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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堆裏的喧囂與孤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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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1/04
這幾天試著以小說方式,寫一種〝惺惺相惜〞的情感,不是那種大力相挺的兄弟情,我想要的只是淡淡默默的感覺。
我發現心裏想寫的東西遠遠超乎我現在所擁有的文字能力。波赫士說:作家寫出來的,都是他們能寫的,不是他們想寫的。我終於看懂這句話了。
為了不讓日記中斷我堅持寫下去,原來我只是寫一些自己能寫的東西。
2004/01/07
元旦後決定開始不簽心心,也回顧這一年來寫的東西,發現再寫下去也是這樣的味道。
想改變一下的念頭一起,像走火入魔完全失去寫的意念。封了兩天筆,我開始擔心會永遠寫不出東西。我只是寫著玩的人,陷入低潮都也會如此難過。
想起嘉漢要以寫小說為一生的志業,我開始擔心了起來。但我已經能理解想當一個作家的執著。
2004/01/09
習慣坐在騎樓牆角的固定位子,看著繁忙的馬路。
這個城市的人越來越富有,但是他們卻開始懷念起以前窮苦的日子,他們說:那個時候比現在快樂多了。可是他們更擔心的是如果不再繼續富有,他們會更加不快樂。
記得《最後一隻獨角獸》書中〝女巫門〞裏的人,就是這樣活著的。
他們已經窮到除了錢以外,一無所有。
2004/01/10
那位賣彩券的弱智青年到哪去了?他痴呆純真的笑隨著隔壁房子被拆除,一起消失了。就如駱以軍說的,過去消失的一切,其實只是〝記憶工程〞裏的道具,隨時會被收到倉庫裏。
手捧著駱以軍的《月球姓氏》,順著咖啡店、街道、天空一路尋找消失的道具。每天吃兩顆蛋的伯伯撐著柺杖在對街走著,消失。白鴿飛過,明天還會來嗎?
2004/01/12
捧著月球姓氏,心想嘉漢的口述歷史對象應該是鑾而不是我。
初中同班時,鑾姓徐。還是班上男生不敢惹的三大流氓婆之一。幾年後的同學會上,她以輕鬆玩笑的方式介紹自己改姓石,以後就稱呼她〝石頭〞或〝Stone〞就可以。當初我還以為那只是她自取的暱稱而已。開始交往後,才相信她真的改姓石,而且小學以前是姓陳。
2004/01/19
正在做這本去年的日記書。
在電腦上重新排版,列印出來,以手繪本書的手法做成一本書,A4的一半大小,共106 頁五萬多字。
這一年為了寫日記,打撈了不少沉入深海的記憶,這些過去隨手就往腦後一丟的記憶,像沉船時沒有人會搶救的碗盤。幾十年後重見天日,竟會如此的美好和珍貴,正好可以裝飾一下自己夠平淡的一生。
2004/01/26
〝回憶是沉溺過去的老化現象〞以前我是這麼的認為。這一年我卻學會〝回憶〞。
決定把日記書命名為《朱尚2003左手邊的記憶》。
學會在錯綜複雜的腦神經網路裏,找到幾筆模糊記憶,就像穿越時空回到過去的現場,去修補模糊的記憶。讓自己的過去變得浪漫、美好。
聽說心理治療師就是這樣讓病人回到過去,修改生命的途徑。
2004/01/30
嘉漢去鹿谷一處遺址考古(實習課)。
在白霧迷漫的景像中,抵達鹿谷一個陌生的小鎮,厚重的行囊中裝了一本奈波爾的《抵達之迷》…
我想像著嘉漢抵達鹿谷的影像,墜入白茫茫的夢裏,聽不到半夜拜天公的鞭炮聲。
瓦斯爐微弱的點火聲,從廚房轉了幾個彎,鑽進我白茫茫的夢。點燃…一瞬間清醒。
窗外,一片明亮,雨終就停了。
2004/01/31
總不能只會寫老人、流浪漢,想寫女人。
搜尋著走過騎樓的少女,想起川端康成的《伊豆的舞孃》。
假如不是內心的孤獨憂鬱牽引,假如不是在治癒內心被〝孤兒氣質〞扭曲的性格,在旅途中遇到舞孃,這一切會變成怎樣?或許在別的地方邂逅舞孃,他會認為她是卑鄙不堪的風塵女子。
孤獨的我,正在尋找心中的舞孃。
2004/02/04
昏暗的早晨,騎樓的兩盞300W的聚光燈開著,溫暖的黃光灑落在冰冷黑色的大理石桌面上,像暗夜裏黑色平靜的湖面。可惜倒映的是,對街掛滿招牌的大樓。繁忙的城市裏,找不到心中寧靜的湖。
