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顧城的詩作賞析
顧城在後期有一些自然哲學的講話放在他的散文集,形成了他自己的思想體系,他曾經提到一個觀念,無為無不為。這本來是老莊的想法,但是我們所看到的老莊所帶出來的現象比較展現在無為那個方向,像陶淵明那樣的無為。但是顧城的行動跟想法卻是往無不為那個方向發展,產生了一種破壞的力量,無所不為的,就是遇佛殺佛、遇父殺父那種無不為的傾向,他曾經提過很多次。
無不為的力量展現在文學作品裡,一個是莊子的逍遙遊,有一種無不為的自在、解放在裡面,另一個是西遊記裡面的孫悟空,他大鬧天庭也是一種無不為的結果,他用這種方式來詮釋,一般人是不能大鬧天庭的,但孫悟空卻做了一種破壞性的舉動。以事實舉例,顧城認為毛澤東興起的文化大革命事實上也是一種無不為的顯現,因為它把一切東西都破壞殆盡,他在這種破壞殆盡中感到一種毀滅性、很恐怖的力量。
中國的思想體系也許可以粗略分為儒家跟道家,顧城提到儒家是一種在現世上比較有對應的態度,可是他選擇思想傾向很少提到儒家的做法,他的行為也沒有顯現像儒家一樣硬式的作風,而比較傾向道家的做法。他把那個無為無不為的力量整個放在他現實的生活裡,不大理會與外界對應,在自己的自然和諧狀態下生活。一般人會想到自殺,但是你會想要去殺人嗎?就算分明想要去殺人時,也會有很多力量來制止你做這個動作,會比較偏向儒家的做法,你可以獨善其身、兼善天下,你要自殺的時候也許會有種種力量來牽制你。
在大陸,當顧城這件事發生後,大家不能原諒他,他如果自殺就很完美,謝燁就得救了,李英也可以繼續出她的書,謝燁也可以透過不停的寫顧城的回憶錄便足夠養她的兒子,顧城如果死的話就太棒了。可是顧城他不願意這種結局,我想他動殺機的念頭除了可能是情緒性或社會性的反應之外,也可能是他自己在文化哲學裡面所體認到的自己想要做的行動。這只是我的猜測,不敢斷言,但他那些無為無不為的想法表現在文學上的作品卻是我們可以去注意的。
像是詩,後期那些無不為的詩很難進入,講義裡面選出的大概都有按照它的順序。除了《我的幻想》是1969年寫的,其他大概是從1979年之後發表的作品。《一代人》是他最有名的一首,也是他當時比較應世的詩,他那時體會到社會狀況的反應,可是這類詩在他作品裡其實滿少的,但所有的人都因為這首詩而把他定位在朦朧詩派,能夠表現他們那一代人的形象。可是如果你把他所有的詩拿出來看,會發現其實這麼明顯的詩其實不多。
在1980年寫的這一首非常簡短的詩,前段是外面自然的現象,可是後面這個「暴雨沖洗著/我靈魂的底片。」瞬間把你拉到一個自我存在的深度語言裡面。這首很能突顯顧城的性格,在語言上非常平實,但是有一種任性的力量,在他寫作的初期就已經出現了,在詩裡面放任的發展,你可以看到他的幻想不斷出現,顧城的詩作裡有些你較可以用章法結構去理解的詩,它有一個比較固定的發展。剛開始會慢慢進入一個幻想狀態,像樹枝一樣有一個主幹,然後樹枝的幻想伸出去,樹慢慢長大,他把那個幻想的邊界用一種摻雜著和諧與破壞的聲音慢慢延伸,而當樹發展到夠大的時候,他會給它一個瞬間的毀滅、消散,有時候他會把這個歷程在瞬間結束,但也有可能在消散的末了再抒發一下消散的情緒。
當然他不是每首詩都這樣,我只能說這是我所看到的,曾經想把顧城所有詩的領域看成一個幻滅的世界,就是一個由幻到滅的歷程,可是他的詩作很厲害的地方就是當他由幻到滅的時候,讀者反而在滅的剎那之間可以看到所有他原來幻的一切,詩的能力在這邊。當全部收束的時候你會以為沒有了,但反而是收束的時候幻滅會變得非常清晰,非常真實,你甚至覺得你是住在那裡面的,幻滅不過是整個幻想裡面的,滅亡是來映櫬那個哀傷的深度,你感覺當深度愈深的時候,幻滅的能量非常強。很典型的是《賣火柴的小女孩》不斷地劃火柴的那個動作,火柴熄滅的感受會一直跟詩人反覆,火柴不斷地劃,火越燒越大,最後他把自己陷身進去整個幻想世界裡面。
