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別薔薇 一個仰慕女性主義與美貌的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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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兩個阿媽，一個台中阿媽，一個山上阿媽。台中阿媽方臉胖體指尖翹翹的，修長渾圓美手，長指甲大戒指富貴逼人，細細撫摩那一雙不識人間愁苦的千金小姐手，阿媽年輕時幫傭、拉拔七個孩子勞動痕跡，彷彿南軻一夢，似真還假；山上阿媽體態嬌小柔美，動作舒緩有致輕聲細語，受過三年日本教育的她將農婦堅韌苦作的力氣全藏在粗礪手掌。

可惜我的手並不好看，指關節粗大，指尖扁闊破碎，指甲軟薄易折，更氣人的是手背青筋處處若地圖河流，怎麼細心保養懶惰不做事，左看右看還是做田人之手。這手小巧纖細點的戒指全部戴不上，只有那質感粗曠線條簡約的銀戒指還能搭配著。

我沒種過田，媽媽種了6年田，山上阿媽種了48年大肚山田園。山上阿媽有一雙「做實人」的勞動之手，在鄉下生活，想不勞做是行不通的。

台灣鄉下骨子裡深埋著陰鬱力量，令人頭重中暑昏沉沉鬼壓床動彈不得的魅惑力道。紅土漫地大度山外婆家，土壤砂礫平嵴，民風吝儉粗礪，在財團買下整片山頭蓋別墅前，就是塊光禿禿朔風野大種不活稻米的饅頭山。吃不飽的貧窮中，鄉下老人是無用光吃白米的存在體(飼老鼠，咬布袋阿！浪費米糧)。

媽媽含糊提過一個讓我夜夜惡夢的大肚山怪譚。小一時媽不經意提過她的阿媽(也就是我的外曾祖母)往生前住在豬圈中，「年紀大了就搬到豬圈住，鄉下就這樣」媽的口氣平淡破碎，像關不緊的水龍頭微微流洩不滿又理所當然，不同於大聲疾呼指責舅舅們沒好好照顧外公外婆悲憤氣惱，媽的態度好像是向孩子隱瞞部落活祭習俗的母親，很有點羞恥著隱瞞家族怪惡過往的味道。

初初聽聞家族史中隱晦不談的豬圈查某阿祖，我恐懼到夜夜啼哭，夢裡臭臭髒髒的老人窩在豬圈吃ㄆㄨㄣ，瞇著一雙不滿意的眼睛瞪著我。我的長相全然遺傳自母系，夢中豬圈老人依稀也有和我一樣的菱角嘴兒，我的圓嘟嘟，她的乾癟癟。

回外婆家最怕被表哥扯去看外婆圈養的豬仔，闃黑低矮四方圍牆裡十來隻髒兮兮的大豬、豬仔擠成團，不時憤怒的互相撞擊，ㄍㄡˋ ㄍㄡˋㄍㄡˋ搶吃ㄆㄨㄣ的模樣怪噁心的。豬圈傳出陣陣嗆鼻腥羶怪味兒，讓我難受到吃不下飯，被媽咪處罰不能到三合院邊兒跟梅子表姊玩家家酒。我一邊哭一邊想著「豬豬臭死了！我老了才不要和豬住在一起ㄌㄟ！我要回台中，我不要住在山上！」

「媽咪！阿公阿媽不孝順，讓阿祖和豬住在一起，會被天打雷劈」，對嘛！大人都這樣說阿！要聽爸爸媽媽的話，不乖不孝順警察會來抓人，老天爺生氣會打雷劈死不孝順的小孩。媽咪一邊餵我鹹鹹甜甜的保味兒牛肉醬拌飯，一手拿湯匙敲我的嘴，怪痛的，「小孩子有耳無嘴，鄉下大家都這樣，別亂說」。

幼小時在外婆閣樓中被媽媽拍背睡午覺，半夢醒間聞到水果腐敗前香氣盛霉味蓄勢待發，悄悄起身，一隻碩大的蛾纇吸食著桌上餐後沒吃完的橘子，我被那景象靨住了，一哭，飛蛾挑釁似的朝臉孔飛來，鄉下時光無明的時刻。