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鑾與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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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2/14
鑾昨晚睡前突然想起,一些陳年往事,想把這些事的年份確定起來,發現很困難。
回想這些夠老的事,那種模糊的感覺就像看一張舊相片,有點距離感又有相容感、似夢非夢,在醒與夢之間的感覺。
整個夜晚就在這樣半歲半醒中漫遊,早上起來有點昏沉沉。
2003/2/19
最近每當有飯、麵、米粉…..要選擇的時候,我常偏向選擇飯,而且飯量有增大的傾向。
鑾說:愛吃飯是老化的現象。我爭辯著說:我只是想吃飯,而不是愛吃飯,“想”是生理上的需要,而“愛”是感情上的需要。
其時我也搞不懂老人家選擇吃飯是因為“想”還是“愛”。
2003/2/21
冷天就懷念那老爸煮的日式火鍋—壽喜鍋(老爸念做Su-Ki-Ya-Ki),把冰箱內可當材料的全放進去,滿足的獨享受餐。
鑾兩點下班回來看這鍋,還是說:又是懶得煮吧!我仍舊沒答辯。老爸(一個窮教員)逃離大家庭又養了五個小孩,能給給我們最美好的人間美味就是這個了。
2003/2/22
老媽(一個沒有下過廚房的千金)在其他妯娌的眼裏當然是軟弱無能,老爸這個家裏唯一的讀書人,那傲氣如何能在兩股強大的親情屢次重擊下而不爆發呢?帶著妻小逃離的代價是祖母在老爸臉上留下的一個巴掌(當時我還沒出生)。
老爸逃離之後30年,他的二兒子也就是我,也帶著鑾逃離,老爸並沒有把那個祖母的巴掌傳給我。
2003/3/2
昨晚鑾有點感冒現象九點多就上床,把書看完一段落,去跟嘉漢said goodnight ,順便說:史努比的小主人,有一個〝老是要拖著一條臭毛毯的弟弟〞,聽說這是〝戀物癖〞,想必他沒有抱著臭毛毯一定睡不著,而我就是你媽媽的那一條臭毛毯,我必需去睡了否則你媽睡不著。
近年來發現我們在很場合互相伴演著臭毛毯的角色。
2003/3/4
與鑾相約在芝山站的家樂福(內部在整修),只買點東西就走回家。
蘭雅國小前面一排的木棉樹幾乎快掉光葉子,但只有完全掉光葉子的那一株才有資格開花,我喜歡這種〝擺脫沉重葉子的包袱,專注著開出美麗花朵〞的樹木。我老是幻想自己會跟這類的樹木一樣,當我放下包袱後(退休),等能量累積夠了就會開出美麗花朵。
2003/3/10
〝依戀〞是高等動物最原始的生存本能,剛出生的小生命就會尋覓一個溫暖的目標,緊緊靠著她,然後開始〝依戀〞她,認定她就是媽媽。
〝依戀〞是生命體的開機程式,溫機過後作業系統才開始執行,也就是媽媽要幼兒斷奶的時刻。
上帝恩准人類有多次自行修改作業系統的權力,修改之後就開始成長,只是每次都要重新開機。
2003/4/10
木瓜樹死了,鑾在原有的盆子裏再種下木瓜子,我們將重複上次的經歷,用相同的心情想再培養出一株完全一樣的木瓜樹。
大江健三郎小時候生了病,大江說:如果我死了怎麼辦?
