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上些許酒漬的白色桌巾上看不見任何浪漫的燭光,碗裡幾乎就要見底的味噌湯裡還殘留著幾分難以言喻的酸意。
晨落晴一把端過水原紗織握在手裡晃了半天卻仍不見減少的紅酒,本就有些倦意的眼裡不知怎麼地又添增了幾分無奈。
她無視水原紗織挑起的眉頭,輕啜了一口企圖洗去嘴裡殘留的異味,語氣裡倒是一點埋怨也沒有地苦笑著問道:「妳是在湯裡擠了檸檬還是加了醋?」就連切塊的豆腐都酸到足以讓她舌尖發麻。
「如果不是太過了解妳,我還真懷疑妳是不是要對我下毒手。」想起水原紗織那爬滿青筋握刀的拳頭,醋勁大發的女人沒把豆腐剁碎還真是難為她了。
這輩子大概也沒有多少機會能夠喝到這麼『驚』人的味噌湯了。
然而想當然做為一個合格且體貼的情人,晨落晴發顫的手裡雖然緊緊攢著胃藥,可一捧起燙手的和式茶碗,還是向上捲著舌頭最終一口湯也沒剩下。
「如果妳能稍微可憐可憐一下我的胃的話,我相信我今年至少還能過過一次值得感動的紀念日。」晨落晴一邊說著還一邊用眼角的餘光瞥向那張早已慘不忍睹的水色地毯。
水原紗織可是一進門就用了她那雙在這一天之中,不知歷經多少風霜的高跟鞋,幾乎是洩憤似的用力跺上了不下數次。
財富自由的女人大概就是這麼任性。
話說回來晨落晴都記不得這是這半年內裡換過的第幾張地毯,雖說那個負責殘害各項家具的女人,往往會在幾天後再次送來新買的賠罪品就是了。
只是每當想起幾個月前,醋意上腦的水原紗織將整瓶紅酒都倒在了那張新買的地毯上,當時目瞪口袋的晨落晴只能眼裡含著淚液,抱著自己存了半年獎金才買來的白色地毯而心痛不已的場景時,她依然會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妳是在模仿哪裡來的熊孩子嗎?就算要撒氣也別對著我自己花錢買來的家具啊!」結果就在她說完這句話後的隔一周,獨自去九州出差完兩天的晨落晴,一邊踏著疲憊的步伐回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小窩。
再打開大門的那一瞬間,過度的驚嚇幾乎讓她以為自己會當場因為心臟衰竭而準備入土。
這是兩天不在而已,家都被人搬空了嗎?
不!不對。
嚴格來說,其實一點也不空。
晨落晴發抖的雙手搭上那套不論怎麼看自己都買不起的高級沙發,被煥然一新的家具此刻正在眼前閃閃發亮著。
她這是被偷家了,還是要被拆家了?
晨落晴無力的癱倒在那張軟得讓她背部發疼的雙人床上,有那麼一瞬間,她突然感覺自己像極了一隻逐漸被人拔掉了羽毛,硬是塞進特製鳥籠裡的金絲雀。
可笑的是自己由裡到外可沒有任何一點能像水原紗織歷來的情人一樣,能夠看起來是那麼的精緻而美味。
暫且撇除掉女人那莫名強烈的佔有慾不談,水原紗織那過度“自我”的寵愛確實從沒有一絲保留,她甚至可能不知道什麼叫做吝嗇。
只是面對著一個多情到足以堪稱氾濫的戀人,晨落晴卻始終不確定那是不是因為『愛』。
「如果我不這麼做,妳怎麼會懂我喝了一肚子酸醋的滋味?」輕靠在餐桌邊的水原紗織雙手懷抱在胸前,向上挑起的眉頭還帶有幾分挑釁。
如果不是晨落情那一臉毫無血色的模樣太過讓人心疼,否則水原紗織可能一進門就會先把晨落晴給推進浴池裡,接著用那瓶剛買不久的蘋果醋幫她把全身都搓洗過一遍。
