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文嫻:
我們進入到<鬼進城>,它是一個系列,從星期一到星期天,最後還有掃墓的清明時節。如果有劇團可以把<鬼進城>演出來,那會是很棒的一個東西。在語言上,如果我們說<頌歌世界>是個綁緊的、攪在一起的東西,那麼後期像<詩經>就是無我而放開;<鬼進城>是1992年,也是後期的東西,但是它很有節奏,從星期一到星期天到清明時節,你可以很清楚看到這是一組有節奏的詩。它不是放鬆的,不像<詩經>那種短短的想法。「鬼」已經進到「城」了,如果我們說「顧城」是不斷地顧他的城,那麼<鬼進城>就是鬼已經進到他的城了。顧城自己在訪談裡說<鬼進城>是站在人的角度來寫鬼,當他寫到組詩<城>裡面的<后海>和<紫竹院>則是站在鬼的立場寫鬼。所以我特別選了<后海>和<紫竹院>來與<鬼進城>做個比較。顧城說他站在人的角度寫鬼的時候,像是在看電視一樣;寫<后海>和<紫竹院>時,則是接近死亡的感覺。其實站在人的角度寫鬼已經很不容易了,《搜神記》裡面的鬼還會怕人的口水,也非常有趣。
我讀<鬼進城>的時候,第一個直覺想到六四天安門事件,可能是成見吧。有判官、朱筆,畫這個畫那個,我是覺得跟「審判」有關,使我想起那些犧牲的青年人。「『死了的人是美人』鬼說完/就照照鏡子」它這裡蠻有戲劇的效果,顧城動用了他<布林進行曲>那種手法,放到<鬼進城>裡面;他也有用<頌歌世界>的東西,也有後期《墓床》那種鬆動的東西。所以我覺得<鬼進城>完整呈現顧城的各種手法,是有結構的孕育之作。這種孕育也許跟他個人的情感有關,跟他的死亡氣息有關,也跟北京的天安門事件有關。我有看到一個訪問,顧城講到「不要以為死了的人不在那裡,他們一直在那裡走來走去。我每次都覺得我好像夢回北京,黃昏的燈影和街道,看得到那些人走來走去。」他提到在北京死去的人,我不認為國外的他是沒有感覺的,尤其是89年後來的那三年,大家都太悲傷了,我不認為顧城是可以離開這個地方的人,他那麼愛他的北京城,他後來寫了一首又一首的<城>,我認為這種人這種情感一直在凝,我認為他的情感就收在那裡。像水一樣飄回去,好像有一首詩有這麼說,讀起來很哀傷,他一直想回去但不能回去,現實生活中謝燁好像有幫他申請外國的獎學金,他需要在外國演講。其實他對北京是很有感覺的,尤其發生那麼大的事,我不認為他可以置身事外。所以我認為<鬼進城>是融合了他很多東西的有意識的創作,和放手的無我是不一樣的。
當然<鬼進城>在結構上還是有很多無我的東西,像很可愛的「他堵住一個鼻孔/燈亮了 又堵住另一只/燈影朦朧 城市一望無垠」在戲劇性的同時有一種很滄涼的,像「燈影朦朧 城市一望無垠」燈影朦朧,然後一個鬼在堵住鼻孔,很滑稽很無厘頭,可是又有很滄涼的,荒荒毛毛的感覺。<鬼進城>裡的語言有荒謬的,無厘頭的,戲劇的,還有如審判鬼過程這種社會的;同時有一些荒荒的東西,我特別喜歡這種荒荒突然出現,譬如「她還是看不見/你可以聽磚落地的聲響/那鬼非常清楚/死了的人使空氣顫抖」。女字旁的「她」和人字旁的「他」在此我不是連的很清楚,但是如果用戲劇的方式,可以有不同的角色在那邊出現。像最後一段也是可以在舞台上出現的畫面:「遠處有星星 更遠的地方/還有星星 過了很久/他才知道煙囪上有一顆透明的楊樹」。很遠很久之後有楊樹,楊樹之後就到了下一首<清明時節>。
