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文嫻:
顧城前期的詩,我選了以上三首,再來看<布林進行曲>。有沒有會繞口令的人來幫我念這一篇?你看他用的詞語非常靈活,根據他的詞語你會覺得很對,一群蜘蛛正在開會,布林因為剛生下來會哭,「哭出來的全是口號」,當時中共八十年代都在喊這個喊那個,所以布林連哭出來都有口號吶!沒有口號就不正確,路線不正確以後一輩子都會倒楣吶!這是蠻厲害的一種控訴,連哭都要哭口號。「接著他又笑了/笑得極合尺寸」,笑也不能太多,要笑得剛剛好,在某個適合的場合才笑。我覺得顧城寫這類的詩的時候,他用的字聽來流暢無阻,但是仔細分析又非常準確,而且意涵不淺。然後布林一邁步就跨出搖籃長大了,「用一張乾羊皮/作了公文包/裡面包著一大堆/高度機密的尿布」這實在是很好笑,把這個加上後面「他開始到政府大廈去上班」,其實我們所謂後現代的寫法就是這個,而這是很早期的八十年代的詩。我們再往下看,後面出現了聖瑪利亞的形象,我覺得這裡有點漫畫,不像前面那種影射性的,他寫到這裡腦子就滑出去了,我不認為這裡有指涉宗教,他只是把聖瑪利亞弄過來,像小孩子畫畫,畫到這裡突然出現另一個景觀,很滑稽,好像一些沒趣的故事被一直講一直講一直講一直講,隨著說書人的興致,變成聖瑪利亞在釣魚,見到上帝還要請願。請願之後我認為他又回來了,第二個請願「又過了兩個世紀/飢餓的請願才得到緩和/又餓死了兩對襪子/一本詩集,和一個螺絲」這個螺絲在大陸來說,毛澤東鼓勵人民變成偉大祖國的螺絲釘,這是政治人物的號召。詩集和螺絲釘是相對的,但他們都同時餓死了。你們讀這首詩還有沒有想到別的?
黃梁:
兩對襪子代表兩個人。然後那本詩集大概是顧城自己,一顆螺絲大概是講謝燁的吧!
翁文嫻:
我倒很少從他的詩找到謝燁。
黃梁:
那是我從他的「兩對襪子」延續下來。
翁文嫻:
我們來看下一首<誰能想到>。這十八首<布林進行曲>記載布林從出生到死亡的經歷,而我選了前兩首。這裡看到顧城的接觸面很廣,從西班牙的口琴到里斯本的銅簧。「句號會變成豌豆」很好玩吶!蠻驚人的一個意象。「他和好幾個總統一同轉業/攻佔了法蘭西銀行」,這表示商業已經凌駕了政治之上,不如去經商比較划得來。我最喜歡最後一段的「讓放大的褲腿們/變成粉腸」,真的是異想天開。布林其實還是小孩,小孩子的眼睛看大人的褲子,褲管真的很像粉腸,這裡我覺得他寫得很好。顧城說做人很乏味,只有寫詩的時候我可以變成很多種不同的我,他簡直連性格都改變了,用一種小說家的筆法,變成不同性格,但是難得的是他連筆調都改變了,他還強調他寫<布林進行曲>和<頌歌世界>是同時進行的。
黃梁在過去兩個月就已經講過整組<頌歌世界>,所以我只講一首<來源>,他把很多東西都粘在一起。梅芳你覺得「森林之馬」有沒有什麼典故?
張梅芳:
顧城都會有一些意象是夢想一樣的句子,鐵鍊對我來講也是類似的例子。鐵鍊對我來說是一種晃動,可是他說那一匹森林之馬可以從鐵鍊上輕輕走過,在我看來森林之馬是非常輕巧的,等於是長翅膀的,像是童話裡面的白馬,可以很輕易從鐵鍊上走過,一般人都沒有辦法穿越鐵鍊,森林之馬卻可以輕易去到下面寫的地方。
翁文嫻:
還有沒有別的解釋?讀者們可以盡量發揮你們的想像,因為顧城的<頌歌世界>就是要把所有的東西都搞成一團,給讀者更大的想像空間。我們可以看到顧城把一個字一個字連起來的時候,有一個想像的空間,我們可以自由地進去,發揮我們的所思所感。
右京:
我認為鐵鍊有可能是陽光的鐵鍊。看到詞和詞的聯繫如水的台階、光的鍊,台階跟鍊這種社會性的形象,加上水跟光這種自然流質或非固體,造成一種不間斷的連續效果。
這首詩好像認為,世界就是從這幾個簡單的元素慢慢生長出來的。比如說生長成森林、馬,中間又出現火焰的形象,在好像告訴我們世界就是這樣來的。而這些元素從哪裡來的,他又說「從夢裡來的」,夢又是從水裡來的,到最後再說出「你的名字」。反過來推就好像說,你誕生了水裡的夢,夢再生出我們看到的一切。因此這首詩中的台階和鐵鍊,其實都是一種世界誕生的延續。最後出現的這個「你」,或許可以把他想成造物主的形象,或是一個女性,總之就是詩人所相信的世界的來源,這個來源彷彿是神秘的,只有自己知道的,只能低聲說出來,不能公開講,一說就說破了。就是這個隱微的「你」,創造了詩人歌頌的頌歌世界。所以我認為這裡的鐵鍊是光的鐵鍊,跟旁邊泉水的台階是一樣的。