「偶爾也得讓妳嚐嚐痠到頭皮發麻的感覺。」特別是那雙緊緊貼在別人臉上的手掌,水原紗織連想沾酒生啃的心都有了。
啊,這麼說來好像也是。
晨落晴再次含了一口微微發苦的紅酒,「別說發麻了,簡直酸到我胃酸都要沸騰了。」畢竟自己可從來不會因為水原紗織那列隊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情人而表現出任何一點吃味的樣子。
又不是要學人醃黃瓜。
晨落晴可不想被人用一桶接著一桶的醋給活活淹死。
抬頭對上女人那一臉『妳為什麼還不來哄我』的表情,有時候她自己都懷疑眼前的情人究竟是戶籍身份報假,還是那張成熟幹練的臉蛋實在太謊報年齡。
「如果肚子裡的酸醋消化的差不多的話,要不妳先把那塊蛋糕吃了吧?」晨落晴指了指那塊一進門就被冷落在角落的乳酪蛋糕,她總感覺自己只要沒能親手將蛋糕塞進戀人塗滿唇膏的嘴巴裡,水原紗織那口中一向掛著的儀式感就沒能達成似的。
「難得都外帶回來了。」特別是晨落晴可不想在這之後,三不五時就要面對水原紗那埋怨似的口吻,像個得不糖就事不罷休的孩子一般頻繁質問道:「妳是不是根本不愛我?」
明明自己已經不僅一次空著肚子在咖啡廳裡乾等了一整個下午。
即便晨落晴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期待過什麼浪漫的約會和燭光晚餐。
「我是那種一塊蛋糕就可以哄騙的女人嗎?」水原紗織的語氣聽起來委屈極了。
眼看平日滴酒不沾的晨落晴難得的讓杯裡的紅酒逐漸見了底,可毫無情趣的模樣,仍舊像極了一顆在磁磚地裡扎根的死木。
雖然明知道是自己理虧在先,可水原紗織還是不由得感到了幾分莫名的怒意。
她甚至懷疑眼前總是過於平靜的情人,這輩子大概連『妒火中燒』四個字怎麼寫都不知道。
也許她根本就不愛妳。
水原紗織俯身向前奪過晨落晴手中的酒杯,此刻一心只想尋求關注的女人,根本不在意腳下的地毯是這幾個月內才買不久就準備報廢的第幾張。
「啊。」突然被環住腰部向前拉扯的晨落晴不禁發出了一聲驚呼,被奪過的酒杯雖然沒有在腳邊碎成可以用來做為情殺工具的玻璃渣,可被濺上紅酒的地毯倒是像極了十足十的兇殺現場。
晨落晴抬起頭來對視著至少高出半個個頭的水原紗織,薄塗著豆沙色唇彩的誘人紅唇就落在自己的鼻尖上。
她們貼得很近,晨落晴甚至能夠清楚感受到水原紗織胸前的起伏。
「我可不是那種隨隨便便就可以被打發掉的女人。」對於對面也同樣開始變得急促的呼吸,水原紗織的手指勾著晨落晴的下巴,向上揚起的嘴角看起來竟有幾分得意。
確實是。
這世上大概沒有比她還要更難纏的女人。
直直望進那雙一眼就能見底的眼睛,水原紗織甚至不用言語,毫無保留的情緒就濃縮在那雙逐漸蒙上一層薄薄霧氣的瞳孔裡。
她們之間似乎沒有誰比誰更善於說謊的這件事情。
眼前這個過於美艷的女人明明是只流連於花叢中恣意隨處撒下鱗粉的花花蝴蝶,可就連呼吸都能透出的『愛意』,卻時而沉重地讓晨落晴感到些許難以言喻的窒息。
「別鬧了。」晨落晴的雙手不識相地抵在兩人近乎貼緊的胸前,因灼熱而乾燥的口舌讓她的聲音聽來顯得有些沙啞。
她輕推著水原紗織那白皙如瓷的肩膀,試圖為自己找回一點呼吸。只是不知何時滑落至兩旁的肩帶,還是很大程度的限制了晨落晴那若有似無的抵抗。
