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其所是，學者這樣說，回到事物本身，含混些也無妨。但哲學從來不能決定人生的走向，你也只是依照某人說過的本我行事，好像天寬地闊無處不可棲身，卻是夜夢迴旋時一再驚醒，感覺這世界處處跟你過不去，老愛找人麻煩。他們且好蠻橫沒道理製造了一堆節日，給那些成群結隊、成雙成對的人去慶祝，仇視單身者似乎是隱形的定理，隨時準備在你背後放冷槍，讓你心頭一痛，卻又無法可施。
無法可施怎麼著？安妮‧普露說：「修不了就得咬牙隱忍。」叛離家庭的人害怕過年，缺乏朋友的人痛恨聖誕，至於被愛所棄的，情人節就是他們的審判日。而你何其不幸三位一體，一年到頭豁達開朗的自欺欺人，從前在國中教書時整天被小朋友追問感情生活，現在則換成高中男生來問同一個問題。他們喜愛插話，老是離題，環環相扣到天邊，而且青春萌發的一肚子壞水，臉上不約而同掛著一抹淫淫的笑，讓你氣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好哀求說你也很苦悶耶這樣也算二度傷害啊。
傷害如水銀洩地無孔不入，眼耳鼻舌身意，色聲香味觸法，時時刻刻提醒你孤家寡人的定義。上學期學生弄了他讀台大的表哥寫的歌來報告，歌名叫「好人之歌」，繞來繞去唱的就是那句「你是個好人」，沒說出口的則是「抱歉我想我們不適合在一起」。全班聞之大笑，但你也看出某些人臉上掛著的笑容有些僵硬，甚至是尷尬了──他們是戰場上退下的傷兵偷偷摳摸著自己的傷口；社團的學生把社長求愛不成反被拒的事情廣為宣揚，共同推選他為「好人代表」，只見他很酷的說：「反正我隔天就忘了。」──他必然是肉搏戰中倒下的那個，胸口還插著亮晃晃的尖刀。
他們不是弱者，卻是飽受羞辱的人，這個世界習慣在伸手往人們口袋裡掏錢的同時，在另外一些人的傷口上灑鹽，因為他們相信只有一種價值，一種絕對的標準，普世皆然。你看見梅洛龐蒂這樣批評胡塞爾，那樣的世界裡容不下他人的存在，你不禁上推到康德所相信的先驗主體之中，同樣也沒有你的位置，只是因為「你不是他們那一掛的」。
只有勇敢說出來，才有自己的立場；認識到生存處境從來不是一刀可以切成兩半的蘋果，才能在他人蠶食鯨吞的嘴邊狠狠咬下一口。這個情人節的夜晚，你坐在電視機前面吃自己的蘋果，一面看新聞，一面思索嗆聲的藝術。淡水漁人碼頭邊情侶開始聚集，另外一小撮人也聚集起來向天祈願發功，希望能有呂洞賓慧劍斬情絲壞人姻緣。他們是見不得人家好的「情侶去死去死團」，他們心中的怨氣只有透過快閃族的無釐頭搞笑花招，才能得到暫時的緩解。
新聞裡主播驚奇的嚷嚷著突來的陣雨澆熄了情侶們的遊興，以為這些人的憤怒上感動天一掬同情之淚，不信怪力亂神的你不禁暗自竊笑，如果念力有用，這世界上該死的人早通通死光，不會這麼烏煙瘴氣。只是笑完了一樣笑容硬化一陣尷尬，好像還有什麼空空的在那裡，聽得見風吹過嗚嗚的響聲。
電影在咬牙隱忍後面還多了一句「直到我們馴服它為止」，這世界會不會改變你並不知道，或許就只是這樣子下去了，但至少有人拿起鞭子揮舞，試圖戳破愛情烏托邦的神話。
這件事，你想，不能不給他們掌聲鼓勵。
2006/2/17
聯合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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