翁文嫻:
你剛才講的台階和鐵鍊,有一種社會性的聯繫。但我覺得還可以講更多一點。剛才梅芳有說到,森林之馬在鐵鍊上走過,我認為鐵鍊本身有一種「鎖」的感覺,用來鎖住綁住某種東西;台階一級一級往上爬,確實有些社會性的涵義,如果從社會性來看,確實可以繼續發揮「台階」跟「鐵鍊」這兩個詞的涵義。問題是這裡的台階是「泉水的台階」,顧城把很多東西都搞在一起,台階佈滿了泉水,你辛苦地一直爬,忽然發現:哇!這裡充滿了泉水。鐵鍊原本可能把你綁住,讓你受困於牢籠之中,但是上面輕輕走過森林之馬,等於它好像一個夢,原本我們看到的鎖鏈和需要攀爬的台階都有著另一面。詩的題目是來源,彷彿在說如果我們有那個來源,我們就永遠有台階和森林之馬。
第三行整段只有一句:「我所有的花,都是從夢裡來的」,這裡「花」就沒有什麼相反的印象,是一個美麗的東西,而這些都是從夢裡來的。插敘顧城一個小小的習慣,這是謝燁寫的,她說顧城常常一睡就睡三天,顧城說他很少寫日記,他小時候的日記簡單地記載說,我今天醒來,爸爸媽媽都出差去了,太陽居然在西邊,原來他已經睡了三天,他沒有吃飯,就自己拿錢到食堂,食堂都快關門了。顧城很健談,他演講的時候我們都想打破窗戶進去聽他演講,你們不能想像大陸早期喜歡朦朧詩人的地步,如北島、舒婷、芒克他們巡迴演講,到四川的時候,聽眾是把窗戶打破擠進去聽他們演講的。顧城是很會講話的,只要顧城一說話,謝燁說她在火車上只有張著眼睛聽他講話的份,因為他太會講話了。所以謝燁說只要五分鐘內不跟顧城講話,顧城就馬上睡著了,像個蘑菇一樣搖來搖去。而且謝燁還說,凡人的幸福有限,但我真的很幸福,因為顧城在夢裡可能去到上天的國度,他偶然在這個世界上出現,結果被我看到了。他在睡覺時的表情有很多變化,而且幸福地微笑,就這樣睡很久,這是顧城的生活。所以「我所有的花,都是從夢裡來的」不是隨便講的吶,是很實在的事實。「我的火焰/大海的青顏色/晴空中最強的兵」我也很喜歡這幾句,他把青色的大海變成了他的火焰,把水變成火,並說它們是他晴空中最強的兵,很猛很有威勢地跑出來說這是我的東西,我的來源。
「一節又一節陽光的鐵鍊」,大陸那時也常鎖人,顧城對鐵鍊應該也很熟悉。這裡也蠻有趣的,鎖鍊是一個圈一個圈,他說一節一節的陽光,就好像台階有泉水一樣,因為它們有來源。從這一節一節轉到小木盒,換了一個景觀,就像前面有一首詩從墨綠色的波浪轉到紅游泳衣一樣,他這裡轉到了一個獨自的世界,一個小木盒。如果補看前面一句,那麼「小木盒帶來的空氣」和「一節一節陽光的鐵鍊」是不是同一個東西?如果鐵鍊是有規範的、有鎖住的意思,那小木盒也是。我們好像生活在小木盒裡面一樣;我們好像生活在一節一節陽光的鐵鍊內一樣。但是這小木盒是有空氣的,有空氣就有什麼呢?有鳥有魚的姿勢,儘管它只是小小的木盒。這就是我們小小的命運。有空氣就有魚和鳥,那麼這空氣是什麼?你可以說「我所有的花,都是從夢裡來的」,我有夢就有空氣,因為我是住在一個小木盒裡面,我就有空氣,有魚有鳥。這可能是顧城整個的世界觀吧。這世界觀剛才右京也有提到,我很喜歡最後面那句,那是我很感動的,非常好的一句。他寫完了他的世界以後,他的世界來源才出現:「我低聲說了聲你的名字」。讀到這裡的時候,你們心中有沒有出現誰的名字?如果有,你的世界才會出現;如果沒有,這些都是假的。所以這一句的份量非常重,一句就成一段,而且總結這首<來源>。來源就是有這個意思,如果沒有「你」,這個世界就是空的,這個世界就不會出現。你們可以用不同的東西代入「你」,我們每一個人心中一定有一個「你」,而且非常隱密,「我低聲說了聲你的名字」,我的一切都是為「你」而活的。這就是他的來源。無論這個「你」是穆罕默德也好,釋迦牟尼也可以,觀世音菩薩也罷,但是你自己要為了這個「你」而活,你不覺得是這樣子嗎?難道有人會認為這個「你」就是我啦!我想很少人會覺得這是幸福的吧?
