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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06-19 13:44:00| 人氣423|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顧城詩學系列講座第二場(一)—顧城逝世十週年醒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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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場:顧城之<頌歌世界>
主講人:黃粱
紀錄:鄭澪
時間:2003年4月6日
地點:紫藤廬
內容:
上半場

黃粱:
顧城的<頌歌世界>有四十八首,寫作年代註明1983.10-1985.11之間,83年對顧城來講是很重要的一年,因為他在83年的8月8號跟謝燁結婚,這作品是他結婚之後頭兩年寫的,在組詩後記裡顧城說這是他對自身的回顧,用詩把自己重讀一遍。


第一首詩<是樹木游泳的力量>
這首詩的結構分成兩段,第一段出現了幾個東西,最重要就是鳥,「鳥在空中飛行」,當鳥在空中飛行的時候它感覺到「群樹招搖」,它感應到「海潮鼓盪」,「鳥在空中說話/它說:中午/它說:樹冠的年齡」,中午是什麼意思呢?對鳥來說是天上,而相對於飛鳥而言樹冠在地下,也就是說當鳥在空中飛行的時候,它感覺到四面八方跟牠之間的呼應,激發它伸展出飛行的意志和能量,這就是開頭「樹木游泳的力量」所帶出來的東西,跟鳥的飛行相互呼應。
這個無窮止飛行的能量,到第二段時傳達到人間。第一段是自然的力量,第二段這個力量貫穿到人身上時,我們感覺到愛情的芬芳滿溢,我們在愛情的芬芳滿溢裡感覺到靜默、舒緩、豐美、無蔽障的力量。「我們在風中游泳」,我們內心的感應跟飛鳥的感應是一樣的,這股力量貫穿我們。在這種力量底下,「我們看不見最初的日子」,看不見的意思是,靜默無言,我們看不見也說不出,因為我們被那個豐滿的芬芳所包裹,「最初,只有愛情。」

第一段述說大自然的力量,它推動了一切生命,生命在呼應、奔走、昇華與成長,第二段是內心裡面的感受,這首詩呈現自然與人之間的天人照應。在天人照應底下,我們被無窮止的芬芳,無窮止的能量所散佈、包涵著。

這首詩不是講樹木,而是愛情,講那種推動生命的根本力量,愛的力量。所以標題雖是「是樹木游泳的力量」,其實是無標題的,是一首無題詩。這首詩也不是詩人對愛情的描述,而是當詩人被愛情的能量感動,這個能量透過詩人來發言,在這種情況下詩人被消溶於詩,這是純詩。當人被愛情的能量及情境包圍,詩只能表達內心與愛情之間最根本的呼應,在這個呼應裡面沒有別的聲息,只有愛情。

<提示>
這首詩標題為『提示』,其實也是無題詩,提示是當詩人說「我們看不見最初的日子/最初,只有愛情」,還是難以明白完整地表達,於是他接著寫第二首再一次提示什麼叫做愛情,以及什麼叫最初的日子。「和一個女孩子結婚/在琴箱中生活」,愛情本身就是音樂,「海水在輕輕移動/巨石還沒有離去」,這是一個時代的場景,也就是生命最初的日子,他告訴我們愛情是什麼?生命是什麼?「你的名字叫約翰/你的道路叫安妮」,約翰是個男名,安妮是個女名,在愛情所涵包的日子裡,男人的角色是什麼?女人的角色又是什麼?顧城告訴我們,男人是一種命名的力量,而女人是道路,光有命名的力量是無法移動的,要有女人做為一種道路,才能把生命開展出去。

這是顧城給我們的提示,你如果是從語言文字來接近這首詩是不可能的,詩雖然用語言文字來表達但詩不僅是語言文字,你如果從文字的指涉意義來進入這首詩是沒有辦法理解它的。你不能光從文學的角度來閱讀,應由心的洗滌而生感應,也就是第一首詩所指的「天人照應」,天地承扥鳥飛行的力量跟人之愛情互相呼應,這種互相呼應的力量使顧城展開了身體與自然的對話,詩呈現一種存有的光芒。我們在詩的閱讀時也是一樣,必須有這種天人照應才能夠看見存有之光,這存有之光貫穿了顧城、詩篇以及閱讀中的我們。