媽媽說:我會再把你生出來,把你所經歷過的、學會過的….,用完全一樣的方式教他,他會跟你完全一樣,再度延續你的生命。
2003/5/11
依慣例與鑾要去散步,嘉漢說也要跟著去。
鑾和我同時微笑,表示我們同時了解嘉漢的心意,最後當然是嘉漢請我們吃晚餐。
生活節奏其實跟平時的假日一樣,這樣的安排嘉漢沒有預約,鑾也沒有事前的期待。
嘉漢像速描畫家一樣,隨意一畫然後塗上淡淡的粉彩,一個平凡的假日就變成溫馨的母親節。
2003/5/17
剛剛在餐廳慶祝結婚22週年紀念,每一個星期六晚餐我們都是這樣過的,紀念日恰巧是一種加菜效果。
本來我還是會忘掉這樣的日子,是鑾在昨晚睡前提醒了我,就像每次出門前提醒我不要忘了什麼一樣。
〝我真的又忘了。〞我也是很平常的回答,就像只是忘了帶便當一樣。
這就是維持22年幸福婚姻的秘訣嗎?
2003/5/28
鑾摧著我去剪頭髮,因為樓下那對姐妹花的美容院生意很慘。
每次覺得頭髮最好看的時候,就有人要我去剪頭髮。
我們這一代人從小學、初中、到當兵都是理光頭,也沒人知道為什麼。
就是因為不知道為什麼,所以〝護髮〞成了我們這一代人共同的記憶,教官成了我們共同的敵人。
總算這一次我知道為什麼要理髮了。
2003/5/29
昨晚睡前,與鑾同時被捲入初中3年25班的回憶漩渦中。
假如一覺醒來,我們回到3年25班。
當時14歲的鑾被全班同學拱上講台,唱著正在流行的〝珊瑚戀〞(翁倩玉的歌),而台下的我怎麼會相信12年後,我會娶一個被班上男生公認為三大〝流氓婆〞之一的女孩為妻。
2003/6/13
昨晚睡前跟鑾說:幾個小時後祝妳生日快樂,害她一夜沒睡好。
農曆五月十三日是台北城當年的大拜拜日,家中的女人要從早忙到晚,當年16歲的養女挺著大肚子也是要跟著忙,〝鑾〞知道現在不是時候不能出來。
等到客人走了打理收拾好已經過了午夜,鑾才吵著要出來。
鑾如此的善解人意,原來在娘胎裏就會了。
2003/6/15
此刻站在蛋糕櫥櫃前,點著餐後甜點的〝鑾〞,變成了小女孩的樣子。
其實她正在點的是前天生日就該吃到的蛋糕。
慢慢研究完所有陳列的蛋糕,然後又流連一下才開口點了一個蛋糕。之後還要回頭偷瞄一下,這一瞄好像是在說:下一次我想要點就那一種。
我們不喜歡那種會吃到厭的生日大蛋糕,它一次就把慾望完全消滅掉。
2003/6/16
晚餐後,幫瑞榮修好客廳的桌子,回家時已經下著小雨。
撐著雨傘只能盯著眼前幾公尺的路面孤單的走著。街燈、車燈、招牌燈映在含水的地面,像是灑在地上的色彩一樣,可惜不是月光。
原來月光必需灑在小路上、灑在湖水上、灑在樹梢…….才〝看得到〞。是該找個沒有〝光害的地方〞,讓月光、星光暢快地灑在我的頭上。
2003/6/28
見到了阿將最後一面,像是德道高僧靜靜躺著。在鋪滿百合花的靈堂前,靜靜坐著回想與阿將的往事。當發現一位像極了阿將的老人時,鑾開始掉眼淚我也紅了眼眶,原來他是阿將住高雄的弟弟。但司儀的聲音把我們思念阿將的情緒完全打斷,轉頭跟嘉漢說:以後我的告別式不需要這種司儀、不需要樂隊、不收錢、不要參拜…..。
我到底要什麼?