<清明時節>後面三句很像鬼,濕漉漉的一直在跳。很好玩的是下過的雨被他裝到碗裡,一看就知道是眨過的眼睛。這裡有設計了一些怎麼讀都可以的句型,這句型在<水銀>那組詩裡面已經出現,怎麼讀隨你自己處理,同時左右都可以讀。當我們看見鬼「沒爹沒媽沒子沒孫」的時候,真不知道是變成鬼好還是不變成鬼好?鬼沒有人間的東西,「無信無義無愛無恨」。基本上我不會解這首詩怎麼連,但是它的語法非常活潑,但又不像剛才那首<詩經>那種活潑,<詩經>裡面沒有結構,是躺平的;但<鬼進城>的有趣在於它裡面有個東西,「我」跟「無我」是同時存在的,這種活潑和<詩經>的活潑不同,蠻來勁的。
我們來看<新街口>,這是<城>的其中一首。顧城的<城>寫了五十八首,可能需要知道每一個北京城裡的景觀、歷史跟當時的新聞狀況。像有一首寫民主牆,鄧小平好像又發起什麼新的運動,把思想又收了一點,於是他們有一天晚上開始丟瓶子,等於是把鄧小平的想法給打破,所以那首詩裡面就出現丟瓶子。諸如此類,我認為<城>五十八首可能北京人本身比較知道,台灣讀者閱讀上比較困難,如果是顧城個人的東西,我們還可以去用情感建構,但是如果有一些別的典故,我們就不太了解。像有一首寫琉璃廠的時候,他寫到唐代的馬,如果我們不知道琉璃廠是賣古董的地方,會覺得很奇怪,怎麼會出現唐代的馬?所以需要對北京有一些常識,台灣的讀者不太容易讀這些詩。顧城特別提到<后海>和<紫竹院>是他用鬼的眼睛來寫的,雖然我不太了解,但是我對它們很有興趣。我記得這兩首有在《今天》雜誌上發表,我讀它們的時候還沒有看過訪談,不知道什麼原因就感到毛毛的,我也說不出來。我記得<新街口>也是跟這兩首一起出現的,我很喜歡<新街口>這三句:「殺人是一朵荷花/殺了 就拿在手上/手是不能換的」。手是不能換的喔!我們再看看<紫竹院>,我唯一想起來是有一首歌叫紫竹調,一根紫竹拿給小孩做管簫,也許跟那個有關,所以詩裡面出現吹笛子跟弟弟。「今天是你的日子」不知道是不是指他死亡的日子?在黑暗裡吹笛子是弟弟的事,但是今天是你的日子,而你又快走了,「水沒有了」的水像<來源>的泉水,但是在這裡水沒有了。「水沒有了/你快走了//影子碰我/影子說,你和別人在黑暗裡吹笛子」我真的不知道這裡有多少人,是弟弟變成了你,還是別人代替要走的你。
黃梁:
我稍微再做一下補充。顧城的詩是蠻有意思的,我們看一下第四頁,我提供的是一個不同型態的閱讀方式,請大家注意我的閱讀模式,而不是注意我講給大家聽的內容。在<淨土>這首詩來講,他構思一個淨土,他用很多方式來形容:藍色國度、藍色的鳥、前邊是沒有的、咚咚的雪片空中飄。一般人的寫法會說想要在淨土安居,這是一種敘述,可是顧城從來不用這種方式,他會構造出一種情境,這種情境本身會顯示出他渴望在那裡停駐,於是他的車停在那裡。可是顧城最厲害的是他也不寫他的車在那裡停駐,而是寫那輛車子已經在那裡停駐很久以後,車子已經腐朽了,於是車上的標誌脫落。這表示他不僅是停駐而已,他已經在那裡安居了。他用這樣的方式來暗示出一個情境,這情境就是他所渴想的幸福。從心思到文字之間,顧城經歷了三次轉折,一般的寫法是我渴望安居,這是第一層的最直接的反射;顧城通過這樣的轉折,通過停駐,通過安居,通過未來形象的思維,他把他的境造出來,這就是顧城語言最基本的模式。