水原紗織的親吻從額頭、鼻尖,然後一路輕輕地落到了晨落晴微微發麻的嘴唇上。
她能感覺到身體裡那微量的酒精正在試圖癱瘓自己的理智,特別是持續上升的體溫讓讓空氣中多了一種莫名的黏稠感,又濕又黏地讓人恨不得想立馬扯掉此時正不斷摩擦著肌膚的所有布料。
「啊。」在水原紗織修齊了的紅色指甲輕輕刮過大腿時,頓感一陣無力的晨落晴夾緊了大腿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糟糕,她都忘了。
餘光瞥向陽台上還在隨著秋風擺盪的牛仔褲,不過是為了讓自家的戀人開心,晨落晴竟難得地露出了白得發亮的雙腿,現在身上套著的是那一年可能也穿不上三四次的絲質洋裝。
瞧。
水原紗織的臉上果然爬滿了得意。
晨落晴只要微微仰起頭來回應水原紗織落下的親吻,攢緊水原胸前一扯就足以撕碎的布料,也許她們身上所承載的一切就會在頃刻之間被熊熊的野火燃燒成灰燼。
不斷在腦裡拉扯的思考和理智。
尤其在慾望面前顯得過於多餘。
從沒想過有天自己會被人硬拽著掉進這種關係裡的晨落晴當然知道,忠於自我的水原紗織從來就不是個可以被誰任意打發的女人。
眼前這任意妄為的女人總可以不計一切後果的把想要的東西攢進手裡,這其中甚至包含了最開始並未給過水原紗織好臉色的晨落晴。
她掉進了水原紗織編織的情網裡無法掙脫。
可即便如此,自己還是那個不願意被人隨意牽著鼻子走的女人。
晨落晴抓住了水原紗織那隻意圖撩起裙襬,貼著大腿就要探進腿根的右手。
「嗯?」水原紗織面露不解的發出了一聲輕哼,那雙蒙上情慾的眼眸是晨落晴這輩子看過最美的寶石。
她們相互磨蹭著鼻尖,噴灑在對方臉上的熱氣就像是從體內不斷竄出的濃煙。
其實晨落晴大可順著戀人的期望,任由燃起的火焰在日昇月落以前,藉著高溫將將彼此的骨隨融在一起沒有關係。
她明明無法控制此時在體內瘋狂流竄的電流。
用力撐起微微發軟的雙腿,晨落晴掙開水原紗織的懷抱,苦笑著向後退了一步。
「太晚了。」即便她或許也同樣渴望戀人的觸摸。
「沒事的。」水原紗織來不及捕捉到晨落晴臉上一閃而逝的苦澀,只是對於突然的拒絕感到有些困惑。
她伸手抓住晨落晴纖細的手腕,逐漸爬滿不解的臉上多少看得出有幾分緊張。
水原紗織讀不透晨落晴小心翼翼藏匿著的內心。
面對著總是帶著幾分冷意的晨落晴,即便從最初相遇時,就已經被拒絕不下數百次的水原紗織倒也還算習慣晨落晴時不時的口不對心,可她至今仍舊無法確定,她究竟是否屬於自己。
不,不對勁。
尤其在確認關係後,晨落晴還沒有一次不順著水原紗織任意妄為的心意。
「沒事的。」對吧?
水原紗織試圖將晨落晴再次拉近自己的懷抱,赤裸的雙腳踩在被紅酒浸濕的毛毯上,她們甚至無法確定,這句『沒事的』究竟是誰在對著誰說。
晨落晴側身避開水原紗織再次落下的親吻,「晚了,妳該回去了。」身體裡的水氣像是被火燒乾了一般,本就不算清亮的嗓音在此時聽來簡直沙啞得可以。
「還有人在等妳。」晨落情試圖俯身撿起地上滾動的玻璃杯,牆面上正不斷遊走的秒針,宛如倒計時一般的聲響,沉重得令人感到無法喘息。
甜蜜的舞會必須在午夜十二點鐘前結束。
水原紗織從不在這間她一手裝扮擺設的娃娃屋裡過夜。
晨落晴不讓,而水原紗織或許也不敢。
門外的跑車像是不斷提醒著時限的南瓜馬車,一旦縱情狂歡,失效的魔法便會瞬間讓一切都被現實打回原形。
只是誰又會是那個衣衫襤褸、一無所有的灰姑娘?