這是我對這首詩的延伸出去的東西,也許你在這首詩裡面不用像我想的那麼複雜,你可以很純粹的去感應一個孩子在幻想的時候,最後他沒有領到蠟筆,我想每個人都有那樣一個時刻,也許是你小時候曾經做過的什麼事情。你有白紙但就是沒有領到蠟筆,顧城是頑強的,就算沒有蠟筆也要塗畫的性格,在詩裡面堅持品質,顧城很堅定、頑強且不斷去壯大那個東西。這是我想從這裡可以看到他之所以成為一個詩人,而不是一般人的原因,他擁有很堅硬的品質,不像一般人那麼脆弱,品質顯現了他與一般人的不同。
約90年,他上激流島寫了一些亂無章法的詩,如果你把它放在古文裡面會不知道是現代人寫的,除非它裡面有現代的意象。我們談談裡面的一首,這篇的石頭會讓我想到石頭記(紅樓夢),很禪機的對話式,「亂曰」就像有人亂轟轟的說著什麼話,「謀曰」就好像有計謀的,「難曰」就好像很困難的講些什麼話,最後用「鏡」、「空」、「人」有一種哲學的反思,用位置來交錯出他自己一種很虛幻的層次。這一系列畫話本是有配合畫的,大家可以看看。
這首詩是我比較看不懂的一首,舉例來說詩好像是杯子的一小部份,當你讀一首詩的時候要去捉杯子的部份,但一般人讀詩會把它當成整個杯子,只能把杯子當成一個實象。一般人都是用實象去看詩或看一切事物。當我講杯子的時候你就想一個杯子,可是詩人的象不是這樣,他可能看到杯子周圍有一圈東西,只捉一部份,取一個角角,我們一般人的想像力是很有限的,我們想不到那個角,也看不到那個角,可是詩人有個眼睛看到那個角,把它用在詩裡面也只取了這個部份,可是我們看到後會以為那是我們看到的東西,而我們沒有那個詩人的眼睛,當它放到詩裡面的時候我們看不到那個角。所以我覺得顧城這首詩就用了很大的象,可是我怎麼也碰不到。
例如粉紅色,粉紅色對我來講是很巨大的,它可能是溫和的、年輕的、春天的,粉紅色旁邊放了客人,粉紅色跟客人的對應是什麼?顧城這首詩裡面只有「興」,他把粉紅色、客人、毯子的「象」放在一起,但沒有「應」。我覺得這首詩是一種破壞章法結構的寫法,我們初學寫詩的時候,想要寫一些人家能看懂的東西,便照順序寫,先寫個杯子、再寫個茶壺、演講廳,就能知道我們在幹嘛,象與象之間的連接非常清楚。可是顧城這首詩的連結性完全是天馬行空,他的象是整個飛起來的,對應不到東西,所以你鑽進去之後,每個人對應出來的東西會差個十萬八千里,你連出來的杯子是那裡,我連出來的杯子是這裡,誤差非常大。我把它看成是無為無不為的一種寫法,顧城故意破壞章法,破壞你對事物的實象,才故意寫這一首詩。
顧城後來有一些詩都是這樣子,破解原先我們覺得詩該怎麼寫,怎麼樣叫詩,他就故意把它寫的像一首怪詩或是一個精神病寫的詩,發瘋的時候寫的詩,我覺得他是故意挑釁讀詩的人,讓我們知道有時候我們並不懂詩。我不會把它看成是他瘋狂時候所寫,比較想把它看成是一種對高難度挑戰。後來他於1992年寫的大型組詩也有這種「興」的意味,卻「應」不到東西,你可能要讀個二十遍還是很不敢講是否有對應到。
最後我想講一首他自己講很天人合一的一首詩,頌歌世界組詩裡的,我覺得這首好像一閃一閃就進入了很純粹的詩境。這首詩是他還破壞力量沒那麼強的一首,他本來只是寫愛情,可是我覺得他的愛情寄放到一種非常拉長的時間感,第一句「是樹木游泳的力量/使鳥保持它的航程」,樹木怎麼會游泳?他語言的縫隙非常大,樹木跟游泳要怎麼連結?這變成在考驗你想像的能力,我覺得樹木游泳的力量給我的畫面是:樹枝不斷伸展,好像人的手臂不斷向前伸展,像在游泳一樣,樹枝那麼奮力的在時間空氣裡面把手伸出來,他說是這種力量使鳥保持它的航程,一種不斷向前伸的生命或時間拉出來的東西,鳥不會混亂而順著它的力量一直向前走。「使它想起潮水的聲音」這種力量使他想起潮水,不斷的拍打,像我們去海邊聽到潮水拍打冷靜下來或深沉下來的聲音。