2003/7/10
昨晚睡前鑾說:〝明天你一定要去看牙醫〞,就像媽媽強制小孩去看醫生一樣的口氣。總是要等到這個時後,我才願意去看牙醫。
躺在牙醫椅上,醫生說:蛀得太大洞了需要做〝根管治療〞。天呀!要抽神經。
一瞬間身上所有的細胞像億萬個小士兵全部動員了起來,像是最忠心的護衛要保護主子,主子想儘辦法安撫,最終仍是徒勞。
2003/7/13
深夜兩點鑾才帶著師父從振興醫院的急診室回來。
師父的膽管結石又發作了,是David將她從埔里接回來就醫的。
鑾說真巧正是20年前的這個時刻,我們在新竹李婦產科等著嘉漢出生。當時尚未出家的師父與Tracy,從台北趕來幫忙。
這一夜嘉漢就是不肯出來,鑾整整被折磨了十幾個小時,最後到了下午五點多才被摧生出來。
2003/7/17
大樹失去了生命的意義,因為人們不再回到樹陰下乘涼;
夜晚的星空不再燦爛,不再充滿幻想,因為人們已不在星空下傳述古老奇幻的故事。
我決定在晚上八點以前,離開電腦逃離網路世界,我要歸隊了,再回到星空下漫步。
(自從腳傷後,晚上我就不再陪鑾走天母運動公園,當然鑾還是跟那一群婆婆媽媽繼續的走著)
2003/7/18
逆時針繞著運動公園步道走著的人,都是像我這個年紀的人。
熟悉的身影一個一個在昏暗的燈光下重現,總是逆向快速走的禿頭男人、像火車發出呼呼聲慢慢跑著的胖子、水餃店的夫婦、一跛一跛耐心復健的女人…….。
鑾很高興我歸隊,回家的路上拉著我轉進大葉高島屋,在地下樓的麥當勞買了一隻十元的蛋捲冰琪琳獎賞我。
2003/7/24
這一群在水舞場〝與水共舞〞的小孩,必定是運動公園裏最快樂的天使。
我真希望這個水舞場,在20年甚至30年後仍舊存在,讓這些小孩將來可以帶著他們的兒女再來玩一次。
時代變遷太快,兩代的童年之間沒有任何可以連繫的線索,就像嘉漢根本無法體會只有六戶人家的小世界,他們的童年世界是由電視裏的虛擬影像建構起來的。
2003/7/25
在一本一本的相簿中,想挑出幾張〝得意的臉〞,也就是說可以拿來向兒孫們,炫耀一翻的影像。
鑾有一張18歲時,在照像館拍的側身沙龍照,是當時最時髦的,她存了好一陣子的零用錢才兌現的。阿將有一張20歲當日本憲兵時,全副武裝的英姿煥發巨照。
我卻一張也找不到,好像我不曾認真的活過,所以對自己樣子一點也不在乎。
2003/7/27
為了晚上陪鑾在運動公園散步,把寫日記的時間挪到吃早餐的咖啡廳裏。
但記憶這種東西好像隔了一個暗夜就會消失或腐朽。還是真正的人生永遠記不住,來不及記住?追想昨天發生的事,就像店員追趕踏出店門不久的客人,一出門就不知道該左轉還是右轉。
原來遲鈍的意識永遠追不上每二十分之一秒在眼角膜上殘留的千萬個影像。
2003/7/28
運動公園的籃球場被水銀燈照得像白天一樣,銀白色的燈光中有著冷沁的藍,銳利地讓人不敢直視。
場上這一群青少年身上散發出來的熱氣,在燈下隱約地可以看到。
下場休息的人坐在場邊觀球,臉上帶著一股因體力耗盡而產生的愉悅與興奮,心臟繼續跟著場上的籃球一起躍動著。
繼續繞著走吧!我的身體已經發不出那一股熱氣了。
2003/7/30
運動公園的網球場上揮拍的人,都是有個高尚職業的人或是教養不錯的青年,所以每次從高高的鐵網牆看進去,會覺得他們是高人一等的。
如果把路燈關暗,就像有一次停電一樣。我們這一群逆時針繞著走的中老年人,遠遠看起來,像是一群走在人生最後歸途的鬼魂。
茫茫的臉上不知道終點還多遠,那裏將是什麼樣的地方?

台長: 晚期風格〈書醫朱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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