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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06-19 13:42:38| 人氣326|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顧城詩學系列講座第二場(三)—顧城逝世十週年醒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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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債權><自然>
黃粱:<債權>其實很清楚,債權是相對於債務,他擁有這些債務,他擁有這些債的所有權,債權本身是受法律保護的,它能夠行使索取的權利,它可能會形成一張法律證明,這就是所謂的債權。「債權」兩個字就呈現這麼多東西。我提出的看法只是一種參考,它可以跟下面這首<自然>一起講,因為他們是對應的。

「自然」這首詩是一個反射,也就是說它從自然裡面去反射一個非自然的狀況,反射出人間世。人間世是用「債權」來比喻,而自然用「一棵樹上的十萬片葉子」來比喻,它們是個對比,這兩首是對比詩,有沒有誰有興趣講一下這兩首?

培訓:請教黃粱先生,前面那首<是樹木游泳的力量>,第二段裡面有說,「我們看不見最初的日子」,到底什麼是「最初的日子」?為什麼我們看不見「最初的日子」。

黃粱:文明最初的日子是一種情境,比如說「海水在輕輕移動╱巨石還沒有離去」,那是文明最初的日子。地中海克里特島上有一些海邊巨石永恆瞭望著什麼。那是一個原始的場景,類比生活中最初的日子:靜默、舒緩、悠揚,可是因為我們被完整包圍在裡面,所以意識不到它,沉浸在愛情裡面我們意識不到愛情的美妙,因為沒有出離所以我們說看不見它,它是靜默無言的,不需要明說,只能意識到它是一種能量。像鳥的飛行一樣,如果牠意識到自己在飛就飛不起來了,「最初的日子」也是這樣完整瀰漫,我們被芬芳包裹。

培訓:血緣讓我想到夏娃跟亞當,因為夏娃是亞當的骨頭做的。

黃粱:我覺得顧城整個<頌歌世界>,都不是在描述辯證,不然不會命名為「頌歌世界」,它是象徵渾然一體的世界,顧城在這裡面不講瑣事。<頌歌世界>的述說對象就是詩本身,樹木游泳的力量是一種創發生命的原始能量,整個四十八首頌歌世界,顧城是被帶著走的,不是顧城在說話。是樹木游泳的力量帶動顧城來傳達,他受到詩的啟示於是通過文字顯現,我們看到顧城文字體現出來什麼精神啟示,而不只是顧城個人在講述。個人講述沒有辦法呈現那個光芒。

顧城在<頌歌世界>最後寫了一小段後記,「我用兩年時間,把自己重讀一遍」,我認為詩裡面只有顧城跟詩的關係,沒有特別提到謝燁,顧城提到自己的生命歷程。「舊日的激情變成了物品-信仰、筆架、本能混在一起,終於現出小小的光芒」,這光芒不是顧城製造出來的。他說「我很奇怪地看著我的手在樹枝移動,移過左邊,拿著葉子」,在詩裡他跟自然是渾然一體的,也就是天給人的照應。藉著這個照應出現這些東西,不是顧城個人論述,不然就不會出現這個光,也不會變成樹枝,人不會變成自然的一部份。<頌歌世界>不是從人的立場,不是從人文主體的立場在談論這些事。浪漫主義突顯一個「我」,於是詩裡有一個浪漫的我表現的我,但「頌歌世界」不是這樣。

<債權>、<自然>、<應世>、<頌歌世界>這四首自成一個系列。<債權>講到一種人跟物的關係,人跟人的關係。而人跟人之間隔著什麼?就是隔著一張紙、隔著錢、隔著法律。自然沒有這個東西,自然是包涵一切,一切都收容到渾然一體裡,才叫自然,自然就是它本身如此,沒有「隔」,沒有我他,沒有天人之隔、人我之隔,「債權」講人我之隔,人跟人之間的隔、人跟物之間的隔,可是「自然」沒有人我、天人之間的隔,他要如何去表達這個東西?我覺得這是一個很深奧的思想,我沒有辦法說得很準確。

培訓:那我們應該如何去判斷?
黃粱:我也是讀者之一,也只能是一個詮釋者。

<季節,保存黃昏和早晨>
黃粱:這首詩的寫法比較不像典型的顧城詩,但還是有他的特徵,梅芳要不要講一下?

