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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家輝一手包辦的《鬼馬狂想曲》是前陣子賀歲港片中最特別的一部，縱然它譭譽參半，但它開宗明義向許氏兄弟1976年的《半斤八兩》致敬，就已令一批七八十年代成長的影迷有不少親切的共鳴。

許冠文的喜劇經常有笑有淚，在連珠砲發的笑料中帶有一點溫情，而角色的低下層或打工仔的形象也特別容易惹人憐愛。在周星馳利用特異功能在《賭聖》中偷換撲克牌及《少林足球》內打他的神怪足球以前，許氏兄弟利用小人物的碰壁失落，最後總贏回自信的處境故事，早已賺取了香港觀眾的無數笑聲、掌聲以及同情的眼光，在香港的喜劇電影史中豎碑立傳。

事實上，成功的喜劇不外乎這樣。莫說是我們的許冠文，即使是差利‧卓別靈，一輩子都努力創作言之有物的高水平喜劇。卓別靈出身自英國窮困家庭，1912年到達美國，不及兩年，即開始執導第一部電影，幾年後他揚名立萬，更與當時的默片巨星如Douglas Fairbanks創立United Artists電影公司。卓別靈一直希望全權主導影片的製作，這份藝術家對個人創作的終極堅持，使他得以把自己的想法融進那些後來膾炙人口的經典電影中。

卓別靈的電影很滑稽，這很多人知道，但他的電影同時也盛載了很強烈的時代生命。以1936年的《犘登時代》為例，影片中的貧窮、工人失業及公司陸續倒閉、工廠停工及工潮等問題，正正就是廿世紀卅年代美國經濟大蕭條的寫照。在《摩》的鏡頭下，工廠的生產機制總是沒完沒了及極不人道、警察及監牢是國家機器的代名詞、少撮富人壟斷了國家的大部分財富，都是肚滿腸肥及十分偽善。而由卓別靈飾演的傻頭傻腦流浪漢，則在貧窮線下活得逍遙又有骨氣，還經常戮破有錢人的假面具、倒毀他們的歡樂派對。除了「烏龍的無政府主義者」，我實在想不出一個更適合的代名詞去描述他。

《摩登時代》是一個「口是心非」的電影名稱，若影片中廣大社會的追求及妥協都是「摩登」的話，那卓別靈及看完《摩》片的觀眾才不會接受這種虛假的現代化。

不幸的是，《摩登時代》斥責社會之異化、挖苦生產扭曲了人性這些基調，在六十八年後的今天仍然非常中聽。藝術作品之劃時代及藝術家之前瞻鼓然令人驚訝，但另一方面這幾十年來人們對這種社會「進步」欲拒還迎之矛盾，也好說明我們的「摩登時代」宿命，一早就給卓別靈言中。

恐怕任何拍喜劇的人都會羨慕卓別靈，因為他娛樂與言志兩方面都盡得風流。我即時想到，許冠文的《半斤八兩》開場，許冠傑演的工人在維他奶的生產線上耍他的功夫拾飲管而闖禍捱罵，跟《摩登時代》上半段的工廠笑話真是異曲同工；兩套電影都注定了角色不切合當時的社會洪流，要到生產線以外的世界謀生。

到了今天的《鬼馬狂想曲》，「樽裝維他奶」已跟影片內的「舊款雙層巴士」、「寬腳褲」及座無虛設的「大戲院」一樣，成為一個重塑舊社會的表面符號，失卻了《半斤八兩》中與社會工業化掛鉤這些更深層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