晨落晴怎麼想都不會是眼前的水原紗織。
「晨落晴。」手上抓著晨落晴的力道加重了幾分,水原紗織的表情看來有些惱怒,可湧上胸口的埋怨到了嘴邊,卻又無力脫口。
「今天是我們的紀念日,妳就不能表現得多在乎我一點嗎?」
此時究竟是誰的嘴角揚起一抹自嘲的笑靨,似乎一點也不那麼重要。
晨落晴無法直視水原紗織那帶有多少責備的眼神,她害怕自己會被逐漸湧上胸口的酸澀給淹沒,那不僅會抽光她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氣,甚至會讓她忍不住想要把身體裡的東西吐得一乾二淨。
「我已經把時間都給了妳了。」幾乎是從無法入眠的那一刻就開始,藏在晨落晴眼下那淡淡暈開的黑影,似乎是匱乏的自己已然無法再給予更多的證明。
她的手輕撫著水原紗織那張保養得根本品不出歲月殘酷的臉蛋,壓抑著什麼的聲音聽來似乎有些顫抖,「別說妳真的忘了,今天也是妳的結婚紀念日。」即使面前的女人從來不說,晨落晴也始終在內心堅守著最後的底線。
「現在不走回到家都要過12點了。就像妳總會和那些可愛的小情人們強調那樣,妳永遠都會先把家人放在最前頭。」
「他還在等妳,妳也該回家了。」晨落情的視線落在了水原紗織忘記脫下的婚戒,也許是因為一夜未眠而突然上頭的倦意,她感覺自己此時微微扯起的笑容已經用盡了全身所有的餘力。
勉強到幾乎不能再更勉強。
水原紗織望著倏地在兩人中間豎起隔牆的晨落晴,不願鬆開的雙手明明還牢牢掛在對方的身上,卻又無力地好像什麼也不在自己的手中。
欲言又止的雙唇像是被和著唇彩的唾液給沾黏在一塊。
頻頻顫動著,卻吐不出任何有用的音節。
晨落晴再次抬起頭的瞬間,她們只是無聲地對望著。
她真的愛妳嗎?
而妳又愛著什麼?
已然失去『興』致的水原紗織沒有繼續為難晨落晴發紅的手腕,她只是沉默地理了理身上凌亂的禮服,再次穿上那雙陪著她奔波了一天,甚至讓她雙腳疼得發紅的細高跟。
在白皙的手掌即將握向門把的前一刻,水原紗織突然回過頭來對著晨落晴難得一臉嚴肅的問道:「晨落晴妳愛我嗎?」
「那妳呢?」昏暗的鵝黃色燈光下,隱約能夠看得見晨落晴的臉色有些蒼白。
她雙手懷抱在胸前,藉由恢復平靜的語氣,將臉上殘留的情緒一同整理得一乾二淨。
「妳說呢?」水原紗織雖然挑起了眉頭,但對於晨落晴的不予回應其實一點毫也不意外。
晨落晴從來就不說愛。
這輩子她曾開口對誰說過的「我愛妳」,只要幾根手指都能數得清。
可水原紗織就完全不同了。
眼前這個多情到一顆心臟都未必夠用的女人,水原紗織口中的「愛」,幾乎就和呼吸一樣的自然。
望著水原紗織那一臉認真的神情,晨落晴雖然沒有接話的打算,但不知怎麼地就是忍不住想笑。
「小晴,明天一起吃個中餐吧。」
「對不起。我今天又讓妳等得太久了。」水原紗織拎起櫃子上那一口未動的乳酪蛋糕,突然像是個做了什麼錯事的孩子,臉上原有的自信和驕傲像是揉成一團後扔進桶裡的碎紙般,一點殘影也不剩。
彷彿那一刻只剩下滿眼的晨落晴。
總是這樣。
太過狡猾了!
晨落晴對著戀人突如而來的懺悔輕嘆了一口氣。
她穿過那扇本就不夠牢固的隔牆,緩緩走到水原紗織的面前輕聲提醒道:「回家路上小心。」然後踮起了腳尖,在水原紗織的唇上輕輕地落下了一吻。
「下次可別想這麼容易就打發我。」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水原紗織不禁笑得有些得意。
唉。
仔細想想。
也許好打發的人其實是自己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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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身心俱疲。
最近幾乎就是加班加班加班,即便如此還是被生活壓著頭打。
即便迎來了休假,那一天也大多呈現被疲倦給強制腦死的狀態。
啊。
真想好好發一次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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