講完顧城最強烈的「我」和世界融合的<頌歌世界>後,我們再來要進入到顧城「無我」的階段。翻到訪談錄的第二頁,他說:「我對文化和反文化都失去了興趣。」如果<布林進行曲>是顧城反文化的嘲諷方式,抒情的我是他正面肯定文化跟理想,他說這個時期他兩者都失去興趣:「放棄了對『我』的尋求,進入了『無我』狀態。我開始作一種自然的詩歌,不再使用文字技巧,也不再表達自己。」我覺得這個是很難的,我們可能都難以領略這個境界,我們頂多做到前面<頌歌世界>那一個境界。這有點達到佛教的境界。訪問稿中張穗子再問顧城什麼是無我,顧城說:「自然從來沒有創造兩個相同的東西。我就是我。我尋找『我』,全部的錯誤就在於尋找。當我思考『我』的時候,我已不存在。目的使我陷入到一個矛盾中間。對於我來說,『無我』就是我不在尋找『我』,我做我要做的一切,但是我不帶有目的。」如果什麼事都不帶有目的,這種境界可能很難體會。尤其是在詩歌裡面怎麼弄?我們現在試著從他的詩歌裡面看看他做到了什麼。
我們來看顧城的<詩經>,這是顧城後期的詩。大家看到這個題目那麼嚴肅,會想著「喔!顧城從《詩經》裡面讀到了什麼、變化出什麼……」台灣的詩人有時候也用《詩經》的句子,像林泠這次出版的詩集裡,就有一首詩取了<詩經˙召南˙羔羊>前兩句,然後寫成她的一首詩。我們來看看顧城這首<詩經>,他可能取了《詩經》裡的某一個東西,發展成他的一首詩。我們可能沒讀過《詩經》,但是從這首詩裡你們讀到了什麼?顧城的無目的的「我」,整個語言是放鬆的。這裡有一個場地,是個很清楚的空間,沒有像<頌歌世界>那樣全攪在一起,這是個小韭菜館,還劃好了座位。中間第二段整個是講人,「人來了沒有/看好了沒有/丟東西沒有/回去看看」,好像是在酒館裡面問客人是不是都坐好了,是否可以上菜了?第三句「丟東西沒有」是很奇異的,你勉強去構想一個生活情境,是不是客人漏了一些東西,然後「回去看看」,結果「人都沒了」,人都不見了。後面有四個「沒有」,可能是四個不同的表情和語氣,感覺上是可以演出的。最後那個回去看看的我還要「瞅」,還要看。我讀這首詩的時候,它的語言是很短的,四個字或五個字,達到《詩經》的形式。《詩經》很多篇一開始都是生活上的勞動或景物,所以孔子說多讀《詩》可識鳥獸草木之名。這些東西都是平常老百姓可以碰到的東西,是非常平民化的。我個人體會到顧城從《詩經》那種短句、平民化還有不斷重複的句型,變成一直循迴的東西不斷旋轉。我認為顧城取的是《詩經》的這些東西,完全是非常小民國風的一個角落,同一個語彙可以代表四個不同的小民的表情:「沒有?沒有!沒有?!——」《詩經》中同一個指涉可以有不同的角度,產生不同的表現方式。我認為顧城很會抓同一種東西的變化,然後不斷的回覆尋找,這個蠻有意思的。如果我們不要把「詩經」兩個字看成那本經書,而是看成「詩」與「經」,那麼這首詩就變成我們讀詩常碰到的一個問題,或者我們寫詩也常碰到這個問題:全部都準備好了!丟了什麼?人都沒了!丟了什麼?一直丟一直找,我還要瞅,我還要找,一直找要寫的詩。或許這個詩散失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誰都可以把它拿走,一定有人拿走了它。一直回去找都找不到,但還是很想找,要找出拿走它的人。所以我覺得把「詩」跟「經」兩字分開也說得通,他把「經」變成一種永恆的詩的方式,不斷去找,很惦念它,捨不得它,永遠要找到它。這個東西跟什麼有關?跟我們的生存有關,跟我們的歡樂有關,跟我們的離開有關。顧城的文字好像若無其事,完全不用動腦筋,它自己出來的,沒有形容,《詩經》裡面一些對景象的形容,顧城都沒用到,連《詩經》的手法都不用。你們還可以越想越多,跟永恆的詩有關的,流傳的,寫作的,閱讀的,找不到的,誰抓走的……這些很有意思。這首<詩經>可以代表很多短短的放鬆的詩,其實你們可以用這種方式去讀它,想像空間可以更大,因為他都是用平民生活的片段,用這種生活的片段來形容他要說的東西,輕鬆地表達。它不是形容詞,也不是<頌歌世界>那種「森林之馬」、「鐵鍊」具有文化的符碼,他完全把這些都磨平了。
文章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