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性格之形成
顧城內在個性可以舉一些小故事來說明,在他上幼兒園的第一天,他上了幼兒園的車,隨後發現上了車就不能亂走,跟在家裡不一樣,老師會管你。他跟姊姊一起上學,到學校之後老師發給他們一塊黏土,那天顧城其實還不是正式的學生,所以他沒有那塊黏土,姊姊就分他一小塊,他一直捏那塊黏土,捏到黏土都乾掉了。他後來回憶去幼兒園的感覺是:學校裡面鬧哄哄的,很混亂,小朋友都那麼頑皮。他發現學校那麼亂,便等著要回家,覺得在家裡比較好。第二次要上車的時候他便不肯上車了,他對媽媽耍賴不肯去上學,從此以後上幼兒園變成一件非常艱難的事。後來我從他的散文集裡才知道,原來他小時候的幼兒園要住在學校裡面,住一個禮拜,在學校裡面不能離開,所以他一住到幼兒園就不能看到媽媽。
他的抗爭通常從禮拜天開始,當幼兒園的車子來接,他便耍賴不肯上車,媽媽就會說要買什麼給他,「那你上車好不好」,顧城卻不想用東西來交換不要去上課的感覺,他覺得那是一種受辱的感覺。
我看到這些文字的時候非常驚訝,這一個小孩子從五、六歲的時候自尊就那麼強。他的內在有一種非常頑強的性格,而且是用實際的行動去抵抗,後來他對母親說:「好,給我一萬塊的糧票我就上車。」那根本不可能,但是他就是會講出這種話,他認為如果要條件對條件的話,我就講一個不可能達到的條件,所以他每次都輸了,一而再再而三的輸。後來他發現如果只有媽媽在家,他可以耍賴到禮拜一,但爸爸在家就不行,爸爸推他一把就上車了,逼著他上幼兒園。
有一個禮拜天,他發現大家好像都忘了這件事,父母親帶他上街逛,走著走著他發現這是一個陰謀,他們走到幼兒園門口。他發現被騙了,賴在地上不肯進幼兒園,經過一番掙扎,父母親狠心把他丟在那裡,他只好上學。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失敗,從幼兒園的時候就開始了,這是他散文裡面說的。
就是文革時,當他十歲的時候,家裡唯一沒有被抄走的書就是法布爾的《昆蟲記》,法布爾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寫一些昆蟲的故事,描寫的非常生動。當顧城發現這本唯一的《昆蟲記》沒有被抄走,就前後左右全部背下來,拼了命到外面找那些昆蟲,養昆蟲很困難,容易養著養著就死掉了。有一天他們到野外捉昆蟲,好不容易抓一些放在籠子裡,卻來了幾個大小孩搶劫他們的昆蟲,他們不得不把昆蟲交給他們,那幾個大小孩拿到昆蟲後就一個個把牠們按死,顧城覺得上學很無趣,好不容易跟同學捉昆蟲這件事有樂趣,卻被一個更強大的勢力所摧毀。所以他的種種幻想,他的昆蟲世界,就是不停地在破滅,如我剛剛開始時所唸的詩,有非常隱喻的關係。這是他小時候的故事,但這樣的性格一直沒變,我們一般長大就會變,但顧城頑強的抵制。
他不斷地幻想,幻想總是不斷地破滅,幻想會把破滅寬恕,但破滅卻從不把幻想放過,他一生都是不斷地在建構幻想世界,越是破滅越要頑強的抵抗破滅的力量,把幻想的世界打造出來。
三十五、六歲的時候,他在美國參加一個詩歌研討會,跟他太太謝燁還有舒婷三個人一起逛街,謝燁要買一個玩具給他兒子,舒婷回憶說那個玩具要兩塊錢美金,謝燁去結帳,買完後顧城一看到那個玩具就坐在地上哭了起來,舒婷嚇壞了,以為他犯病,發瘋了,就跑去安慰他,跟他說:「顧城,你需要一杯水。」謝燁就在旁邊說,「不要理他,他就是這個鬼樣子。」舒婷不能理解,謝燁就解釋說:「他不讓我買這個玩具,他就是不讓我買。」舒婷就說,「好,沒關係我買,當做我送給木耳。」木耳是他兒子。顧城才慢慢站起來,好像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