翻到第六頁的<失事>。我上次曾說過語言是個柵欄,當顧城寫馬車開過來馬車開過去的時候,它是一個語言的柵欄,我們不要被柵欄所限,我們要跨過語言的柵欄,去邁向詩的家園。也就是說語言只是手指,而詩是手指所要指的月,我們不要只看到那個手指。我個人看<失事>是這樣看的:「屋頂上又蒙了雪/雪上又有了煤」我認為這是講人間;「一千七百米上空/又開始閃爍」我認為這是講天上;「琴說/青春是一把琴/不要彈它/要撫摸它」這是講心;「一千七百米上空/突然斷掉」這是講心的斷裂。顧城構造了一個天上的景,構造了一個人間的景,構造了心,這裡的「失事」是心的斷裂,這是我個人的理解。
翻回第四頁的<詩經>,它的構造模式也是如此。它說「小韭菜館裡」,不是菜館也不是餐廳喔,注意顧城用字非常細膩,他用「小韭菜館」。從一開始的「小韭菜館」到最後的「瞅」之間是什麼東西?都是人,有人或無人。顧城用小韭菜館作為他微型的自然,在有人跟無人的動搖之間,他通過「心」去瞅。顧城如何越過人為的干擾,從自己的心跟天照應,這是講一種沒有人為干擾的天人關係。這就是所謂的<詩經>,顧城的世界。
顧城的思維非常抽象,是一種詩的思維模式,而不是一個片段的想法或感覺。接下來看到第七頁的<誰能想到>,這一首應該比較簡單。「誰能想到/句號會變成豌豆」,句號是一種文化,而豌豆是一種自然,它在說自然如何在夜半發芽,鑽透文化的巨著,也就是在說「自然」和「人文」的關係。第二段的西班牙是國家,但國家變成樂隊,這裡是國家跟樂隊的關係,也就是大我跟小我的關係。第三段講政治,總統最後為了錢去搶銀行,政治讓位於經濟。第四段是講詩,詩到最後變成狗去咬人的腳,這裡講「詩」跟「人」的關係。這首詩是關於人內心渴望的四重奏。自然和人文的關係,大我跟小我的關係,政治跟經濟的關係,詩跟人的關係。你們有沒有想到這四層關係跟我們生活的影響?我們如何思維它?這就是所謂「誰能想到」,這是顧城的發問,也是顧城的探索。
接下來看第八頁的<九月>,你必須找到非常關鍵的符碼,「我把路修到山上/採果子給你/我摘果子 從那些死了的樹上/一百年前 鮮豔的果子」注意到「一百年前」這件事;「我把它給你 我的孩子」注意到「我的孩子」這件事;「你的頭髮/一直垂到地上 一直垂著/抬起頭來/對我慢慢微笑」注意「對我慢慢微笑」這件事。不要被符號意義的指涉給卡死了,只遵循符號意義的指涉,絕對無法跨越那柵欄。你一定要從柵欄晃動的間隙看進去,才有辦法觸摸到詩所來源之處。所以假設我們不要一直想它究竟想說什麼,可以簡單地看到:「一百年前」過去了,這是過去心,「我的孩子」是未來心,「對我慢慢微笑」是現在心。也就是說顧城在同一首詩裡,把過去心、現在心、未來心全疊在一起,至於他在講什麼沒有關係。你要看清楚這大的思維模式以後,才能夠去理解他。顧城的思維不是線性的,不是一句接著一句來的,否則他就不是顧城,就沒有辦法達到那麼多的層次和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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