詩的寫作跟詩的閱讀其實同樣艱難,你必須要有這樣的心靈準備,你敢於在這樣的時刻把生命打開,才能跟存有之光互相呼應,你才能夠超越文字的蔽障抵達它內在蘊藏的精神。

<童年>
這首詩很短,「大地平穩地墜毀/月亮向上升去/金屬鍋裡的水紋」顧城用這三行告訴我們童年是什麼?「大地平穩地墜毀」,其實講的是從日昇到日落的天體運動,「月亮向上升去」也是月昇月落的天體運動,第一行是日的運轉,第二行是月的運轉,當日運轉完月運轉,形成陰陽循環,也就是說童年是一個以自我為中心,日與夜繞著他循環的自我完足的世界,在這個情境裡出現一個東西:「金屬鍋裡的水紋」,這個水紋就是夢想,就像太極圖裡面那條虛線。童年如此奧秘,唯一存在的是以自我中心的主體,同時夢想環繞著他。顧城用三行詩來顯示這個秘密。

<懂事年齡>
我感覺顧城<頌歌世界>前七首是一系列的觀照及思考,從愛情、提示、童年到懂事年齡。什麼叫懂事年齡呢?我們大家都經過懂事年齡,懂什麼呢?一開始我們渴望接觸異性,同時也產生對異性的壓抑及逃避,但這種壓抑及逃避反而更誇大了幻想,也就是下面的「紅草地中綠色的磚塊」,它把現實整個扭曲掉了,應該是綠草地跟紅磚塊,可是對女性思慕的壓抑反而造就一個觸目皆是女性風向的幻境,「大榕樹一樣毛森森的男人」寫性的覺醒,「我去食堂吃飯/木筷在那裡輕輕敲著」形容一種饑渴。

除了對性的覺醒之外,懂事年齡還懂什麼?其實他懂了一個現實的人間,在這個現實的人間裡,一個從童年跨到懂事年齡的人,他感覺到現實在意識上的壓迫感,成年的尷尬,這在童年是不存在的,因為童年完全以自我為中心,現實意識的壓迫感透過火焰的手指顯現出來。這是顧城就「成為一個人」的歷程,展現出他對現實人間的理解,現實人間用火焰、陽光、黃金來呼應。所以童年是一個階段,懂事年齡是一個階段。

<方舟>
懂事年齡之後他就要開始經歷他的人生,人的一生究竟是什麼呢?這首<方舟>就是在講這個。方舟面對的是洪水,洪水就是人間世,方舟就是人的一生,這艄方舟最後必將沈沒,被火焰燒光,但是「每扇門都將被打開」,你會遍歷你的人生,它充滿了驚奇,你可以在上面玩耍,這是顧城對人一生的俯瞰。但是人的一生本質究竟是什麼?顧城接下來用另一首詩來打開這個意涵。

<求畫>
就顧城來講,人的一生包含生命經歷及身體經驗,生命經歷是外在,比如你去到哪裡?做過哪個工作?碰見哪些人?這些是你的生命經歷。另外一種是身體經驗,從少年、青年、壯年到衰老,我們的身體也在變化。求畫這首詩講的就是外在的生命經歷,一個武士,找一個少年求一張畫,這張畫就是他的生命經驗本身:皇城、神廟、霜淇淋、北美人、夏威夷、獅子、斑馬、電話,還有銀亮的水氣,武士向少年致謝,畫紙捲了起來,走了。你可以感覺到這個情境是一個山水圖繪,人的生命經驗在詩裡用山水圖繪呼應,顯示人類的生涯規劃或簡歷。最後兩行「膠土中有一具具白骨,那些手握著刀,斜斜的沒入深海」,這畫面暗示生命最終的結局。

<內畫>
<內畫>講的是軀體中的生命,它不是外在的。我們的生命就像個鼻煙壺,我們在身體裡面作畫,身體不斷產生變化,成長、茁壯、衰頹,一直到最後枯乾。身體裡面的畫無法與別人共用,不像剛剛的<求畫>有一個少年,他透過溝通可以拿到那幅畫。可是身體裡面的畫,這種身體經驗是無法與人共享,「我們從沒有到達玫瑰/或者摸摸大地綠色的髮絲」,它講身體的孤絕,喜怒哀樂及痛苦等身體裡的內在經驗,總體來說就是「心」。每一個個體都是絕對孤絕的,這就是所謂內畫。

