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別薔薇 一個仰慕女性主義與美貌的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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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台灣女生的「惡夢」經驗

ＳＵＮＮＹ

鰣魚多刺、海棠無香；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堪忍娑婆世界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這些道理我反覆自己告誡自己。爸爸壯年外遇、媽媽疾病纏身，仍是我一生憾事。

成人以無知自大傷害孩子，罪行稱之為「熱心」。

她們說「妳爸爸最疼妳了，妳去叫他離開那個酒女，不然妳們三姐弟就沒有爸爸了。」他們說「妳要維持家庭的完整喔！就去幫媽媽把爸爸搶回來，外面的狐狸精只想要錢，妳是大姐，家，會不會破碎全靠妳了！」

16歲的高中女生不會指著三姑六婆九姨的鼻子大吼「去你的，大人感情小孩懂屁阿！我有本事阻止我爸搞外遇數學怎麼可能不及格！感謝妳沒恐嚇我們三姐弟從此人間孤雛，最好預約孤兒院床位…」

她將成人交托任務反覆誦念，自動承攬黏合家族命運責任，親手在夜暗中持刀執刑，片片肢解那個「酒女、狐狸精、壞女人、不要臉的情婦」。

房地產狂飆股市萬點金脂膏黃年代，父親對情婦癡迷愛戀隨著母親求神問卜心神癲狂而加溫，活體呈現九點半檔「xx花」中所謂的鬼迷心竅。琉璃遍地，愛開玩笑、有求必應、任由子女爬到頭上的小生意人爸爸，蛻變成買賣房子、穿梭工地、坐黑頭車豪賭、臉容糾結成團的陌生男人。我想，這必定是上天某種惡意的玩笑，身為一個女兒，一個長女，我有權矯正這個錯誤，這個導致女主人灰暗崩潰、男主人鬱結無情的「外遇」。

未成年人的恨意甚可佈，恨著一個人讓我無所懼，生出超乎年齡的怪異力量。沒有槍也沒有刀，濃稠毒怨凝結不發淪骨浹肌，夜夢殺人事件遂日日登場。五年吧！翻騰在媽媽訂做要價十來萬的King size高廣大床上，像是個盡職的謀殺電影導演，日日辛勤籌謀殺人劇情，事後費心淹沒證據。

肚子裡悶了十幾年的說故事才能如湧泉噴射，故事演得急又穩，易容、跟蹤、釣魚、買兇、藏屍、鏡射錯覺、不在場證明…技法學自小學讀物亞森羅頻探案與謀殺天后克莉絲蒂，夜夜進行偉岸的復仇、黏瘩瘩的紊亂私審。慣常被汗渍口水淚水混成的黏糊液體嚇醒，一夜安眠成了有錢買不到的寶貝。

有時夢中風景一片慘白，闖進乳白色的房間持刀擄去爸爸情婦女兒並駭聲怪叫，宣告私人正義的完滿復仇。一群霧白警衛團團圍住我和小女孩，用螢白棍子撕裂我的身體。赤身裸體的被槌打，屈辱得牙口淌血尚且不願意放過手中女孩，死命喊著「流著髒血的人去死」；有時手持雙刀眼露兇光，像個瘋婦在街上追砍敵人，過了快十年我還能清晰感覺到，夢中手提一顆黏兮兮頭顱的快感，血是活生生的汁液，有溫度有感情，沾在手臂上咬咬的，好似活物。

整個少女時期被水柱般的恨意浸潤充滿，身上養出了黑洞般的巨洞，撒旦喜茲茲刻下的印記。後遺症是，靜闕無聲午後我容易被陰暗灰影所攝服，軟弱虛脫的承認自己的罪惡；黑洞青蛇尚且習慣在陽光銀燦燦的時候出洞，提醒我惡意的必要與哭泣死亡的美麗隱喻。

時間大神照拂一切，我長成自己流淚發誓絕不會活成的「大人」，帶著傷痕活了下來，居然也有幾分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