細雨繼續下,城市會被溼氣慢慢的腐蝕,會像馬奎斯的《百年孤寂》,雨一連下了四年十一個月零兩天。
一切歸於孤寂後,出現寧靜的湖…
2004/02/05
新電腦上路。
佩芬終於來了。
紅蘋果似的臉頰上,看到新生命的甦醒,雖然還在跟心靈的黑洞纏鬥著。我相信她已經具有足夠的能量。
從她進入圖書館發現繪本時,閃亮的眼瞳裏,我看到這股能量。
後來我才知道這個能量,是來自於她〝發現〞了文學與藝術,然後走了進去。
第一次聽到她自己說:我有自信,可以克服。
2004/02/06
正在讀奈波爾的幽暗國度,他寫的每一本書都驅使我去尋找一個〝想像力停駐的地方〞。
我找不到可以停駐久一點的空間,就像我的日記,只是一片片零散的記憶拼圖,堆砌不出完整的圖像,更不用說想找出文化的認同。
奈波爾絕對不會說〝我是印度人,也是千里達人〞,文化的認同無法被簡化再簡化成一張小紙條,塞進腦子裏。
2004/02/09
從三重回來,路過士林走進怡客。
咖啡店裏,吵雜、擁擠、熱烘烘,毫不保留的展現大都市的生活。
我找到一個牆角的座位,靜下心閱讀,吵雜聲慢慢地變得很遠很遠,像在隔壁房間說話般,隱隱約約一個字都聽不清楚。
享受。抬起頭來,瞥見映在玻璃窗上我的臉,正在微笑著。
手上的這本《鐵皮鼓》,讓周遭變得不一樣。
2004/02/10
天空意外的藍,還有如薄雲,輕飄飄的月亮。
捷運車箱裏,也意外的清爽。原本該堆滿穿著黑色外套,像烏雲般的人們,突然消失了。
我慢慢的走過兩節車箱,像飄忽的雲。找到一個空位坐下,翻開這本《鐵皮鼓》。對著書中的奧斯卡說:請容許我,把鐵軌的聲音當成鐵皮鼓的敲擊聲,聽你述說一生的故事。
2004/02/11
奧斯卡需要敲打鐵皮鼓才能讓靈魂安靜下來。佩芬學習繪畫克服心靈的黑洞。
我告訴鑾如果有一天發現我精神異常,只要給我一本地圖集就可以安我魂。我最愛的是地中海的地圖,老地圖更好。
我曾經思考過為什麼?看了《鐵皮鼓》後才想通,根本不需要知道為什麼,心靈需要的就給他。
我太理智了,還沒有為自己買一本地圖集。
2004/02/14
黃錦樹曾經評論過張大春的小說,說張大春的作品裏找不到一個〝認真悲傷〞的人,只是搞一些扭折的陷井來愚弄讀者。
〝認真〞就是一種停留。當一種感覺攀上來的時候,留住他,讓感覺不只是感覺,而是〝真的〞存在。
我的〝認真〞兩個字是用台語發音的,就是從老一輩受過日本教育的人口中發出的音。就像日本人一樣認真。
2004/02/18
嘉漢從鹿谷的考古田野回來,寫了一篇小說體的田野實錄,其中有一段是他暗戀女助教的私密心境,但沒勇氣張貼在學校的個人版上,怕同學和當事人看到。
我告訴他如果你已經選擇以寫作為生,就必需突迫這個關卡,認真面對這類的〝私小說〞,像駱以軍的《月球姓氏》《遠方》,太宰治的《人間失格》,大江健三郎的《個人體驗》…
2004/03/02
我在騎樓下讀吳明益寫的《蝶道》(二魚文化出版)。
〝大雨不停的下著,終於,把大海也淋濕了〞,我被這一段文字吸引住,然後沉思。
吵雜的馬路突然完全安靜下來,只剩下雨的聲音,我以為這是一種沉思後產生的幻境。抬頭一看,原來是紅燈亮起(全方位紅綠燈),只有行人能自由穿越,路口所有車輛全部靜止了。
再度沉思。
2004/03/08
鑾出門前交代我去剪頭髮,已經跟玲娟預約好八點半。
我正在搖椅上讀遠藤周作的《深河》,想到啟子死前二十天,在手記簿上記下一切生活的細節,包括衣物放置何處,存摺、印鑑、股票如何保管,怕過世後丈夫無法照顧自己。
家裏的枝枝節節的小事都是鑾在處理,每天出門都還要交待一些事,我想碰上那種事,她會跟啟子一樣。
2004/03/13
每天我都會有一、兩次,從圖書館走出來,經過戲塔、千層舞台,走過果酒大樓順著四連棟走下去,看看來這裏裝台、排練、展出、拆台..的藝術團體,場景一次次的更換,像真實又虛幻的人生。
我又走到了展場的邊界,這裏題了一句畢卡索的話〝藝術是虛構的謊言,卻說出事實〞。
把這句話拿來套用在小說上,我就能夠完全體會。
2004/03/19
桌上的手機靜靜地躺著,已經好幾個月沒有響過。螢幕上顯示《靜靜的生活》,這原本是嘉漢的手機,標題正是大江健三郎的一本書名,也是我遺傳給他的一種〝生命情調〞吧!
