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中於案前讀報寫字。
起初是怎麼開始的,女兒都想不起來,或是根本不知道。
宓宓可能知道,不過宓宓不過問他的書籍配置,當然也不可
隨意整理。說不定,她也根本不知道,書籍是如何生長的……
說起來,將近,卅年的時光。
書堆山,首先是從他書桌後疊高的吧。也許,是第一本寄來的
厚重書籍,他覺得就暫且留著吧。想來不會時常翻看,否則他
肯定會放入書櫥內,甚至勤加拂拭,就像女兒小時候看見那樣,
用自己的襯衫下襬,去擦拭一片生塵的封面,和內頁。
桌面不夠,桌面永遠不夠,有資格擺上去的,總是他認為最重要,
最趁手的那些。書架深深,豎插已經爆滿,橫著面對也沒有空間了。
於是,地面成了一個選擇……
地上既然有了第一本什麼,接下來就容易一些了。他把第二份什麼,
也就放了上去。或許,將來我會整理。或許,他根本沒有想過去整理,
只是先放著,來日再來翻閱。
就這樣,地下的什物逐漸開始堆積,有些時候,也許是某個陌生人
的信件,表達仰慕之情;有時,是一間小學中學生的集體信函,問候
爺爺安好,並對爺爺提出各種問題,包含:「爺爺,你快樂嗎?」日後,
幾個女兒揮汗如雨之際,見到這包信函,也忍俊不住,笑了出來。
她們其實也不知道,父親是否真正快樂,或是真正放鬆過。
那讀信的女兒,其實跟友人說過:「我跟他不熟。」因為啊因為,
他是如此含蓄而內斂,從不將感情表達在嘴上,卻擅長展開鯤鵬之翅,
於文字中拋灑珠璣,於華光異彩處盛極而綻,如總在爆發中的星雲;
處處念及,護及,以及論及女兒和家庭。他稱一個女兒的轉換職業,
是柳三變。必須說,之前在家中從來未曾如此這般說過。
女兒看到文章〈日不落家〉時,也頗為疑惑:從來沒講過的事,
怎麼變成了好像是他經常會出口的調侃。其實沒有。他不調侃女兒。

余光中家庭照。
書堆山高到一個程度,像是小童搭車的身高測量儀,
差不多到了90公分上下的高度,第二堆開始造山。
到後來,必須繞道而行,才能走到玻璃書櫃前。裡面,
是他自己的作品,直接參考的書籍,以及他視之為
核心圈的重要藏品,包含朋友的作品。
他本沒有丟東西的習慣,或者說,他不願意見到別人
鄭重送來的書籍,文稿,或是雜誌,就這樣丟進了垃圾桶,
入了回收箱。有些作者他有興趣,有些主題他覺得要留
一份作參考。又或是,有人讚揚敬佩他,總之也要留一下,
不能就此處理掉。他感覺,唔,那是一種愧對,以及輕忽。
還要加上:那些陌生人送來/寄來的敬意滿滿信函,
問候和探詢。這是對我存在和中文實驗的肯定啊。
這麼多相識的朋友,更多不相識的陌生人。成千上萬,
我不可能就這麼輕鬆簡單地處理掉了。就這樣,
他的連結透過了書,雜誌與信函,也就有了安身立命的一個位置。
如果他以中文為半徑,創造出來的圓有這麼大,那麼他是一定要
守護的。這核心中的中華文化,是他的信念,與宗教。
那些物什不停地進入他的家中,有簡體有正體,有中文有外文。
手寫烙印,複印紙張,印刷品組成的文明一處角落──過去現在與未來,
環形循環。這點不用物理學家來證明,他的書堆山已有實證:
過去搭著現在,未來可能埋在更下方,而量子糾纏則在各座山間
瞬移勾搭;至於平行世界,所有的山都是,內容不同,屬性類似。
在此,熱熵也達到了充分的實踐,亂是靜,靜至極致即為喧譁。
宇宙噪音,書堆山的蠢蠢躁動。至少想要整理的人,每每見到
山巔的各種文件袋,與某個不太熟悉的刊物紙張通告,靜靜
安坐於其上,有些甚至已經蒙灰,就已經放手了。莫比烏斯環,
呵,從來就是這些山體的本質:你可以進入並穿越,
卻永遠無法離開和解散。愛因斯坦在生命將盡之際領悟到的,
其實他早已在實踐,只是不太去想而已,喔不,是從來不去想,
他並不想念,甚至熟悉愛因斯坦。他是個文字人,創造之外,
堆山就夠了。這一處堆滿,就堆另一處。他是個善於堆砌的人,
典故,文字,意象,散文,詩篇,歌曲,評論,還沒說到學生
的作業呢。差點都忘了真是。堆砌之後,再來解構,並且簡化,
再演化。用更精簡的文字,描述更深沉的感情與生命意象。