張梅芳:我所理解的<季節,保存黃昏和早晨>,其實是保存黃昏到早晨中間這一段時間,對顧城來講是重要的體現,通常他的世界都是在夜裡面發光的那個世界。黃昏也許在這首詩裡面有特別的意思,這樣看的話,我沒辦法講得很完整。

黃粱:我是從第四首最後一行看進去,「秋天來了,秋天會帶來許多葉子」,因為這四首裡面只有這首出現了季節指稱,我們就知道它是描寫秋天,於是聯想這四首是不是講不同季節。第一首比較明顯的,從白色可以看到冬天的意涵,第三首也比較有夏天的感覺,「熱帶島嶼」、「永恆的夜和貝殼奏鳴」,有夏夜的感覺。這組詩比較沒有顧城的獨特風格,因為它沒有那種絕對性的力量,它很美,展現出一些鋪陳的畫面,這種詩顧城比較少。顧城的詩我認為最好的不是這個,不是這種對現象的感應,顧城對季節的感應雖然很美,但顧城詩的真正啟示是他透過現象照應到一種很內在、本質性的啟示,那種東西會很驚人。

翁文嫻:你剛提到這種寫法顧城是比較少的,但顧城在自選集《海籃》裡面選了一半這種詩,他不是否定這種詩,較樸素的情感流露的一種詩,他的自選集裡面有一半是早期的詩,很好笑的,很幼稚的詩他都選進去,並沒有選他後期的作品。你可以比較一下,血緣,頌歌世界等都沒有選進去。

黃粱:他的自選集可能有他的設想。
翁文嫻:但是他的設想可能讓我們從那個設想的線去思考一下。

黃粱:自選集本身牽涉到他對這本詩集的定位,以及顧城是怎麼去定位自己的詩,或許《海籃》並不是定位於選擇最好的詩,而是定位於他每個階段代表性的作品,如果是這樣,在有限的篇幅中就會每個階段每一種詩都選一些。就像趙毅衡、虹影編的顧城謝燁海外代表作品集《墓床》也是另一種編法。顧城也是一個編者,只能有一個限定的立場。就一個讀者來講,這些詩本身很好,但它沒有辦法掀開我、穿透我,也就是說詩的力量沒有那麼雄渾、鋒銳,可以在瞬間刺穿人心。

張梅芳:其實顧城的寫作從短詩變長詩的時候有一種結構性的安排,他自己曾經說他的詩像一種樹狀結構,但是我覺得這組詩的樹幹結構的主幹很隱晦,就是說他那個主幹沒有像之前的詩那麼明顯。所謂樹狀結構它會先有一個主幹,再發展出許多枝條,在枝上結一個果,他寫詩有時候會回到主幹上,去發展成一個果,各式各樣的果實長在同一顆樹上。這首詩我也是把它歸類為樹狀結構,但它的主幹不明顯,我感覺這四首詩各結一個不同的果,但是結的果有共同的傾向,我感覺到他寫的都是那個核心狀態,但如果他所觸碰到的事物纏攪在一起,閱讀時就變得異常困難,因為他的核心體可能湧入很多東西。譬如說他想望的那個世界、愛或跟這世界的衝突,可能都被包裹在裡面,也就是說當他觸碰這個核心體的時候,你會感覺到他的節奏跳躍感很大,他在撫摸的同時,感知訊息是很迅速的,並且不是用一二三四那麼簡單的分別,當他感覺到什麼的時候句子就出現了。所以我要去做分析時,就只能追,追到把自己搞死。像第一首,「多少年了,我始終╱在你呼吸的山谷中生活」,一開始就完全介入這個世界,這不是一個現實世界,是他心裡的核心世界,這個核心世界是在「你呼吸的山谷中」,那個你,我覺得是謝燁,事實上已經分裂成一個跟謝燁有關係的角色,在現實世界裡面是謝燁,但是在詩裡可以是另一個女人或愛情的世界,「我始終╱在你呼吸的山谷中生活」,事實上我已經完全納入你的呼吸不能出來了。我造自己的房子、修了籬笆、聽泉水在低語,我自己的這個核心世界有泉水、有低語、紫花、透明的腳爪像是你走過的痕跡。在這個核心體裡面「我感到時間」,然後我變得溫順起來,這是他所感知到核心的狀態,那種流動,因為感覺到你所以我變得溫順。「太陽困倦得像獅子」他接連說了兩遍,可見是很重要的。在顧城的世界裡,太陽是非常重要的,是他核心的光源,顧城就會想,那太陽困倦的像一隻獅子,那獅子已經不會動了,好像已經困頓到沒力氣了,其實他那核心也存在一種削弱的狀態。其實我覺得「蝙蝠花」是一種不安或是陰暗的花,花在顧城的世界裡也很重要,他的世界若沒有太陽就會幾乎都有一朵小花,可是他說有「許多蝙蝠花的影子」,我覺得是有一種不安的,不是那種理想的花朵,好像是一朵賊一樣的花,看起來是非常不安的。