以我們的眼光會覺得他好像從來沒有長大,永遠是一個八歲的小男孩,在他自己的世界裡面不肯出來。他不是不知道,但就是那麼頑強的要維護他那一個純粹的美學或詩學的世界。我想你如果將他放到社會裡去看,充其量不過是個瘋子,但是如果你把他放到文化角度去看,其實他有一個自己的文化性格在裡面,所以如果我們生活中出現一個詩人,大概會極不能適應。
開場的詩劇,女孩子戴了一個帽子,那是我們模仿他的,顧城走到哪裡都會戴帽子,據說是他一截褲腿剪下來的,說這個帽子是『我跟這個世界的邊界』,完全是詩的語言,他戴了帽子到處走,出國講學也戴。但我問過傾向雜誌的主編貝嶺,他跟顧城也認識,他說顧城因為覺得自己矮,戴了帽子就顯得比較高。顧城的說法跟其他人的詮釋簡直是差了十萬八千里,我聽到的時候真不知道應該相信哪個才好。可是如果按照顧城的說法,就像詩一樣的語氣,這個帽子是他跟世界的邊界,出門一定要戴這個邊界,帽子沒了邊界就沒了,用邊界來區隔他跟世界的關係,多好。
還有另一個故事也是舒婷說的,她說有次他們一群人去游泳,顧城看到自己的老婆謝燁穿著泳裝,臉就臭得不得了,坐在那裡一句話都不講,舒婷跑過去問他怎麼了,謝燁就在一旁說,「他不高興,他就是不想我穿這個樣子。」他不願意謝燁穿泳裝,舒婷就跟他解釋,大家都這麼熟了,而且都穿著泳衣泳褲有什麼好不願意的,但是顧城就是一個人老大不高興的坐在那裡,也不下去游泳了。
他在別人面前是一個很彆扭的人,好像什麼事情都不允許,但後來我看到一個故事覺得很難過,當時他跟他老婆感情不睦吵架,逛超市的時候,顧城的姊姊發現他居然跑去買酸奶,以前顧城絕對不允許別人吃,謝燁要吃他絕對不讓她吃也不讓她買,可是他跟老婆吵架之後竟然自己去買這些東西。我看了非常傷心,因為他在妥協,他到了三十七歲準備要妥協的時候別人卻不理會他了。
除了早期的法布爾《昆蟲記》的啟蒙,讓他從裡面找到跟自然契合的關係,這關係剛好可以顯現在下放的那幾年,當他十二歲下放到農村的時候,常常都沒看到半個人,整天只有他跟他養的豬,昆蟲在他四周圍飛,一大群鳥向他飛過來,他從鳥叫聲裡第一次發現詩的聲音。我覺得這也是法布爾《昆蟲記》觸動他創作詩的點。
他閱讀了很多書,後來他把安徒生當成自己的老師,他喜歡《美人魚》那個故事,大陸翻做《海的女兒》。還有《賣火柴的小女孩》,那個故事我們都很清楚,當火柴點燃的時候一個世界出現了,火柴熄滅了幻想就熄滅了,於是她再點一根火柴,再熄滅。
後來他回到北京,開始做臨時工,也同時不斷大量閱讀書籍,接受很多西方的影響,他自己說有惠特曼、西班牙詩人洛爾迦,後期他經常提起老莊、西遊記、紅樓夢。
他所處的時候是文化大革命結束,整個荒廢的、滅亡的文化狀態,從那個文化狀態下興起,之後又受到整個朦朧詩派的掘起,正反交會的力量,我想這些都會對他的創作產生影響。
一個詩人性格的形成,如果我們由內到外的影響去觀察的話,其實可以做一個小小的結論,顧城性格很激烈、敏感、頑強,也許我們每個人的個性裡面都有這一部份,可是我們不會把它落實到行動裡面,譬如說我現在聽演講覺得很不舒服,但我們已經長大到不會亂動,如果是小孩子覺得無聊就會到處亂跑,顧城的特色就是他不願意讓自己的思想跟行為分離,他的幻想要實現在生活之中,他的內在衝撞性格跟我們一般人最大的不同點,不是他激不激烈,而是他會實現,他要把它落實在現狀裡面,我想這反而是一件恐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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