到了後來,書堆山峰巒起伏,充斥於書房內,至少有五處,
後面下面上面可能還夾著各種意外現身的寶物,像是他在荷蘭
買的一幅版畫,山堆後某人的畫作,山中的洞穴,總藏著一些
令人意外的信柬與禮品,或是某本女兒很想看的大部頭書籍,
那本什麼河的。另一個女兒指指:喏,在下面某處。於是女兒
放棄了。直到數年之後,那本書又神奇地穿越黑洞,回到上面。
如同失蹤舊案一樣,有一天突然冒了出來,回歸物質不滅的行列……
神聖空間的外圍,同樣排列為玻璃書櫃,他人的作品,
各種參考書籍,或是有趣的主題書,像是茶道。他可從來
不會去網上幹活查資料。創作英文時,就用打字機。一直到晚年,
才開始間歇用一種電動打字機。因此,整套百科全書,
世界地圖/歷史/辭典,都是扎扎實實的紙本,還是硬裝本。
有些從愛荷華大學時代起,就已經蹲踞在他身邊,黃色的封面,
逐漸褪色,像一隻又一隻衰頹掉毛的老虎,還是守護著領地。
他的精神世界。有些是自行添購,有些,就不再去更新了。
為此,他預先買了一個木製移動式閱讀架,最上面是斜面,
可以擺放任何攤開的經典,下面則是兩格空間。
這是絕對不可或缺的配置。
書桌後的空間都堆滿後,他開始在外圍的玻璃書櫃前,
蓋起另一片書巒隨景。他的書房是全家最大的個人空間,
然而還是太小。也許,杜甫想要「安得廣廈千萬間,
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曾經進入他的感觸中,想要改成
「安得廣齋略五十坪,大佑天下書刊俱安平」。
客廳已經騰挪不開,所有的沙發和架子上,都是書和信的天下。
雜誌從來不曾斷過,只有更多,沒有最多。落雪雖不曾爆發,
雪片簌簌撲入信箱,卻從來未曾停歇。他略為看看,
決定去讀報紙,這可簡單多了。之後,他放下一切,自去寫作。
必須說,書桌是東西最整齊稀少的一張桌面。上面,
從來不允許有過多雜物。那裡是他的神聖空間。
女兒送過一個閱讀架給他,還可以任意調整角度,
讓他減少頸部壓力。他也沒用過,擱腳架更不曾用過。
他就是,坐在太師椅式的寶座上,以近乎禪定的方式,
早上,下午,晚上,挺直了背脊,寧靜地寫作。那姿勢,
成為了很多書籍的封面,以及專輯的主題照。沉思中,
寧靜間,一個頂天立地的文學人意象。到時間,
他應宓宓之喚進餐,飯後小憩,再晚一點,他想休息了,
就出來看電視。他喜歡那張較為低矮的紫紅沙發,剛好夠他坐下,
又方便使力站起來。他喜歡看動作片,宓宓卻很排斥,
只能取個中間值,看看古裝片:三國,大秦,大明,
各種有線電視台的劇情片。後來呀後來,出現了他最愛的一部劇
──《琅琊榜》。他們倆,來來回回,足足回看了六遍。
還受贈了一整套DVD。有些女兒會跟他一起看,有個則從來不看,
一直到了2025年,他去世後八年,才看了整套劇,聽了有聲書,
並且稱許了該劇的價值。就是,最愛看電影,且看書最快的那個。
叛逆心也最強。小時候,他極喜愛她,常帶出門玩,並且撫摸
她的頭髮與下巴。到了最後那幾年,他也開始變柔軟了,
脾氣愈顯耐性,重新細細地,繼續撫摸起她的頭髮。

余光中與四個女兒合影。
另一個神聖地界,則是他的辦公室。姑且稱之為他的行宮吧。
他不允許別人去為他整理和打掃。坐在書桌後,感覺自己
是個全權掌控的君王,至為神清氣爽。那些堆在旁邊,
幾乎淹沒了行走路線的各種來件,與禮品。就只能再開一個
書堆山,堆到與書桌共高,甚至更高。他也就更加放任不管了。
平時休閒坐的沙發,簡直沒有供人坐下的空間。這都不打緊。
他覺得自在而孤獨,這個空間全權屬於自己,無人可以
整理和編列,入侵只能是暫時,時間到了他定要驅趕。
這獨屬於他的小宇宙呢。
日後,女兒進入整理,其中一個對灰塵過敏,必須全程
戴著口罩。在取捨之下,首先準備收拾那堆滿50公分高
的茶几山。幾個小時之後,頭痛襲來,悶熱不堪。終於,
茶几表面,從多年前、已經全面覆蓋住的紙張中嶄露頭角。
不知錯覺與否,那茶几也極輕微地舒了一口氣,
如老牛卸載耕具,水井重見天日,照見自己塵滿面,
鬢滿霜的衰老,以及失去光輝的半邊容顏,另一半,
則還在一座小型書堆山之下。書──書──書……且慢,
且慢,且慢……