「鳥在空中說話/它說,中午」中午好像是給我們一個不明確的時間點,空中傳來的聲音提醒了時間的感覺,「它說:樹冠的年齡」,說了兩句差距很大的話,可是同樣都觸及了時間的本質,樹冠的年齡好像不斷的延伸出去,時間感延的非常長,我們寫詩只能寫某一段時間發生的事,可是這首詩好像放到一個時間的長河裡面,你很難發現那個確定的點。然後他開始說那個氛圍,「芳香覆蓋我們全身」,你感覺游泳、感覺樹木,所有芳香都進來我們身上,這時候「長長清涼的手臂越過內心/我們在風中游泳/寂靜成型」,好像那個氛圍又慢慢凝住了,樹木好像是不動的,樹幹的手臂(樹枝)都一直向外深展,寂靜成型。「我們看不見最初的日子」日子給我的感覺是掉到生活裡面去的意象,「最初,只有愛情」,他寫愛情那最初那種寂靜成型,那種氛圍已經是最脹大、最飽滿盈溢出來的就是只有愛情。他寫這詩真的是非常純粹的進入,一般人沒有辦法那麼進入自己的感受,但他那麼進去,把自己放到這麼漫長的一個時間點上,你會感覺到流動、流動裡面的生長力量、那些聲音、變化,幻世的影像在這首詩裡面都出來了,「最初,只有愛情」,他的寫愛情是那麼超越,離開我們眼下的事物,進到一個非常理念深刻的愛情存在。
顧城的詩不是只寫表象,他能夠穿越這個「象」,進到一個非常深的內質,我們一般人用語言也去不到的,即使你會寫詩也寫不到那裡,或者你有感覺到那裡,但是你能變成詩語言嗎?所以我覺得顧城是一個非常優秀的詩人,如果你去探討挖掘他詩裡面存在的東西,他所挖掘的深度,絕對可以排名在前面的詩人。
也許這首詩對你來講沒那麼複雜,可是光這詩的外象,所呈現的那種寂靜成型的內象,非常讓人神往,讀這首詩的時候會非常平靜,感覺你聽到潮水,心寧靜下來。或是你感覺到樹木游泳,那速度是多麼慢,你想一下樹要長一圈得幾天?他就講游泳像手臂不斷往前伸展,他把我們原來很快的時間感拉長,像麥牙糖延展拉得非常長。
七、黃粱結語
顧城的東西存在著自然和諧,有一種基本上的眾聲,跟當時的時代有相關性,也就是說那個時代本身的現實壓力非常重,而他的生命實現又非常強,所以他在反叛那個時代。顧城一直渴望建構一個世界,跟現實剛好跟取得平衡。但用個人的力量去建造世界非常困難,所以他採取用詩來實現。
裡面他沒有領到那盒蠟筆,時代沒有給他機會,他不可能在現實中畫出這張圖,只能在詩句裡面畫。所以我們在他的詩裡面可以看到很多類似這種飄浮在半空中的,沒有辦法落地的悲哀,所以他寫無法落地的時刻,無法落地的顧城。這一直沒有辦法落地的結果,讓他一直停留在空中,這在一般人是不可能的,因為它反物理。但是顧城用思緒的力量活了那麼久,直到他自殺,他實在想落地但沒有辦法,我們感受到一種詩在現實中的困難。
顧城的詩讓我們感受他的命運還有現實,我們在看他這樣的詩,首先要注意的詩是什麼,他要解放我們的心靈,於是他用各種方式去架構一個世界,這個世界本身只有我們在這裡得到安居。對政治家來講是我們在現實生活上的安居,對哲學家來講可能是建立一個理想國,詩人的理想國建立在每個人的感覺邏輯,建立出來是不一樣的。
顧城的詩還有一個值得探討的是它有文化意涵,在時代裡面除了對時代做出那麼激烈的反應外,也象徵了文化本身的侷限,雖然他強調無為無不為,可是事實上他沒有辦法達到無為無不為的安居,無法真正給他一個歸宿。就像道家一樣,他要建造一個自然的力量,可是現實的力量使他這種理想反而被扭曲了,他沒有辦法在現實中去塑造它。我們都已經被塑造過的,被磨損過的,所以我們看不到那種蒸發生命的,最真實自然的力量,我們都已經被人文化、社會化、政治化,被意識形態化了。詩人讓我們探索我們的本心,去感知它,然後重新思考,詩讓我們重新思考我們如何存在。
顧城在現實環境中的處境,我們每個人都可能都會出現,只是每個人相應的觀念、相應的態度、結構是不一樣的。
ps (之後是大家的討論,因內容較為零散,此處沒有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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