想起昨晚Tracy在電話中有點擔心的對鑾說:嘉漢這幾個月的通話費才二百多元,好像都沒有朋友,像姊夫一樣…。我在心中淡淡的暗笑。
我也靜靜的投扁。
2004/03/23
顯示《靜靜的生活》的手機依舊靜悄悄地躺在桌上,我靜靜地望著跟平時一樣的街景。其實那一夜激情後,就已經不一樣了。每個人的衣服底下,多出一道長長的傷口,隱隱作痛。
街口颳來陣陣冷風,輕輕擾動了桌上這本《暗夜行路》(志賀直哉),感覺有一點悲愴,這悲愴是從那道傷口被攪動出來的。
我寧可像手機一樣沒有情感。
2004/04/05
昨晚才開始讀的《紅字》,下午一口氣讀完,好累。
在搖椅上閉著眼睛,感官一點一點地遲鈍,我開始在淺睡的夢境中徘徊,聽覺成了夢界的窗口,樓下菜販的小孩的嬉戲聲不時地探窗而入,阻撓我進入沉睡。
聽到我乾咳了兩聲,鑾拿來一件小毯子蓋在我的胸口。或許就是這一點溫暖,或許是孩子們玩累,靜下來。終於安然沉睡。
2004/04/02
一陣忙亂,因為很多事要跟公家機關打交道,處處要公文。
為了一個我認為不必要的說明程序,承辦員要我發公文。我內心一直抗拒著,電話中一再地反駁,承辦員似乎開始懷疑我,是因為不會寫公文才如此頑固,
卡夫卡的《城堡》堆滿了〝言之無物四平八穩的公文詞令〞,想進出城堡你就得餵食豐盛的公文詞令。
文字之美被沾污了。
2004/04/07
決定開始重讀幾本小說,選擇的第一本是川端康成的《山之音》,我喜歡這種〝不想要生活得太用力〞的生活哲學,一種淡淡的老衰孤獨的感覺。像夜裏沉睡的湖泊,寧靜、安詳、幽深,偶兒又有《山之音》帶來的恐懼。
可惜最近圖書館裏的事務太繁雜,必須〝用力〞處理。〝用了力〞就無法享受這種心境。
2004/04/11
昨天課堂上,開始輪流朗讀小說,就要輪到我...
教室在腦海的深處無限地變大,我縮成小小的身影,站在聚焦點上。國語課本的文字在眼前閃跳著,顫抖的嘴巴跟不文字閃跳的脈動,吐出一些零亂的文字。講台上的老師像審判台的法官,小孩知道他正在接受審判,〝到教室後面罰站〞法官做了最後的判決。
那天起,我就懼怕朗讀。
2004/04/16
走出圖書館,心裏想著明天要做分享報告的青少年小說還沒讀完。
夜幕在回家的路上悄悄地垂下,走在忠孝東路上看著暗藍的天空。或許是神秘的夜空,腦子裏出現「一千零一夜」的古城,大馬士革就是那本書的背景城市。
每位作家們心中有個城市,川端康成的京都、以撒辛格的華沙、奈波爾的西班牙港、昆德拉的布拉格…
2004/04/22
在筆記本裏,發現有兩個案子被遺忘了,想不起當初有沒有談定,尚懷疑他的記憶衰退了。
想起《百年孤寂》裡,失憶症如瘟疫般流行於馬康多村的情形:把桌、椅、時鐘、門、牆壁…等都標上名字。後來,為了要記得更清楚,甚至在母牛頸上掛著「這隻是母牛。每天早晨必須給她擠牛奶…」的牌子,多麼的荒謬可笑,卻又令人哀傷。
2004/04/25
這一天還是像沙漏般,在我凝視並記住它的當下,持續不斷地瓦解。
在寫下每篇日記的同時,就能感受到,現在寫下的這些,早脫漏了許多,成了一片一片無法拼湊在一起的拼圖。
我總是在想:日後一定能夠刪改增添,把這些碎裂的骨架拼湊出來,為它們添上血肉皮膚,活生生地再現。
一面讀著《苔蕾絲》,一面我也陷入她的困境。
2004/04/26
一個人在窗台前坐了一整天,趕讀完”苔蕾絲”。一個被巨大的家庭機器碾碎的女人。
〝還是什麼話也不說,至多有問才答。有什麼可怕的呢?…不論發生什麼事,都會過去。再也沒有什麼比這份完全漠然的感覺,這種彷彿與世割離,甚至與自己割離的意識更壞的事了。活著卻像死了一樣。她深深地嘗到從來沒有活人嘗過的死亡的滋味〞
2004/04/29
中小學的音樂課上,尚嘗過無數次的羞辱,多年來在夢中還會委屈的哭號。
他堅信:在艱辛的投胎路上,他慌亂中遺失了音樂盒,這輩子注定無法彈出一首完整的曲子。
其實他最痛恨的不只是音樂課,還有作文課。這幾年,偶然間他找到遺失的金筆。
尚決定要讀羅曼羅蘭的巨著約翰克利斯朵夫,寫的正是音樂家的一生,他還在找..
