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當父親還能夠溫言笑語，我就已經嚐遍他那些從國外帶回來的酒，白蘭地、ＸＯ、柑橘酒和桃子酒，稀釋過後仍然嗆人口舌，但香氣縈繞久久不去。往往是在夏日夜晚，被稱做叔叔伯伯的父親的同事來到家裡作客，父親就會取出一瓶上面還貼有華航通關標籤的人頭馬ＸＯ，淺斟小酌。印象中也沒有誰是真的醉了的，但喧嘩笑鬧自存在一股豪氣與無奈。也只有在那個時候，我可以纏著父親給我嚐一口酒的滋味，父親會笑著說這麼小就愛喝，只可以喝一小口喔，而後隨著竄入體內的火熱我開始醺然，帶著微微的暈眩回到自己的房間，不聽背後大人們的笑語，透過窗戶看遠遠的山上朦朧的星光。那在印象中是美的，發熱發燙，葡萄的氣味漾散在黑暗中，模仿繞飛的蟲豸，鑽入我的鼻腔氣管深入肺葉，直到腦髓。
或許我們真的是醉了吧！不管是大人是小孩，形軀搖晃眼神恍惚迷離，感官逐漸失效但思維越來越清楚，異樣的迷濛中我們經歷了人事的變化，反而更珍惜那些不清不楚的時刻是如此幸福。
當父親的棺木隨著電動輸送帶的運動緩緩退入火葬場焚化爐的大口，我突然清楚的記起在那些父親難得回家與家人相處的日子裡，也彷彿就是這樣陽光充滿的午後，我們在廚房裡纏著父親要禮物的片段。父親總是笑笑的拿出從國外帶回來的各種巧克力，用各種彩紙包裝起來的帶著苦味的糖果，然後仔細的沿著紋路掰成一小塊一小塊分給我們兄妹。拿在手上捨不得吃，過不多久巧克力上面凝了幾滴水珠，眼看就要化了，才趕快放進嘴裡，順便舔舔手指上棕色的印子。
小小的廚房，白色的冰箱，溫暖的陽光，啊那樣的下午離我們遙遠，日子就像巧克力在嘴巴裡，又甜又苦轉眼間化得一乾二淨，什麼都沒了，只剩下記憶與依戀，像火焚後的灰燼還殘留印象中的餘溫，取一捧摀在心房，往時往日便在胸口留下髒污的印子，抹著抹著模糊了，卻越來越擴大，變成一個灰色的圈圈，指掌衣裳皆不免有所牽連，但卻是怎麼洗都洗不乾淨的了。
一直等到學會填寫一堆表格的時候，我才清楚的認知父親已經不在了的這個事實，我與學校裡其他的小朋友不同，作文也開始有所忌諱。認知自己的血脈已然有所缺失，我開始帶上犄角行走，在各種場合上規避這項敘述：沒有父親。
但我們終究會遺忘，如今我終於可以微笑告訴詢問的人，關於父親已經不在了的這個事實，心中無感，也不因之而憂傷。只是再也沒有機會吃到同樣的巧克力，也回想不起那種陌生而又親切的苦味確實的面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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