他在那裡看著嗎?我不確定,他可能在家,在辦公室,
在十度空間的任何的一方大千世界內。他會見到畢生
鍾愛的母親,會見到早夭的兄長,向來不在家的父親。
他們會一起看著另一個次元的家人嗎?總之,整理書
這件事,就物理世界的規矩而言,他是不用參與了。
會不會有點愧疚呢?說不定,這是好事。如果是群作,
可能早已做不下去,因為他可能拒絕拋棄任何他堆高的書籍,
雜誌,與信函。女兒一本本地裝入要沽要捐要贈送的箱子中,
他可能會在一一檢視後,又陸續抽回。因為那可能以後
會用到啊,他可能會如此辯解。你們不要來管我的事,
他會更強硬地說,你們不懂。接著搖頭,不斷搖頭,擺手,
回到他的寶座上去,不予辯解。堅決不予回應。即使他們
拿出一本Bob Dylan此生唯一的一本怪書:Tarantula,
或是一本平裝James Bond。恐怕他還是會說:等等,
我要看一下再說。
等一下,如果我在場,這些書堆山根本不會移動絲毫,
連同那個女兒打開的厚厚檔案夾,其中赫然是一個
完全陌生的大陸男性。向他自我介紹,表示自己是適合
求取婚嫁姻緣的好人才。多張照片,還有些證照。
女兒駭然,連這個都要留著?!求取對象,當然不是
這些小時唧唧喳喳,長大後經常沉默寡言的優雅女性。
每個都自有主張,有些沉靜,與他為同事,氣質個性
都頗與他親近;有些則好動,興趣多元,東奔西跑;
有些,則飄得很遠,誠心信奉那神聖的終極歸所;
有些,都快要當外婆了……他的玄孫,真是個陌生的概念啊。
就是囉,他帶著點任性地想:反正就是進入我王國,
想不想整理呢,也許動過心思,然而從來不曾行動。
後來他日益衰頹,就更加沒有力氣和興趣去整理了。
他到了辦公室,往書桌後的寶座上一坐,就可以享受
一整天的清閒,或是忙碌。對一切山巒,來個視而不見……

幾乎淹沒了行走路線的各種書籍。
最後,也需要提一下,另一個相關場域,是他的車子,
算是他的寶貝御輦,雖然他常常以此載著家人來來去去,
洗車和清理空間這回事,他總要攬在自己身上。書堆山
歸書堆山,愛車如他每天都要去擦洗。這是每天的必然。
內部雜物並不多,乾淨整齊。頂多擺著備用的外套與一些書籍。
搬來,又搬去。一直到八十過後,他仍然喜愛開車,
掌控著速度,駕馭路線。同時深深擔憂,政府會限縮
老人開車的權利。漸漸地,出門開始由女兒輪流掌舵,
他則由副駕駛座位,逐漸轉移到後座。坐前座令他
憂心忡忡,反應緊張,還不自覺地作出踩剎車的動作。
最後,他終於不再駕駛御輦,可以專心做名乘客。
他也開始讓人陪著出門,緩緩在橋邊散步,活動活動。
在他最後一次進醫院之前那個下午,女兒陪著他去走路,
時近傍晚,女兒感到心急,催促他走快一些。他照辦了。
第二天早餐時,他竟然陷入瞌睡狀態。宓宓又驚又怕,
喚來女兒,急送他進了醫院。初時還好,他清醒且
能說能吃,還與女兒一起看電視,重溫了一部很舊很舊
的影片《靈犬萊西》。咳嗆開始後,他益加惡化,
繼而陷入昏迷。再也沒有回過家。書堆山,安穩地坐著,
也許,尚以為他會回來,繼續熟練地繞道而行,繼續堆高,
騰挪,穿越。整套的莎士比亞全集,整套的李漁全集,
十二本複印的甲骨文考據自印本……真的是,
都還暫棲在地下啊。
他的呼吸,卻愈來愈淺薄微弱。肺積水,
他費勁地使用呼吸器。努力一進一出,
吞吐著有限的空氣。
文字無法再為他服務,語言成為休止符。他只是,努力呼吸……
他再也沒坐過香檳色的御輦,也沒回過行宮。
沒能再繼續堆高。
沒說聲再見。
註: 2026-01-12 聯合報/ 余佩珊
吾父余光中,2017年12月14日早上十點左右,病逝於
高雄醫學大學附設中和紀念醫院。享年八十九歲。
他的書桌上還放著正在創作的文稿。12月29日,
舉辦了他的告別式。在高雄殯儀館最大的廳中,
全場爆滿各方來弔唁的人士,場外也聚集了眾多人士。
他從未真正離開,只是不再堆高了,由四名女兒來負責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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