2004/04/30
老師對克利斯朵夫說,凡是他最喜歡的和音,他聽了身心陶醉,禁不住打寒噤的和音是不好的、禁用的。
這句話在音樂領域裏,我無法體會。跳回文學領域裏,我就略有感觸。
前一陣子認真的重讀《山之音》時,手邊準備好筆記,想把看到的美句抄起來。結果讀完了還是找不到半句可以記下。這就是川端康成〝完美的平實〞風格。
2004/05/01
〝好不容易把那個十五歲的自己甩在叉口的另一邊,又胡亂拐了好幾個彎,繞著繞著又不知怎麼的,最後還是被原地的十五歲的自己給絆倒。〞摘自駱以軍的短篇小說折光
才一年半而已甩得不夠遠,還是被四十八歲的自己絆倒,這兩個人身上的公文、企畫書、管理表單….散落一地,分不清是誰的,仔細一看只是名稱、抬頭換了而已。
2004/05/02
寫實主義的小說就像拍記錄片一樣,推演起來太有序、太清晰,有時候還會覺得太瑣碎。
前一陣子讀的《暗夜行路》,其實故事架構很好,可惜太執著於寫實。比較起來,約翰克利斯朵夫還算好。
不過在〝黎明〞之美過後,我就耐不住寫實的枯乏,快馬加鞭越過〝清晨〞,墜落〝少年〞的樂章,停留在小寡婦〝薩皮納〞慵懶的風情中。
2004/05/06
一陣冷風吹落躺在桌上的書籤,彎下身去撿,撿起的卻是一片枯葉。轉頭撇見書籤落在牆角,原來是我錯把東風當北風。
我寧願相信現在是秋天,而不是春天。這是一種幸福的相信。
正在讀紀德的《窄門》,其中有一段這麼寫著:我將來所追求的並非幸福本身,而是達到幸福所需的無限努力。
我想這個〝無限努力〞的支柱就是相信。
2004/05/07
孩子我知道你正努力的進〝窄門〞,已經不是〝想,不想。要,不要。能,不能。〞的選擇題,就像芥龍說的:我愛她並非出於選擇…
我和鑾在〝窄門〞外窺視著,或許應該叫做守護著,希望孩子們有足夠的能力處理這一段特殊的戀情。
想把〝窄門〞這本小說給孩子看,又怕他誤會我在暗示些什麼。這個時刻我並不想給他任何的暗示。
2004/05/11
我正在這一套絕版的諾貝爾文學獎全集中尋寶,在很多的圖書館裏,這一套書已經成了一座偏遠的孤島。
圖書館也有不完整的一套(只有四分之一),前一陣子整理青少年小說區,由於空間與定位雙重考量而忍痛下架。於是帶回家一本一本地挑著看,總算挖到了紀德,就像過去在另一套文集裏,找到大江健三郎的個人體驗一樣的興奮。
2004/05/12
紀德的”偽幣製造者”寫作手法很特別,聯想起昆德拉的”不朽”也用相同手法,原來是紀德創造的。
其實他們是截然不同的人,昆德拉寫的是思索性的小說,他不喜歡寫自己,把自己藏在思索的後面。紀德寫的是私密小說,完全是把人生和小說融為一體。
讀昆德拉的小說時,感覺很豐富,但一下就消失了,我想我會比較喜歡紀德吧。

台長: 晚期風格〈書醫朱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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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站分類: 心情日記(隨筆、日記、心情手札) | 個人分類: 歸類日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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