以上七首詩顯現一種生命循環,<是樹木游泳的力量>展現對生命根本力量的呼應,到<提示>、以及<懂事年齡>的成長經驗,<方舟>裡對生命的俯瞰,以及最後<求畫>、<內畫>對生命及身體經驗的觸摸,顧城提出他對詩、人間世、生命經驗的撫摸。顧城的詩來自心靈直觀,從出於天人照應的一種跳躍,不能從表面的文字意義去理解,這七首詩形成一系列對人的根源的啟示,最後寫人的心靈孤絕。

<運動>
運動並不是指體育課的那種運動,而是指像「三反」、「五反」、「大躍進」、「新生活運動」之類的,這是顧城對整個時代的俯瞰,這種詩他寫的比較少,但在<頌歌世界>中有幾首,可以一起講。顧城對整個社會、時代的透視非常徹底,他講出了運動的虛幻性,運動是「毫無希望的婚姻」、「那條虛無的手臂」、「打破頭顱的士兵/一個人和一群」,這首詩從一張海報佈告為基礎顧城談起他對所謂「運動」的看法。

顧城在這麼早的年代,就寫這樣的詩,其實滿危險。雖然他並沒有寫明確的某個運動,但確實批判了運動。顧城的詩也可以理解為指涉而不是批判,他只是指出真實是什麼。

<黑電視>
<黑電視>其實很簡單,就是電視黑掉,因頻率干擾看不見畫面,影像在鏡面背後。這首詩講蔽障跟顯現,電視是一種顯現,可是電視顯示出來其實是一個虛假的東西,是被控制的東西,一個虛假的現實,可是當它變成一片漆黑的時候,你反而看見了真正的現實。「聲音的舌頭樹上一伸一縮」就像廣播,喇叭在樹梢上,它跟電視是呼應的。所以當電視畫面顯現出來:兩個孩子在水壩上行走,但事實可能是兩個孩子在水底阻擋河水,這是兩個畫面一顯一隱相疊。這首詩跟<運動>一樣是對真實的挖掘。

<如期而來的不幸>
這首詩可以跟<運動>來做呼應。如期而來的不幸並不是指某件事,它講是悲劇,也是時代的集體命運,是詩人對時代盲目的、集體的衝動之指涉。在極權社會,個人意志是消亡的,在集體意識宰製下個人不見了,所以文明的聖殿被踐踏,「人始終在膽小的哭泣」。雖然這首詩講的是時代集體的命運,但已經散發出人的覺醒,具備這種覺醒才能夠洞見現象背後的真實。

從「運動」、「黑電視」到「如期而來的不幸」,我們看到顧城對時代的摸索,透過歷史場景詩人展現對詩、心靈以及人的體悟。

<空襲過後>
表面上看仍是一種時代的場景:空襲,實際上詩人是寫著:在時代的場景裡人內心的運動。<空襲過後>並不是講打戰,它講時代的動蕩,在動蕩裡到處是濕滑、打碎的心。「這時你走過來/提著沈重的草籃/你給我帶來食品/金黃的蜜和麵包」,這個人是誰?他不是顧城的某個朋友,這個人就是「詩」,詩就是金黃的蜜和麵包,它在這個動蕩的時代裡撫慰我們,給我們帶來一種心靈的力量,使人可以生存下去。然後,當你死的時候,「一種碧綠的草/封住了我的戰壕」,顧城在這裡講的是詩跟詩人之間的關係,詩人不能離詩而獨存,而時代的動蕩也無法阻絕、干擾詩跟詩人之間內在的永恆的交往。

<調頻>
這首詩可以跟孟浪的一首詩<連朝霞也是陳腐的>對照看,「連朝霞也是陳腐的/所以在黑暗中不必期待所謂黎明/光捅下來的地方/是天/是一群手持利器的人在努力」,這兩首詩表現出詩人的立場不一樣。所謂調頻就是調整收聽頻率,調整好你就接收得到黎明,這時代是沒有光的,全民都在調整頻道。「在崩壞的大峭壁走著/灌木和人群」,時代瀰滿黑暗,一路漆黑。「還有二十幾裏路海濱的道路」,顧城告訴我們「還有可能」,他認為通過頻道的調整還是有可為的。時代瀰滿黑暗,顧城認為是內心的迷失,而孟浪認為是結構的關係,一定要打破它,用力氣把它刺穿,光才會撒下來。

台長: 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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