而今,誰還看報紙?
一名同事,比報時被長官點名,拍攝的女星玉照,遠不及港媒拍得性感。該員憤而離職,離開媒體圈。多少吾輩來不及到站紛紛跳車,亦或被踹?不消幾年,多家報社熄燈,有幸留存的老字號也減少發行量、易主或轉型。報禁解除,前輩口中最好的年代,繁花盛開,放在時代流年,好似曇花。
不知從何開始,媒體圈流行一些說詞──那種新聞有人看嗎、照片要活潑一點啦、現代人不愛讀字只看照片──控制主體價值意識的大神進一步曉諭,報導攝影已死。
摩托車是攝影記者必備的工具,在交通壅塞的大城才有較佳的機動性。好幾次,我在華燈初上返回住處的途中,接到電話再轉赴其它新聞現場,或被要求立即補傳照片回報社。我只好把車擱在路邊,將筆電置於機車坐墊上,找圖、裁切、修圖,用PHS傳輸照片,屏幕的螢光照亮我的臉龐,把自己隔絕於嘈雜的車流外。完成傳輸後,繼續踏上歸途,車行出城的橋上,後視鏡映照大城的點點霓虹,漸漸消融掉我對報導攝影的期盼。
起初,任職於報社的學長將報導攝影的觀念帶入社團,非科班的社員們才見識到有別於沙龍照片之外的紀實影像風格。我看到,一位日本母親為罹患水俁病而喪失自主能力的孩子沐浴;以及美國流民母子因飢荒而面露淒楚,這些照片隱含的人道關懷和社會批判令我著迷。像是被啟蒙那般,我開始企圖用照片傳遞某些精神思想。原先,此心志非完全不可為,但在主體價值意識前,我漸漸失去對抗的能力。
新聞業的運作機制大致是這樣的,寫字人經營人脈,養線民以產製新聞。過程中,多數寫字人會捍衛自己主導新聞的權力,無形中,拍照人很容易被當成工具人。大神又說──沒畫面沒真相──我認為,拍照人被要求用畫面替寫字人產製的新聞真實性背書,是一種悖論。我見過某位寫字人,對著電話那端的媒體公關吼──筆在我手上,我愛怎麼寫就怎麼寫──我常想,可否也讓我愛怎麼拍就怎麼拍?
第一次拍攝街頭抗爭,規模不大,到場的記者不多。一群原在國營事業因轉型而被裁撤的員工,在執政黨部前集結並呼口號──長工之子,救救勞工──執政黨領導人以長工之子的形象選上總統後,推動國營事業民營化,還搞BOT;政府招募資金,完成建設後轉讓民間經營。於是,許多風景名勝也被BOT了,如同某部電影中的恆春鎮代表罵道,現在連海都要BOT。
面對被隔絕在拒馬外的抗議民眾,不知何故,我似乎感受不到站在新聞第一線的使命感。一名同業跟我說,待會他們要丟雞蛋了,趕快找躲避的位置。我觀察,黨部門口的方型立柱是最佳藏匿點。預先設定好畫面後,待群眾領頭下令,無數顆雞蛋齊飛,剎那我按下快門便趕緊躲到柱子後面,飛來的雞蛋霹霹啵啵炸裂,我有幸全身而退,並拍下了雞蛋被拋出後的決定性瞬間。
事後,此則新聞未被大作,我拍的照片被擺置版面的角落。那群勞工的聲音像是雞蛋般脆弱,撼動不了黨部大樓,我的攝像也是。報導攝影,還存在嗎?抑或當我面對體制,擔心的是自己能否全身而退?矛盾的心音不停敲擊我。想起某屆「攝影新人獎」得主,一位評審盛讚作者是帶著武士刀來的。猶如宮本武藏的決鬥行旅,將自己置於主體價值意識的範圍外,不受大神眷顧保佑,每當他擊敗一位高手,劍術也更上一層。看著他人宏大的志氣,我又該怎麼自處?
一開始,是學長引薦我到雜誌社實習。我全力以赴,以期在最短時間將自己的攝影技術提升到專業水平,工作完全無償。從小聽長輩灌輸的觀念,我以為吃苦耐勞,不計較報酬即是邁向成功的公式。但父親不贊同我走這行,學長曾在我的畢業展上與我雙親談過,希冀他們的支持和鼓勵能帶給我正向的助益。可是父親卻將我提報兵役課,提早入伍終止了我的實習計畫。
退伍後,我一度順服大神,考上航空公司,沒多久便辭職,輾轉去了報社。機運使然,我進入五光十色的演藝娛樂線,報導攝影的精神在此完全派不上用場,我內心的掙扎愈形劇烈。報章雜誌清一色的帥哥美女,僅僅是主體價值意識的小部分呈示,背後龐大的商業操作更是牢固無從撼動。拍照人於是成了記者會、活動現場的熠熠閃燈,照亮了藝人、經紀人與廠商的臉。
屢次跨年晚會,熾烈的舞台燈齊發,群眾便瘋狂拜倒。我在攝影區感到一陣暈眩反胃,靈肉分離,倒數後的絢麗煙火徒增虛無感,我的理念被燃燒殆盡,興起了轉業的念頭。
同業友人勸慰,工作與理想不該混為一談,想要創作,工作之餘再搞嘛。拍照人當中,不乏有志之士,但是他們將創作視為工作上宣洩壓力的出口,有了成績後,便離開了原工作崗位。 如此一來,僅是自我排除於主體價值圈,大神仍然挺立,無可撼動。
幾年後,社群網站有一群拍照人鼓吹「攝影尊嚴」,他們把印有這四個字的貼紙黏在器材設備上,在採訪現場成了一股無聲的抗議,然而拍照人的尊嚴沒有因此有了起色。當時的我,轉職不順遂,只好倚賴攝影技能拍攝商業活動,這與報導攝影精神背道而馳,更談不上尊嚴了。在這過程,我碰到了一個與報導攝影更形牴觸的大神。
商業活動中的承辦單位,往往標榜創意、行銷等形象,但是本身沒有可供執行的人力物力,而是將工作項目發包出去,可想而知,到了拍照人手上的費用就變得很有限了。我自是無法在其中生存,只好到報社的廣告單位,領一份穩定而持平的薪水。此處創意行銷的大神如影隨形,只能聽憑客戶的意思。我彷彿獲悉神啟──餘生別奢望與報導攝影沾上邊了。
若不是出於獨立思考與意願,純然為了工作而拍,就不可能脫離大神的掌控。我反思,報導攝影也許是另一種形式的大神,當我意圖為自己定位風格與屬性時,不也在向心目中的大神獻祭?但我願意,至少那是我自願尊崇的。
在一個攝影座談會中,一位報導攝影家說:拿起相機拍拍家人吧。
這句話令我慚愧。過去,我不曾拍攝家人,箇中原因複雜,簡言之,日子被新聞工作切割得碎裂,與家人的距離分隔南北。有一次過年返鄉,我特地帶上相機、閃燈與腳架,在鄉間小路取景,為家人拍下一幀幀肖像。
這次拍攝經驗更進一步觸動了我,也許我無法撼動主體價值意識,但我堅信自己的創作理念,更能貼近紀實。
雖然工作上波折依舊,甚至失業而落入更艱困的景況,然而卻因此獲得完全的自由,產生更多的可能性,以固守心中那份精神價值。即使夢想似乎已燒盡,只要餘火仍在,就還有機會投薪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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