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下下來,雨點打在硬地上足有銅子兒大,沙土地上像從地底下冒上來的一股股小黃煙。
兩人待在樹底下,雨點打斜裡哆得人還沒處閃,使壞的狠勁兒打在斗篷上,可又只撒了一把,遂又停了,真逗。雨打斗篷,跟耳根貼太近,動靜大得像要存心把斗篷扌粲出一個個窟窿。平空揚起香噴噴的土性氣,挺爽人。還有陣陣野風助勢兒,吹散了雨星星掃上光脊梁,涼簌兒不是熱風了,涼陰陰兒別說有多給人提神。
湖裡早有人撒腿朝莊子奔,我父他倆對瞅了一眼,有些沉不住氣兒。斗篷罩住腦袋,不覺為意間頭頂上黑重重像要墜到地面的烏雲已佈得勻勻淨淨見不到縫兒。眼前忽兒的抽下來金颯颯閃光,雷聲緊跟著打下,亮脆亮脆兒,魂兒都要崩散了。
──朱西甯《華太平家傳‧西南雨》
有人說「文從胡說起」,意思是剛開始寫作須放大膽量,別怕寫出來不成樣子,就怕不敢動筆。這話雖說的不錯,但是一旦開始寫了,胡說八道大概就不是一個好的起點,不是怕不敢寫,卻是怕寫了不敢看。
我說「文從觀察起」,古今中外第一流的寫作者,大都是因為對生活有了極深入的觀察和極深刻的體悟,心有所感,始能下筆成文。譬如一代名家沈從文童年在湘西的生活,對他後來的文學創作造成極大的影響,若不是有當年那段翹課去抓蟲子釣青蛙,村口看殺人的經過,也就不會有後來的《邊城》。又譬如張愛玲若非眼前手裡見過經過的博,耳裡心裡聽的留意的多,也就沒有後來那十餘部著作了。總之是風吹馬耳朵,下筆盡成空,心眼不開張,有貨也無處進;非得有落花水面,凡事都在心上走過一遭,留個影才行,手下也才有材料。
有個網路笑話是這麼說的:
新兵到部照例要寫莒光日作文簿,寫了還得交由輔導長批改。某日輔導長改著改著,改到下面這篇文章:上禮拜六,我放假回家,我好高興。回到家裡看到老婆,我好高興。後來又聽到我的小孩叫我爸爸,我好高興。可是時間過得好快,兩天一下子就過去了,想到馬上要收假,我好難過。回到部隊,天氣好冷,我好難過。不過,想到放了兩天假,我還是很高興。因為再過十天又可以放假了,我又好高興。他的輔導長批改閱畢,不知道要寫什麼評語,只好寫上四個大字:「高興就好。」
我想這裡除了教育程度不高,詞彙貧乏之外,最麻煩的恐怕還是不動腦筋吧!
《華太平家傳》是名作家朱西甯先生的遺作,全書五十五萬餘言,據說預定是百萬字的小說。且摘錄書後介紹:
全書共分三十五章,故事起自清光緒二十六年(民國前十二年),以華氏一族之百年家史為軸,細述山東省鄉下面臨西化衝擊造成的種種變化。作者以生動鮮活的地方語言,細細描畫生活細節,極具地方色彩與民間風情,彷彿一幅《清明上河圖》,隨著捲軸緩緩開展,一幕幕飽滿、有趣的庶民百態,在字裡行間娓娓道出。
我想「語言生動鮮活,描繪生活細節」,正是這本書好看極了的原因。朱西甯早年作品如《鐵漿》,場面驚心動魄,與當代大陸作家莫言某些作品差相彷彿,但到這《華太平家傳》,已是不怪不奇,直指人心。細筆細工精心描繪處,又不是賈惜春畫成大觀園的富貴風華,卻是如在身旁親見親聞,飯桌上一家閒談處處問得周到。其中多少觀察功夫,體貼人情,倒也不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祕技,就以上面所選的這段描繪下雨的文字為例,有以下幾點可以說說:
一、五感通透:在這段文字之中運用的感官有四種之多,並且交相穿插。雨點揚塵不只說煙,而是帶色的小黃煙;吹上身的風不僅涼,還「陰陰兒」給人提神,使人感覺身在其境,聲色香觸一時俱現,耳目鼻膚都要忙不過來了。
二、貼近生活:說雨點的大小有「銅子兒大」,說烏雲滿佈是「見不到縫兒」,這都是極為俚俗,切合文中莊稼人的身分,也更為貼近庶民生活。
三、使用動詞生猛有力:小說家阿城曾說文章的技巧全在動詞上,據說史蒂芬金也有類似的看法。下大雨前的那一小陣雨點說是「撒了一把」,頭頂金颯颯閃光是用「抽下來」的,敘事句要生動的秘訣,首要就是選擇動詞。
四、擬人的趣味性:大雨下下來是「使壞的狠勁兒」,還說「真逗」,那可是真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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