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冤家宜扁不宜解
阿伯不知何許人也,亦不詳其姓字。販售黑輪為生,因以為號焉。
「黑輪伯」在建青校門的紅磚道上擺攤賣滷味,每天下午四點到晚上十點,客群涵蓋日、夜校的教職員工生,這一賣二十餘年,早已成為建青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連教務主任在某次降旗時都說:「…上學遲到早退是很糟糕的行為,不要連門口賣滷味的攤商都比你們還要準時…」台下駝客們的相視而嘻,在在證明其無可比擬的高人氣。
沒跟他老人家「高觀」過,別說你唸過建青或建補。
但攤販畢竟是攤販,校方也無法放任無視,曾經一度強力驅趕,未料引發學生強力反彈,透過紅樓會議痛批,最後在家長會的協調下,以校園自治和敦親睦鄰的名義,在紅磚道睜隻眼、閉隻眼地空出一格「餐車」的禮遇,就此代代相傳。
「Uncle~挖擱來啊!」大支隔老遠就展開莫須有的親情喊話。
「愈來愈晚喔…恁校刊編得安怎?」
大支老實不客氣地把攤車當成自助餐,這傢伙嘖嘖連聲:「…進度嚴重落後啊落後…」但我瞧他手上的進度可沒停過,還超前許多。
黑輪伯看我似乎比較含蓄,便說:「少年ㄟ~差不多麥收攤,麥呷啥自己挾啦!」
已經狂掃一輪的大支在旁插嘴:「這位是我們新社員…喂!阿閔老弟~別客氣啊!」
老子曾幾何時客氣過?
「那我要海帶、菜頭、米血、竹輪再加百頁。」
「要不要加辣辣?」這可是他老人家的經典語錄,說完還多塞了兩塊豆干進來。
(多了兩片,價格不變,帥啊)
「當然嘛愛!」
(多講ㄟ~無辣不歡嘛!)
「多蝦啦~今暗又擱愛請恁勞力啊!」
原來,黑輪伯畢竟上了點歲數,最近關節炎又開始犯疼,一個人推著餐車有些力不從心,大支這陣子比較晚歸,於是便…叫聲Uncle略盡孝道、也好名正言順收菜尾。
「麥按A講…有事弟子服其勞。」我也連忙叫了聲Uncle,順勢親近親近。
※ ※ ※ ※ ※
今晚出了點事,在我意料之中,只不過後續發展卻是始料所未及的。
南海大道在接近生態園區那一段由於人煙較為稀少、氣氛絕佳,常有情侶在此幽會,而像這款「優惠」通常伴隨著風險,時不時聽聞有「不當的金錢借貸行為」發生,亦即俗稱「抽戀愛稅」的傢伙出沒,簡言之,就是這裡不太平靜。
行經該處時,我雖一邊和黑輪伯、大支笑罵拉咧,但已提高警覺,果然──不出意外的話,就快出意外了。
前方飄來一陣令人不快的煙味,樹影下五、六個人影閃著點點星火,我登時有種被人打量著的感覺…(好膽哩就試看麥)
「阿~伯~~」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麥做生意某?」
「今啊日已經收攤,歹勢吼…」黑輪伯果然老江湖,咱三人腳步不停。
「阿伯,啊哩係看阮不起,袂爽賣是不是?」
攤車和我們被圍了起來,前三後二。
「幹什麼?這是餐車又不是運鈔車!你們別太過分喔!」大支提高音量,希望能引起路人注意,只可惜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混混們幹這種事總是很會選地點。
我在黑輪伯耳邊低聲說:「鈔票總共多少錢?」
他老人家正自吃驚,遂有些吞吞吐吐:「…千…千六……」
「這些人目的是錢,您先走,我明天還您,保證一塊錢都不會少。」說完當著混混們的面將黑輪伯放在圍兜內的一疊紙鈔掏出,像方才他塞豆干給我似的,塞進自己的褲袋,還順勢拍了拍,轉身就走。
大支一開始雖不明就裡,但肥嘟嘟的眼珠子一轉,便跟了上來。
這些人在意的果然不是黑輪,因此我倆再次蒙受前呼後擁的榮寵。
「欸!我們買東西干你屁事。」一名癟三大吼著。
大支遙遙指著正飛快將攤車推離現場的黑輪伯:「老闆又還沒走遠,你們要買要快。」
「死大箍,閃啦!」另一名看起來更加癟三的傢伙,直接動手推人,而這款好康當然不能只有大支獨享,還包括我。
可能有人不知道,像今晚這種場面,對於從小就在拳頭堆裡打滾的我來說,根本司空見慣。我頓時感到既無奈又困擾(還略帶一絲興奮),無奈的是,沒想到都高中了還得應付這種鳥事,老子現在的身分是紅樓才子、又不是城市獵人;困擾的是,應付這種鳥事通常我都是擒賊先擒王,先放倒最強的那個,剩下的就好辦得多,但這些雜碎都差不多孱弱,老余又不准我凌弱,真傷腦筋…
所幸他們沒讓我糾結太久,肩頭被推的瞬間,決定了今晚倒楣鬼的排序。
先說比較幸運的那位,大支雖然沒什麼打架經驗,但畢竟「量級」足足有一百多公斤重,被推開一步,確認對方的敵意後,整個身體朝他猛撞,結果兩個人一起倒地,那名混混被壓在紅磚道上起不了身。
其他的混混並沒有對同伴伸出援手,因為他們全部倒了大楣──
我迅速做出反應,肩頭略為內縮,那隻狗爪子便撈了個空,手腕被我一個反手扣下,憑藉著走位用巧勁將他掀了個筋斗;再用那傢伙還被我扣住的手擋下一記迎面而來的踢腿,趁來者重心不穩之際,朝他下巴尻了一拳,接著一個箭步衝向前,右側另一位還來不及將菸熄掉,小腹已被我的膝蓋頂中,他立即痛得彎下腰(如我所料),於是我順勢將他推向終於開始思考是否該撤退的最後一人,這位仁兄很不幸地跳開閃掉,所以被我恭候多時的手刀逮個正著。
這幾下兔起鶻落,由於全相準了部位擊打,因此不需使多大的勁,這群貴客就全躺在地上痛哼出聲…
等到那位被大支壓住的混蛋好不容易擺脫束縛,發現己方只剩自己還站著的表情頗為逗趣,一時像是忘了台詞似的朝我乾瞪眼,我冷冷地看著其他人揉手的揉手、摸下巴的摸下巴…還得幫忙提詞:「不想接關的就給我滾!」
這群混混立即從善如流,同時照慣例撂下一堆狠話挽回顏面:「…敢動我們強X,馬的找死~下次……」
我對漸遠的話音嗤之以鼻:「下次?下次多著呢~」心下暗怪自己太沒耐性,忘了驗證這一年來新學的東東,連最拿手的腿招都沒能見客呢!
我一手將大支拉了起來,他老兄轉了轉僵硬的胳膊、猶自忿忿不平:「他媽的~居然敢打劫黑輪伯,這比調戲Kelly還可惡!」害我裝不了酷,直接笑場。
「喂~吳進閔,看不出來你有兩把刷子。」
嘿嘿~豈止兩把,兩打還差不多,套用某知名小說家常說的,老子可是「從小受過嚴格的武術訓練」哩!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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