「那些只有在黃昏時才現出的岩石」,岩石一般人都討厭,但在顧城詩裡面是非常重要,因為他覺得自己像石頭一樣沒有用,那顆巨大的岩石其實是他自己,他對那個岩石說話,岩石會向他重覆一些語言,那些溪水也會。在他的核心世界裡面有「白色的書」,還有「深深的叢林」,白色的書是他這個世界所獻出的很重要的東西;深深的叢林,看起來是外圍,而且保護著核心,所以我看的時候非得一句句解不可。

翁文嫻:妳把他的意象歸納,然後來解他的每一首詩嗎?
張梅芳:對,我剛開始也懷疑會不會有一個系統,但是假如我遇到「太陽」,我會問自己它象徵什麼,可是如果從第一首詩一直讀下去的話,它有一些東西重覆出現的時候,這變成是一種不斷的暗示。

翁文嫻:這樣每一首詩都不會有例外嗎?
張梅芳:當然有例外,譬如說「太陽」有五種解釋好了,顧城常慣用其中的兩種,當然他會用第三種、第四種,那我會找出他慣用的那兩種,但不會放棄它還有其他意思,可是在解詩的時候我會去碰,去感應它現在是哪一種,我並沒有告訴自己說太陽就一定是什麼,只是在碰了之後,發現它又來了,十次裡面有五次這樣我就會開始懷疑,所以剛剛那個系統過程真的很艱難,我是一首首讀,然後做筆記,去發現他裡面重覆出現的東西,然後顧城又有複雜的生平,當你串連一起,他的系統就冒出來了,我不是故意去製造出來。

黃粱:我講一下這首詩,它還是表達顧城對自然的體悟,詩中的女人,那個妳,都是指涉自然,也就是說他被自然感悟,透過一系列的現象,透過季節的變化、透過黃昏、清晨,感應到自然跟他的關係,於是整理出來是一本自然之書。第一首「白色的書」講的就是冬天,這個思想是從德語詩人里爾克而來,有此根源。我比較喜歡講純粹只是顧城的詩,當然這是個妄念,因為顧城不可能完全只有他自己。可是這一組詩我感受到很多異質的東西,所以我覺得這種詩可講可不講。如果從自然這個觀念來理解的話,這些透明的腳爪是自然的足跡,顧城感應到的自然不是大自然現象,而是自然本體跟顧城自性的呼應,這種詩不管西東古今都有詩人寫得很好。這首詩我覺得寫得不錯,但是不夠,這種詩是顧城比較外圍的作品。在那個時代這樣的詩是值得嘗試的,但我認為後期的顧城百分之一百不會這樣寫。

銀色快手:我講一下我的看法,我覺得他在處理那種自然的循環的力量,選擇早晨、黃昏交界轉折的微妙,在一天之內濃縮描寫了季節的變化,這四段彼此對話,如果用這種方式來理解這組詩,他是在述說如何在自然裡面過一天。

黃粱:你講得不錯,這組詩是有這樣的意涵。<頌歌世界>是顧城對世界同時也是對自己的兩面撫摸,他完全沈浸在裡面,完整呈現出顧城對「詩」的理解與表達,這就是<頌歌世界>的意義。

台長: 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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