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草莓草莓幾分甜
胡華口中的「草莓」是我國小五年級時,坐我旁邊的小女生,她是獨生女,家境應該不錯,上學、放學都有司機接送,每一次的便服日都會穿不一樣的漂亮新衣裳,把自己打扮得像是一位公主。
其實在我心裡面,她已經是公主了,只是我會是她的王子嗎?我希望是,但我覺得不太可能,所以只好常常捉弄她,好讓她時時念著我、常常把我放在心裡頭。
她有點「恰」、卻很容易臉紅,加上名字念起來又像,所以我是第一個叫她「草莓」的人,後來全班都跟著我這麼叫;胡華還編了段「草莓草莓幾分甜」的數來寶,數著數著…她的臉又紅了,然後就會鼓著嘴對我說:「都是你啦…」有時還會打我幾下,我會故意裝作很痛的樣子,大聲說:「恰查某~你居然打我!我要離家出走!」
很無聊嗎?並不會,因為這樣可以逗她笑,而她笑起來很美,儘管這只是十一歲小男生對「美」的定義。
她功課很好、又會彈鋼琴,所以我們選她做學藝股長,但只要我看到別的男生問她功課,心裡就會不舒服,接著就開始四處搗蛋惡作劇讓她分心;當然,我更常問她功課,不過大部分的時間都在跟她開玩笑……就這麼打打鬧鬧過了一年多,直到六年級寒假過後開學沒看到她,才知道她轉學了。
我心情超「鬱卒」,週會時卻故意哈哈大笑跟全班講「恰查某終於被我趕跑了」,其實那不是真的…心裡話我對誰都不說,就連胡華也不敢再亂唱「草莓草莓幾分甜」(他知道我會宰了他,我是說真的)。
「草莓」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很聰明,只是不用功。」
這句話我一直、一直放在心裡。
小學就這樣畢業了。
後來又認識了幾個女生,但都沒什麼結果,而國中…也畢業了。
我想,我已經漸漸忘了她。
沒想到高中讀了一年多以後,卻又輾轉得知她的消息,甚至還有碰面的可能……時隔五年,草莓,你還記得我嗎?你會認得我嗎?
我希望會。
林巧莓──我要逗你笑,我想再次看你臉紅的樣子。
難道,這就是阿潘說的「既期待又怕受傷害」?
※ ※ ※ ※ ※
十月中旬,這天週末,秋高氣爽,我刻意穿上建補的卡其服,出門前瞥了一眼日曆──宜「出行」、「會親友」,嗯~好兆頭。
透過大支的牽線,我跟一位叫做羅四維的日校生相約在寧波西街的公車站牌,集合後再一道去景美女中,當他看到我騎著機車載著胡華還要他跳上來三貼時,似乎有些驚訝。
「你也滿十八了嗎?」
「也?」我隨即不覺得好奇,畢竟他看起來的確頗滄桑。
「有駕照嗎?」
「嘿嘿~這個時間出來有請公假嗎?該不會翹課吧?」
「沒差,我休學了。」
「酷!」我和胡華異口同聲。
這人話不多又一路裝憂鬱,只大致知道他是為了一個曾經念過景美的女生來淌這灘渾水,還一寫十五頁,跟那種載著「胡華牌人肉相機」就想輕鬆交差兼滿足私慾的角色相比,委實令人有些汗顏!
管他的──他搞他的校際交流專題,老子辦「正事」要緊。
我跟胡華早有共識,還一致同意藏私於公,當然,我也有我的小心思,答應阿潘的神秘任務可沒忘,等這傢伙拍完收工,得先找個藉口把他攆走,接下來……
就說了嘛──「你必須見機行事」~you know what I mean…
到達目的地之後,兵分兩路。
※ ※ ※ ※ ※
計畫往往趕不上變化,他媽的對極了!
景美女中高二這屆共有禮、樂、射、御、書、數、溫、良、恭、儉、讓、真、善、美共十四班,我們從敦品樓開始,一邊隨意拍攝校園剪影,一邊趁下課時找人搭訕。
首先是恭班。
「你好,我們是建青校刊社的學生,最新一期的校刊將針對北都校園意象進行取材,目前正拍攝『黃衫風情』系列,有興趣當model嗎?」
接下來的擺拍、捕捉光線與風動就交給胡華,他拿著一台「鼻子」可以伸縮自如的相機摳摳摸摸、自有他的一套,我則負責拍照後的訪談──
「同學,你很上相哦~可不可以透露一下拍攝時的心情?」
「同學,剛剛的畫面跟你搭在一起很速配,你希望照片洗出來後登上我們這期校刊的封面嗎?」
「同學,謝謝你的協助,如果你要加洗一張,請在這張表格填上你的班級和姓名。」
「同學,就你所知,你還想推薦景美校園裡的哪處私房景點呢?」
……
……
我會隨意問個幾句,然後才圖窮匕見:「對了,你們班有沒有一位叫做林巧莓的女生?」
女校中突然冒出幾位異性訪客,自然引起不少騷動,而這就是我要的效果,才第三回合便達標──
「巧莓…喔~你說溫班那個…你等一下,她好像在音樂教室,我帶你們去找她。」
BINGO!
※ ※ ※ ※ ※
三人終於相見歡,還帶點戲劇性。
初秋午後的風夾帶了幾許好奇與愜意,蓄滿整條長廊,我們順著斷斷續續的琴聲走著,音樂教室裡光影交錯,只有一位女生,她剛彈完一首曲子,聽見腳步聲便轉過頭來。
我突然有種奇妙的感覺,彷彿記憶裡那位十一、二歲的小公主在一瞬間長大了,她變得很…嗯~不只是漂亮,而是…反正我說不上來。
由於胡華在國中時,跟她有幾面之緣,雖然隔了一年多,但她很快就把他給認出來:「hi…土城劉的華,來景美拍美景啊?別再給我數來寶喔!」
至於我,這幾年來身高抽高不少,容貌自是與小學時大不相同,但受益於過往和胡華兩人總是形影不離的印象…她側著頭瞅著我瞧:「這位是…」她突然震動了一下,驚呼一聲。
她喊的是我國小時的綽號,後來理所當然地被帶進國中,現在當然是很久沒人這樣稱呼我的了;其實我不太喜歡這個綽號,但這個典故跟眼前這位女生有莫大關聯,從她口中說出來意義完全不同,所以她例外。
只有她。
驟然聽聞,倍感親切,心下歡喜又不好表現出來,只訕訕地回她一句:「草莓~好久不見。」
兩人相對凝望,心思重回兒少之時,無憂無慮地打打鬧鬧,我陶醉在她的風琴聲中、而她看著我拿在手上的草莓麵包卻要吃不吃地放在唇邊輕嚐,瀏海下白裡透紅的臉龐,那表情隱隱約約……
此情此景,髮絲是風起伏的線條,雲朵則是彼此難猜的心意…
我臉紅了嗎?不可能吧!
但不知為何,她臉紅了(如我所願)。
「慶祝久別重逢,P一下吧!」
就在我心頭的靦腆及草莓臉上的紅潮還來不及消退之際,最佳損友按下了今天最美的快門。
照片還沒沖洗,封底我不在乎,但我想封面我已經決定了。
定格的她不知被誰推了推:「下節生物小考,Linda~走了啦!」
登嘞──這下輪到我震動了一下。
不只一下。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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