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後箕子朝周,過故殷虛,感宮室毀壞,生禾黍,箕子傷之,欲哭則不可,欲泣為其近婦人,乃作麥秀之詩以歌詠之。────《史記‧宋微子世家》
總是門敗牆頹一片荒涼景象,在你日日行走的那條童年長路某個密竹幽深的轉角,吸引你往往好奇的目光,教你忍不住切斷精神與現實世界之間的聯繫,靈魂出竅,時光逆流,試圖建造一座簇新的橋樑,連結你與種種幻想密謀的斷裂空間。那時節,你才剛剛從圖書館過期的地理雜誌中看到吳哥窟數幀照片,心想這地方曾經住過的那些人究竟到哪裡去了,為何留下這麼龐大華美的建物人間蒸發?在此當下他們畢竟是都死光了,但這些生靈到底用了什麼樣的方式撤離,是災難片中發狂奔逃的場景,還是縮時攝影快速放映那樣,數十年間人事衰敝,冉冉物華休?
除了建築,一切都留不下來。或者連建築也不能留存,荒煙漫草要把記憶都埋藏在其中。他們告訴你,這就是廢墟了,你於是明白眼前這一大片曾經興盛過熱鬧過,有人在其中笑過叫過哭過咒罵過的荒涼地,如今只有隱約帶著腐草氣味的風能夠自在穿行,聲響迴蕩,宛如嘆息。
或者有鬼,他們同時也告訴你廢墟或者有鬼。你打開電視日本台老愛放些城市怪談,主持人清一色好可愛偶像小男生(都是女孩在看這種節目嗎?),誇張談笑說真膽小,但真看到了又說好可怕。他們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外景隊去的地方無非廢墟,廢棄病院廢棄礦場廢棄社區廢棄隧道,全都是人們不願再居留的過往記憶,卻總有些不肯離開的什麼,仍然留戀著的什麼,還停在那裡,變成光點、聲音、模糊不清的影像,無主飄蕩,告訴你,對這塊土地這個場所還有依戀,對這座廢墟還有不捨。
其實心懷不捨的不只有這些縹緲無形的魂靈,當人們還記得過往的榮光,昔年的繁華,總也會對眼前景象無力嘆惋。唏噓,太息,胸中一塊氣鬱悶悶結著,怎麼也趕不走,乃能懷古傷今,你於是理解李太白的西風殘照如何籠罩前漢一片陵墓虛曠,理解王謝堂前的燕子是怎麼來而復去,十三陵翁仲敗頹倒地,就連夢中到埃及金字塔前比個YA的手勢和駱駝拍照,心裡不禁也涼涼的。
梓澤邱墟,訪舊為鬼,但也還有人記得。等到一切都不復記憶,磚瓦風化為塵,或許才是逝者真正安息的時刻。
2005/3/26自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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